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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中巴车在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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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巴车在盘山公路上颠了四个小时,林知意觉得自己像一颗被装进铁皮罐头里的豆子,滚来滚去,时不时撞上铁皮壁。
窗外的绿一层一层压过来,先是浅淡的嫩绿,再是浓稠的墨绿,最后变成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黑绿。山挤着山,连天都成了窄窄一条灰白的缝。林知意把吉他包往怀里紧了紧,吉他的琴颈硌着下巴,硬邦邦的,让她想起系主任拍她肩膀时说的话——“就当去采风,一个学期,回来正好赶上汇演。”
她当时点头,现在有点后悔。
旁边一个背竹篓的老大娘从上车起就盯着她看,盯得她浑身不自在。终于,老大娘挪了挪身子,用浓重的口音问:“妹儿,去哪?”
“柳溪村小,支教。”
“哦——”老大娘拖长了声音,眼神从好奇变成了别的什么,像在看一株注定要蔫在田埂上的花,“城里来的?”
“嗯。”
“待好久?”
林知意犹豫了一下。“一个学期。”
老大娘点点头,没再说话,从竹篓里摸出一根生黄瓜,咔嚓咬了一口,脆生生的声音在颠簸的车厢里格外响亮。林知意转过头,继续看窗外。
她想起导师说过的话:“你的琴声里缺东西。”她问缺什么。导师说:“缺你自己。”她想不明白。她从六岁开始学琴,十六年的功夫,怎么琴声里反倒没有自己了?所以她来了,到这座连手机信号都只有两格的山里,想找找那个被她在黑白琴键上弄丢的东西。
车在岔路口停下时,林知意的腿已经麻了。她拖着吉他包和双肩包下了车,站在碎石路边。一辆三轮摩托突突突地等在路口,车主是个穿迷彩服的黑瘦男人,正蹲在地上抽烟,见她下来,站起来把烟屁股掐灭在鞋底上。
“林老师?”
“是我。”
“王校长让我来接你。上来吧,还有半个钟头。”
三轮车比中巴还颠。碎石路坑坑洼洼,车身蹦跳着往前走,林知意一手抱吉他一手抓栏杆,指关节攥得发白。风灌进领口,凉得她直哆嗦。她咬着牙,在心里数着数,数到三百多的时候,三轮车停了。
眼前一块半山腰的平地,几间灰瓦白墙的平房围成一个小院,旗杆上飘着一面褪色的红旗,院子中间有棵老榕树,树冠铺天盖地,把大半个操场都罩在阴影里。院墙是石砌的,有些地方塌了口子,用碎砖头堵着。操场是泥地,下过雨,坑坑洼洼积着水。
王校长从最里间屋子小跑出来,五十来岁,衬衫洗得发黄,眼镜腿用白胶带缠着。他搓着手,脸上的笑带着山里人特有的拘谨和热络:“林老师!辛苦了辛苦了,路不好走吧?”
“还好。”林知意扯了扯嘴角,腿还在抖。
王校长帮她拎行李,带她穿过院子。孩子们正在上课,朗读声从一间教室里飘出来,拖着长长的尾音,像唱歌一样。林知意经过窗户时往里瞟了一眼,几十个黑脑袋凑在一起,念得摇头晃脑。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酸。
宿舍在院子最里面,一间十个平方的屋子。单人床,木头桌,铁皮柜,白灰墙,有些地方起了皮。床单是新换的,格子布,洗得发硬。桌上放着一个暖水瓶和一个搪瓷杯,杯身上印着“柳溪村小”四个红字,漆掉了大半。
“条件不好,林老师多担待。”王校长站在门口,搓着手。
“挺好的。”
“有啥缺的跟我说。对了,明天早上八点上课,你带一二年级的语文和全校的音乐。课表我放桌上了。”
林知意点头。王校长又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那行,你先收拾。”
他走了。林知意把吉他靠在墙角,双肩包扔在椅子上。她坐到床上,床板吱呀叫了一声。她环顾这间屋子,最后把目光落在窗外。窗户对着操场,老榕树就在正前方,叶子密密匝匝的,风一吹沙沙响。
她在那里坐了很久,直到暮色从窗缝里渗进来,把整间屋子浸成灰蓝色。山里的天黑得快,太阳一落,气温就往下掉。她加了一件外套,还是冷。她想烧点热水,研究了半天那个煤炉子,最后放弃了。
那天晚上她没怎么睡好。床板硬,被子薄,山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她翻来覆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个问题,她到底来这儿干什么?
