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知我意》仄闻

17、第 17 章 寒假来得快

　　寒假来得快。陈南风考完最后一门，当天下午就坐上了回山里的大巴。她在车上给林知意发消息，说“晚上到镇上，你能来接我吗”。林知意回了一个字：“能。”

　　那天傍晚下着细雨，冬天的雨不大，但冷得刺骨。林知意撑着一把伞站在镇上的路口等。三轮车突突突地从远处开过来，车斗里坐着一个人，裹着一件厚厚的棉袄，蓝布包搁在膝盖上，缩成一团。车停了，陈南风从车上跳下来，脚踩进一个水坑里，泥水溅了一裤脚。

　　“老师！”

　　她跑过来，钻到林知意的伞底下。个子又长高了，头顶快够到林知意的下巴了。棉袄是新的，她爸过年寄回来的，深蓝色的，袖子有点长，把手指遮住了半截。

　　“冷不冷？”林知意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

　　“不冷。车上挤，热。”陈南风吸了吸鼻子，鼻尖冻得红红的，“老师你等多久了？”

　　“没多久。”

　　两个人往学校的方向走。雨丝细细密密的，打在伞面上沙沙响。陈南风一边走一边说话，讲期末考试的题，讲美术班的老师夸她水彩有进步，讲她同桌那个省城姑娘终于不再问山里有没有狼了，开始问她山里有没有野果子。林知意听着，偶尔嗯一声。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陈南风忽然停了。

　　“老师。”

　　“嗯。”

　　“我奶奶还好吗？”

　　“挺好的。我上周去看过她，腿不疼了，还能拄着拐杖走一段路。她给你留了一筐核桃。”

　　陈南风松了口气。“那明天我回去看她。”

　　“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陈南风看着她，“你周末不是要回省城吗？你忙你的，我去去就回。”

　　林知意看了她一眼。女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不像以前那样什么事都要她陪着。她点了点头。“行。你自己去。到了给我发消息。”

　　陈南风弯了弯嘴角。“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陈南风背着蓝布包上了山。林知意站在校门口看着她走远，这一次她没有担心。女孩的步子很稳，背挺得直直的，走到拐弯的地方还回头朝她挥了挥手，动作干脆利落。

　　中午的时候陈南风回来了。她坐在林知意的宿舍里吃面，说她奶奶身体硬朗了，还骂她瘦了，非要给她塞两个煮鸡蛋。她从包里摸出鸡蛋，剥了一个递给林知意，另一个自己啃了。吃完面，她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满足地叹了口气。

　　“老师。”

　　“嗯。”

　　“我在省城的时候，有时候会想山里。想奶奶，想黄狗，想老榕树。但回来以后，又觉得山里好小。走两步就到头了。”

　　林知意看着她。女孩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像是在想什么说不清楚的事。

　　“这是正常的。”林知意说，“你见的东西多了，以前觉得大的东西就变小了。”

　　“那我以后会不会觉得你也变小了？”

　　林知意愣了一下。

　　陈南风抬起眼看她，目光平静但认真。“我在省城认识了很多人。老师，同学，美术班的。他们懂得好多东西，会画画，会弹琴，会说英语。我有时候觉得他们好厉害。可我又想，他们再厉害，也不是你。”

　　林知意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陈南风低下头，继续在桌面上画圈。

　　“老师，你别多想。我就是随便说说。”

　　“我没多想。”林知意说，“你接着说。”

　　陈南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林知意，目光很直接。“老师，你在我心里没有变小。你一直是最大的。比省城大，比学校大，比什么都大。”

　　林知意看着她，喉咙里堵了一下。她伸手揉了揉陈南风的头顶。女孩的头发还是那么软，只是比以前长了，扎马尾的时候要绕三圈才够。

　　“你也是。”林知意说，“在我这儿，你一直是最大的。”

　　陈南风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把脸埋在胳膊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林知意没听清，弯下腰凑近了一点。“什么？”

　　“我说，”陈南风的声音从胳膊缝里挤出来，“你别说这种话。我受不了。”

　　林知意笑了。她直起身来，把碗收走，拿到外面去洗。院子里雨停了，天边露出一角灰白的光。她站在水龙头底下冲碗，听见屋里陈南风在哼歌。哼的是《南风》，调子轻快，跟她自己弹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她听着听着，嘴角就翘上去了。

　　寒假那半个月，陈南风几乎天天来。有时候带着作业来写，有时候带着画本来画。林知意忙着批期末卷子，她就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画完了就拿给林知意看。有一张画的是雪后的操场，老榕树底下堆了一个雪人，雪人戴着一条围巾，天蓝色的。林知意看着那条围巾，觉得眼熟。

　　“这是你画的？”

　　“嗯。”

　　“围巾是我的？”

　　陈南风抿着嘴笑了一下。“去年冬天你围过那条。我记住了。”

　　林知意看着那幅画，把围巾的颜色画得刚刚好，天蓝的，边上有一道白条纹。她忽然想起那条围巾压在箱底好几年了，她自己都快忘了。

　　“你记性真好。”

　　“跟你有关的事，我都记得。”

　　林知意看了她一眼。陈南风说完这句话就低下头继续画画了，好像刚才说的只是一句很普通的话。但林知意攥着那张画，手指尖有些发烫。

　　开学前一天，陈南风回省城。林知意送她到镇上坐车。陈南风背着蓝布包，站在车门口，转过身来看她。

　　“老师，下周末见。”

　　“下周末见。”

　　“你记得回来。”

　　“记得。”

　　陈南风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车子发动了，她从窗户里伸出手来，朝林知意挥了挥。林知意站在路边，也朝她挥了挥。车子开远了，拐过弯，看不见了。

　　她转身往回走，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她摸了摸口袋，摸出一颗核桃。陈南风刚才塞给她的，说是奶奶让带的。她把核桃攥在手心里，抬头看了看天。冬天的天灰蒙蒙的，太阳藏在云后面，只透出一团模糊的光。

　　她忽然想写一首新歌。写这一路上所有的等待和重逢，写山和城之间的距离，写一个女孩从石阶上站起来、一步一步走远的样子。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远山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