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知我意》仄闻

18、第 18 章 春天开学之

　　春天开学之后，林知意的生活被切成两半。

　　周一到周五在山上，给孩子们上课，批作业，去陈南风奶奶家坐坐。周六一早坐车回省城，中午到，下午陈南风就来了。周日下午她再坐车回去，赶在晚自习之前到学校。来回跑了一个月，大巴车的售票员都认识她了，每次见她上车就笑：“又回来看闺女？”

　　林知意第一次被这么问的时候愣了一下，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后来习惯了，也懒得解释，点点头就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陈南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叫她“老师”叫得少了。有时候来出租屋，敲门喊的是“知意”，声音脆生生的，在楼道里响。林知意第一次听她这么叫，开了门问她：“你叫我什么？”

　　陈南风站在门口，抱着书包，歪了歪头。“叫你名字。不行啊？”

　　“行倒是行。就是不太习惯。”

　　“那你习惯习惯。”陈南风侧身从她旁边挤过去，轻车熟路地换了拖鞋，往沙发上一坐，“我都叫你两年老师了。现在我长大了，换个叫法。”

　　林知意看着她，哭笑不得。但也没再说什么。后来“知意”这个名字就渐渐从陈南风嘴里叫顺了，偶尔在学校发消息也这么叫，林知意回消息的时候不觉得别扭，反而觉得踏实。

　　三月中旬的一个周末，陈南风来的时候带了一个人。

　　是个女生，和她差不多大，扎着高马尾，穿一件粉色的卫衣，脸上有些雀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陈南风站在门口，把女生往旁边一拉：“知意，这是我同桌，周笑。她非要跟来，说想看看你长什么样。”

　　周笑大大方方地鞠了个躬：“林老师好！南风天天念叨你，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林知意笑着让她们进来。周笑是个话多的，进门就开始东张西望，看见钢琴“哇”了一声，看见墙上的吉他“哇”了第二声，看见窗台上那排野核桃“哇”了第三声。

　　“南风说你弹吉他超厉害，能弹一首吗？”

　　林知意看了看陈南风。陈南风坐在沙发上，抱着靠垫，脸有点红，冲她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别听她瞎说”。林知意笑了一下，从墙上取下吉他，坐在椅子上弹了一首。弹的是《南风》，但改了个轻快的版本，节奏快了些，听着像是春天在跑。

　　弹完了，周笑使劲鼓掌，拍得手心通红。“好好听！南风在学校音乐课上弹过这个，我们老师说她弹得比高中生都好。”

　　陈南风把脸埋进靠垫里，耳朵尖红透了。

　　那天下午三个人一起去楼下的小馆子吃面。周笑一边吃一边说话，说她家住省城东边，爸妈都是普通职工，家里还有一只猫。说她成绩一般，数学不好，英语也不好，语文还行。说陈南风在学校里可出名了，美术班的老师拿她的画当范本贴在墙上，好几个男生偷偷问她有没有QQ号。

　　陈南风在桌子底下踢了周笑一脚。周笑哎哟一声，闭了嘴。

　　林知意低头吃面，没接话。但那天晚上送走她们之后，她坐在沙发上，忽然想起周笑那句话——“好几个男生偷偷问她有没有QQ号”。她把靠垫抱在怀里，盯着对面的墙看了一会儿。墙上贴着陈南风最近画的画，一张是学校操场，一张是食堂的包子，还有一张是出租屋的沙发，沙发上坐着一个人，抱着吉他，低着头。画底下写了一行小字：“知意在弹琴。”

　　她看了那幅画很久，最后把靠垫往脸上一盖，闷闷地叹了口气。她自己都说不清那口气是什么意思。

　　四月初的一个周末，陈南风没来。发消息说美术班有活动，要去公园写生，来不了了。林知意回了个“好”，然后发现自己坐在空荡荡的屋里，不知道该干什么。她批了一会儿乐谱，弹了一会儿琴，最后索性出了门，去公园找她们。

　　公园里人很多，放风筝的、遛狗的、划船的。她沿着湖边的小路走，远远看见一帮孩子支着画板坐在柳树底下。陈南风坐在最边上，头上戴着一顶遮阳帽，拿笔的姿势很稳，眼睛盯着画纸，偶尔抬头看一眼湖面。她画的是湖心亭，线稿已经出来了，飞檐翘角，画得有模有样。

　　林知意没走过去，站在十几米外的树底下看着。陈南风画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然后定住了。她看见林知意了。

　　隔着半个湖边的距离，她冲林知意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嘴角弯了弯，眼睛亮亮的。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画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知意站在树底下，看着她低头画画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像琴弦，被人用手指碰了一下，嗡地响了一声，然后慢慢静下去。

　　那天晚上陈南风来出租屋吃饭，林知意煮了粥，炒了两个菜。两个人坐在小桌子旁边吃边聊。陈南风说今天画了四张，老师说她的透视进步很大。林知意说那挺好的。陈南风说下个月学校办画展，她有两幅画入选了。林知意说那我来看。陈南风说好。

　　吃完了，陈南风洗碗，林知意擦桌子。厨房很小，两个人挤在一起，胳膊碰着胳膊。陈南风低头洗碗，水龙头哗哗响。林知意站在她旁边擦碗，擦着擦着，陈南风忽然说了一句。

　　“知意。”

　　“嗯。”

　　“今天在公园，你站在树底下看我，看了好久。”

　　林知意手上的动作停了。

　　陈南风没抬头，还在洗碗，声音很平。“你站在那儿的时候，我想起以前在山里。你坐在石阶上，我在上面走，回头看你，你就坐在那里。那时候我觉得你离我好远。”

　　她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看着林知意。

　　“今天你站在树底下，我抬头看你，觉得你离我好近。”

　　林知意拿着擦碗布站在那里，看着她。厨房顶灯的光打在陈南风脸上，女孩的眉眼比两年前舒展了很多，鼻梁挺直，嘴唇抿着，下巴的线条清晰又柔和。她忽然意识到，陈南风快要十四岁了。她不再是那个蹲在雨里浑身发抖的小女孩了。

　　“近还不好？”林知意问。

　　“好。”陈南风说，声音轻轻的，“就是太近了，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知意看着她，心里那个被拨了一下的地方又开始响了。她没有说话，把擦好的碗放进柜子里，关上柜门。然后她转过身来，看着陈南风。

　　“你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就还跟以前一样。该画画画画，该弹琴弹琴，该叫我什么还叫我什么。”

　　陈南风歪了歪头。“那我现在该叫你什么？”

　　“你自己想。”

　　陈南风想了一会儿。然后她弯起嘴角，轻轻叫了一声：“知意。”

　　“嗯。”

　　“没事。就叫叫。”

　　她转身走出厨房，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看纪录片去了。林知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春天比往年都要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