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知我意》仄闻

16、第 16 章 陈南风开学

　　陈南风开学那天，林知意送她到校门口。

　　省城实验中学的牌子挂在大门旁边，白底红字，比柳溪村小的校牌气派了不知道多少倍。门口挤满了新生和家长，汽车喇叭声此起彼伏。陈南风背着那个蓝布包，站在人流中间，仰头看着教学楼。六层，灰白色，窗户一排一排的，亮得反光。

　　“进去吧。”林知意说。

　　陈南风转过头看她。“你送我进去。”

　　“只能送到这儿。家长都不让进。”

　　陈南风看了看周围，那些新生身边都跟着父母，有人帮忙拎行李，有人反复叮嘱着什么。她收回目光，看着林知意。

　　“那我自己进去了。”

　　“嗯。”

　　陈南风没有动。她站在那里，蓝布包的带子被她攥得皱巴巴的。身后人来人往，有人撞了她一下，她晃了晃，又站直了。林知意看着她，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暴雨夜，女孩蹲在宿舍门口浑身湿透的样子。那时候她浑身都在抖，但站得笔直。现在也是。

　　“陈南风。”

　　“嗯。”

　　“你到了教室给我发消息。”

　　“好。”

　　“宿舍收拾好了也给我发。”

　　“好。”

　　“有什么事随时找我。我电话不关机。”

　　“好。”

　　林知意看着她，笑了一下。“你别光说好。进去吧。”

　　陈南风点了点头。她转过身，往大门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知意朝她摆了摆手。她抿了抿嘴，转身继续走，这次没有再回头。瘦小的身影混进人群里，蓝布包在背上晃了晃，很快就被淹没了。

　　林知意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教学楼的门洞里。她站了很久，直到门卫大爷过来问她是不是有事。她说没事，转身走了。

　　回到出租屋，她把钥匙留给房东，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当天下午就坐上了回程的大巴。车开出省城的时候，她收到陈南风的短信。就几个字：“到了。宿舍六楼。四人一间。室友都是省城的。”

　　她回：“好。窗户朝哪边？”

　　过了半分钟：“朝南。”

　　林知意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一下。她把手机揣进口袋，靠着车窗闭上眼。大巴摇摇晃晃地开出了城区，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厂房，从厂房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山。她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远处的山影层层叠叠地压过来，黛青色的，沉甸甸的。她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

　　回到山里是第二天早上。

　　王校长在学校门口等她，见她来了，笑得满脸褶子。“林老师，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说好了的，肯定回来。”

　　“陈南风走了？”

　　“走了。去省城了。”

　　王校长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那丫头争气。她奶奶一个人在山上，你有空多去看看。”

　　林知意应下了。她回到宿舍，把东西放下，推开窗户。老榕树还在，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操场上几个孩子在追着跑，笑声从窗户里涌进来，脆生生的。她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切，觉得好像什么都没变。可她心里知道，变了。少了一个人。那个每天放学后坐在石阶上、抱着吉他等她的人，不在了。

　　头几天她有些不习惯。放学后，她习惯性地往门口看，等着那个瘦小的身影出现。没有人来。她坐在桌前批作业，批完一本，抬起头，对面床沿空荡荡的。吉他挂在墙上，陈南风那把旧琴借给了另一个女孩，新琴她带去了省城。墙上的画还在，一张一张贴得整整齐齐，枣树、石阶、老榕树、两个人的背影。她看着那些画，觉得屋子里空得厉害。

　　但陈南风的消息来得勤。每天晚上准时发：“老师，今天数学课讲了函数，我听懂了。”“老师，食堂的饭比奶奶做的好吃，但没你做的好吃。”“老师，我们音乐课有钢琴，老师让我弹了一首，同学都鼓掌了。”“老师，周末我能去找你吗？”

　　林知意回：“能。我周末在。”

　　到了周末，她坐车回省城，在自己那间出租屋里等陈南风。女孩来的时候背着蓝布包，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食堂买的包子。“给你带的。肉的。”她坐在沙发上，啃着包子，跟林知意讲学校的事。讲她的同桌是个省城姑娘，说话嗲嗲的，老问她山里是不是有狼。讲她的英语老师发音很标准，比她强多了。讲她报了美术兴趣班，每周三下午放学后上一个小时。

　　“美术班怎么样？”林知意问。

　　“老师说我构图好。”陈南风嚼着包子，腮帮子鼓鼓的，“但色彩不行。我没用过水彩。”

　　林知意第二天带她去文具店买了一套水彩，二十四色的，塑料盒装的，不贵，但颜色很全。陈南风抱着那盒水彩，看了半天，说“太贵了”。林知意说“不贵，你画好了给我看”。陈南风就不说话了，低头把水彩塞进书包里。

　　那天晚上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林知意问她怎么了。她回过头来，说：“老师，你下周还回来吗？”

　　“回来。”

　　“每周都回来？”

　　“每周都回来。”

　　陈南风点了点头，走了。林知意站在门口，看着她下楼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在山上目送她走山路的那些黄昏。现在换了地方，换了楼梯，但那个背影还是那个背影。小小的，背着蓝布包，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

　　日子就这么过了下去。周一到周五，林知意在山上教书，晚上给陈南风发消息。周六早上坐车回省城，中午到，下午陈南风就来了。两个人待一下午，有时候弹琴，有时候画画，有时候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陈南风喜欢看纪录片，尤其是讲地理和动物的。她看到草原上的狮子会瞪大眼睛，看到深海里的鱼会屏住呼吸。林知意坐在旁边改乐谱，偶尔抬头看一眼屏幕，觉得这个女孩看什么都这么认真，和当年看鱼的时候一模一样。

　　秋天过去了，冬天来了。省城下了第一场雪的时候，陈南风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是她在学校操场上拍的，地上薄薄一层白，她用手指在雪地里写了两个字——“南风”。林知意把照片存下来，设成了手机壁纸。她在山里，雪下得更大，操场白了一片，老榕树的枝桠上挂满了冰凌。她站在树下拍了一张，发给陈南风。配了一行字：“你那边下得没这边大。”

　　陈南风回：“等你回来堆雪人。”

　　林知意看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山和城之间隔着一百多公里，但她们之间没有断过。每天晚上有消息，每个周末有见面。她教她弹琴，她教她画雪。两个人换了个方式，继续往前走。

　　期末考试前一周，陈南风发消息说：“老师，我期末考进年级前二十了。”

　　林知意回：“厉害。”

　　“你当年考第几？”

　　“第五。”

　　“那我下次考第五。”

　　林知意笑了一下，回：“好。我等你。”

　　发完这条，她忽然意识到，这句话她说过很多次了。在山上说过，在电话里说过，在消息里说过。每一次说，她都是真心的。每一次说，她都知道自己会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