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知我意》仄闻

13、第 13 章 春天又来了

　　春天又来了。

　　和去年一样，野樱桃花先开，白里透着粉，把整座山染成一片轻飘飘的霞。和去年不一样的是，陈南风长高了一截。校服的袖子不再空荡荡地晃了，裤脚短了，奶奶给她接了一截灰色的布，颜色不搭，但她不在意，照样穿着来上课。她的脸也长开了些，下巴还是尖的，但婴儿肥退了一点，眉眼间多了一些少女的轮廓。

　　林知意第二学期的课比去年多。王校长把六年级的语文也交给了她，说“你教得好，孩子们服你”。她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备课、上课、批作业、开教研会。但不管多忙，放学后的时间她都空着。那是陈南风的时间，雷打不动。

　　陈南风来得比去年更准时了。每天下午四点半，她背着书包出现在宿舍门口，手里有时候提着菜，有时候提着奶奶做的米糕，有时候什么也不拿，就揣着那个厚厚的本子。她坐在床沿上写作业，写完了就练琴。新吉他她用得小心，每次弹完都用一块绒布擦一遍琴身，擦得锃亮。旧吉他她借给了班上另一个喜欢唱歌的女孩，女孩高兴得跳起来，说“谢谢南风姐”。陈南风被她叫得脸红，躲到林知意身后去了。

　　有一天傍晚，陈南风练完琴，把吉他放下，坐在床沿上发呆。林知意从教案里抬起头，看见她盯着窗外那棵老榕树看。树发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风里翻着跟斗。

　　“想什么呢？”林知意问。

　　陈南风没有立刻回答。她收回目光，看着林知意。“老师，你说时间快不快？”

　　“什么时间？”

　　“从你第一次来，到现在。已经一年多了。”

　　林知意放下笔，看着她。确实一年多了。去年的这个时候，她还在琢磨什么时候走。今年的这个时候，她已经在这个地方扎了根。她说：“快。也不快。”

　　陈南风点了点头。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腹上的茧厚了，按弦的地方磨出了一条浅浅的槽。“老师，”她开口，声音很轻，“你去年说，我以后要是考到省城的中学，就能学画画。”

　　“嗯。”

　　“省城的中学难考吗？”

　　林知意想了想。“对你来说不难。你成绩好。”

　　“那学费呢？贵吗？”

　　“你爸能负担吗？”

　　陈南风沉默了一会儿。“他在广东，一个月挣三千多。要租房，要吃饭，还要寄钱回来给奶奶。我还有一个弟弟，跟着我妈在福建。”

　　林知意第一次听她说起弟弟。她看着陈南风，女孩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你见过你弟弟吗？”

　　“见过两次。一次是我五岁的时候，一次是去年在广东。他叫我姐姐，我不太认识他。”

　　林知意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陈南风的世界里有太多被拆散的东西，父母在两个不同的地方，弟弟跟着母亲，她跟着奶奶。一家人散在三个省份，过年都不一定能凑齐。她习惯了。她只有习惯。

　　“老师，”陈南风忽然说，“我想考省城的中学。公立的，学费不贵。我自己考。考上了就去。考不上就留在这里读初中。”

　　“你想好了？”

　　“想好了。”她看着林知意，目光平静而确定，“你走的时候说过，让我自己走。我现在想走了。”

　　林知意看着她。女孩坐在床沿上，背挺得很直，手指搭在膝盖上，指甲剪得整整齐齐。她的脸上有一种东西，是林知意去年没见过的。那种东西叫方向感。她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知道路该怎么走。她还不知道能不能走到，但她想走了。

　　“好。”林知意说，“我帮你。省城的中学我熟，我给你找资料，给你补课。”

　　“不用补课。我自己学。”陈南风摇了摇头，“你只要告诉我，考什么。”

　　林知意看着她，忽然笑了。她想起去年在雨里蹲着的那个小女孩，浑身湿透，攥着她的手腕问“我能不能跟你走”。不过一年时间，那个女孩就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不哭了，不问了，不抓人的手腕了。她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远方，说“我想走了”。

　　“好。”林知意又说了一遍，“我告诉你考什么。你自己学。”

　　陈南风点了点头。她把吉他重新抱起来，弹了一段旋律。不是《南风》，是别的什么，林知意没听过。旋律很快，有跳跃感，像一个人在跑。陈南风的手指在琴弦上飞快地移动，弹得很投入，眉头微微蹙着。

　　“这是什么？”

　　“我自己编的。”陈南风没有抬头，手指还在弹，“叫《跑》。”

　　林知意看着她。女孩的侧脸被窗外的夕阳映成暖橘色，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她弹琴的样子和去年不一样了。去年她弹琴的时候小心翼翼，每个音都像是借来的，怕弹错了要还。现在她弹琴的时候很稳，手指是自己的，旋律也是自己的。

　　“陈南风。”

　　“嗯。”

　　“你长大了。”

　　陈南风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林知意，嘴角弯起来，露出一个很浅很淡的笑。那个笑和去年不一样。去年她的笑总是收着，像是怕笑多了会碎。今年的笑是从容的，安安静静的，像是知道自己会一直笑下去。

　　“老师，”她说，“你也是。”

　　林知意愣了一下。

　　陈南风把吉他放下，站起来，走到林知意面前。她伸出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根发圈，天蓝色的。和去年那根一样，但比那根新。她把它放在林知意手心里。

　　“那根旧的你戴了一年了，换了吧。”她说，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林知意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发圈。新的，蓝色的，小小的。她抬起手腕，把那根旧得发毛的取下来，换上新的。陈南风看着她换好，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看。”她说。

　　林知意看着她。女孩站在她面前，比她矮半个头，仰着脸看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夕阳的光，亮亮的。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在看着一棵树长大。从第一眼见到她时的那个瘦小的、沉默的、缩在石阶上看着南边山影的小女孩，到现在这个会自己编曲、自己决定未来、自己给她换发圈的少女。这棵树在她眼前抽枝、展叶、开花，而她有幸见证了整个过程。

　　“陈南风。”

　　“嗯。”

　　“你会考上的。”

　　陈南风歪了歪头。“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陈南风。”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一次笑得很大，露出了两排小白牙，眼睛弯成了月牙。她伸手抱住林知意的腰，把脸埋在她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林知意没听清。

　　“什么？”

　　陈南风没有重复。她抱了一会儿，松开手，退后一步，脸红红的，转身去拿书包。

　　“我该走了。奶奶等我回去吃饭。”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了。这一次她回过头来，看着林知意。暮色从门框里涌进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淡蓝色的边。

　　“老师，”她说，“我走了以后，你会想我吗？”

　　“会。”

　　“那我不怕了。”她弯了弯嘴角，“只要你会想我，我就不怕。”

　　她转身走了。脚步声穿过操场，经过老榕树，出了校门，沿着山路往上，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林知意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被暮色吞没。和去年一样，和每一年一样。

　　可又不一样了。这一次，她走得很稳，背挺得很直，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