第二天早上,她第一次站上讲台。
教室比她的宿舍大不了多少,挤着四十多个孩子,从学前班到六年级都有。长条木桌,长条板凳,一个挨一个,挤得满满当当。黑板是木板刷的漆,坑坑洼洼,粉笔写上去吱呀作响。孩子们仰着脸看她,黑皮肤,亮眼睛,有的光着脚,有的穿着明显大两号的旧衣服,袖子挽了好几道。
“大家好,我姓林,你们可以叫我林老师。”她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字很好看,孩子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她注意到第一排靠窗坐着一个女孩,很瘦,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袖子挽了两折。头发扎成低马尾,碎发毛茸茸地笼在耳边。女孩没有像其他孩子一样好奇地打量她,而是偏着头看窗外,看那棵老榕树。
“我教你们英语和音乐。今天第一节课,我们先——”
话没说完,一个男孩举手:“林老师,你会弹琴吗?”
“会弹一点吉他。”
“那你会唱《小苹果》吗?”
教室里哄堂大笑。林知意也笑了:“不会。但我可以教你们唱别的。”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送别》。粉笔划过粗糙的板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听过吗?”
大部分孩子摇头。但角落里有一个细小的声音轻轻哼了出来,调子准得惊人,像一根银线穿过喧闹的教室。林知意循声看去,是那个靠窗的女孩。她没有回头,依然看着窗外,嘴唇轻轻翕动,哼着那个旋律。
林知意记住了她的名字。
陈南风。
后来几周,林知意慢慢摸清了班上孩子的情况。四十三个人,二十七个是留守儿童。父母在广东、浙江、福建,一年回来一次,有的两年回来一次。跟着爷爷奶奶或者外公外婆过,放学要打猪草、放牛、带弟弟妹妹。
陈南风是其中最安静的一个。她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上课认真,作业干净,字写得一笔一划,像用尺子量过。下课了别的孩子冲出教室追打,她要么趴在桌上写写画画,要么走到走廊上,靠着柱子看远处的山。林知意在走廊尽头弹吉他时,她会站在旁边听,安安静静的,不出声,不靠近,隔着三五步的距离。林知意有一次回头看她,她也不躲,就那么直直地看着,目光沉沉的,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有一天傍晚放学后,林知意坐在宿舍门口的石阶上改作业。陈南风从教室出来,背着那个褪了色的蓝布包,走过操场。经过林知意面前时,她停了一下。
“老师。”
林知意抬头。“嗯?”
“你弹的《送别》,第三段那个音,弹错了。”
林知意愣了一下。她弹的是自己改编的版本,和弦和原版有些出入。“哪个音?”
陈南风没有说。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知意手里的吉他。暮色把她的侧脸映得柔和,鼻梁挺直,嘴唇抿着。过了好几秒,她开口了,轻轻地唱:“长亭外,古道边……”
她唱的是林知意弹的版本,每一个音都准,每一个转音都跟林知意改过的地方一模一样。她只唱了四句就停了,然后抬起眼看着林知意,像是在等一个评判。
林知意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记住了。”
“嗯。”陈南风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脚步不急不缓,瘦小的身影穿过操场,经过老榕树,出了校门,沿着山路往上爬,一点一点被暮色吞没。
林知意坐在石阶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手里的红笔还举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起风了,泡桐花簌簌地落下来,洒了一地碎瓣子。
那天晚上,她给省城的闺蜜发消息:“这儿有个孩子,音感特别好。就是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闺蜜回:“你不会想留下吧?”
林知意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锁了屏。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模糊的,有些疲惫。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辉铺在操场上,老榕树的影子一动不动。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陈南风唱歌的样子,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和那个安安静静转身离开的背影。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山里的春夜,凉得沁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