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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林知意在省 ...

  •   林知意在省城又待了几天。

      乐团那边还有几场活动,她跟着参加了两次座谈,见了一些人。有人问她要不要留下来,说她的作品有潜力,可以在省城发展。她笑了笑,说再想想。对方递了名片,说想好了随时联系。她把名片揣进口袋,跟核桃放在一起。

      那几天她住在乐团安排的酒店里,每天晚上给陈南风发消息。陈南风到了广东,信号好了很多,回复也快了。她发来照片,拍的是她爸租的房子,一间城中村的出租屋,窄窄的,但收拾得很干净。照片角落有一张折叠桌,上面放着林知意给她的那把旧吉他。陈南风配了一行字:“我把琴带来了。每天练。”

      林知意放大照片看了看。吉他靠在墙上,旁边是陈南风的书包。那把琴在广东的出租屋里显得格格不入,像一棵从山里被移栽到水泥地上的树。但它还在。陈南风把它带去了。

      她在省城最后一天,去了一趟乐器行。她挑了一把新吉他,比陈南风那把好一些,弦距低,音色亮,琴颈上刻着一朵小小的樱花。她付了钱,让店员打包好,抱着盒子出了门。走在街上,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一个支教老师,给一个山里的孩子买一把好几百块的吉他。这算什么?她想了一会儿,没想出答案,但也没后悔。

      她坐了一整天的长途车回到镇上。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房东大娘在门口等她,说“有个小姑娘来找过你好几趟了”。林知意把行李放下,喝了口水,转身就出了门。

      她沿着那条熟悉的碎石路往山里走。冬天的夜黑得早,路两边的树影影绰绰的,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冷得割脸。她走了半个多小时,远远看见前面有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一个小小的人影从那头跑过来。

      “老师!”

      陈南风跑到她面前,喘着气,鼻尖冻得红红的。她穿着一件明显大了好几号的棉袄,袖口挽了好几道,露出冻得发紫的手指。手电筒的光打在地上,晃出一个圆圆的光圈。

      “你怎么来了?”林知意问,“这么晚了。”

      “我算着日子。你该回来了。”陈南风仰着头看她,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我每天都来路上等一会儿。”

      林知意看着她。女孩的脸被冻得红扑扑的,嘴唇有些干裂,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把整个冬天的星光都收进去了。她伸出手,把陈南风冰凉的指尖拢进掌心里。

      “走,回去。”

      两个人并肩走在山路上。陈南风的手被林知意攥着,慢慢暖过来。她一边走一边说话,话比平时多了很多,像是攒了太久,一下子关不住了。她说广东的楼房好高,她爸带她去看了珠江,江水是浑的,不像山里的溪水那么清。她说她爸过年不回来,她一个人坐火车回来的,奶奶在车站接的她。她说她每天练琴,已经能弹三首歌了。她说山上的野樱桃花又开了,今年开得比去年早。

      林知意听着,偶尔应一声。她发现陈南风变了。变了多少她说不上来,可能是个子高了一点,可能是话多了一点,可能是走路的步子稳了一些。但有些东西没变。她攥着林知意手指的方式没变,她偶尔偏头看林知意时那个微微弯起的嘴角没变,她手心里的温度没变。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陈南风忽然停住了。

      “老师。”

      “嗯。”

      “你等一下。”

      她松开手,跑进校门,往宿舍的方向去了。林知意站在校门口等着。老榕树在夜色里只剩一个巨大的黑影,枝桠间漏下几缕月光。她站了一会儿,听见脚步声跑回来。陈南风怀里抱着吉他,就是林知意留给她的那把旧的。

      她站定,喘匀了气,把吉他抱好。

      “我弹给你听。”

      林知意靠在门框上,看着她。陈南风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按在弦上。然后她开始弹。是《南风》。从第一个音到最后一个音,完整、流畅、一个错都没有。她的手指在琴颈上移动,稳稳的,像走了千百遍的路。最后一个和弦落下来,余音在夜空里散开。

      她抬起头,看着林知意,鼻尖红红的,嘴角弯着。

      “我练了一整个冬天。”

      林知意看着她,喉咙里堵得说不出话。她走过去,蹲下来,把陈南风抱住了。女孩的身体在她怀里僵了一瞬,然后慢慢靠过来,把脸埋进她的肩窝。林知意感觉到她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又快又稳,像一只小鸟在掌心里扑腾。

      “陈南风。”

      “嗯。”

      “你弹得很好。”

      “嗯。”

      “比我还好。”

      陈南风在她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你骗人。”

      “没骗你。真的好。”

      两个人抱了一会儿,冷风从山谷里灌上来,把老榕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陈南风从她怀里退开,鼻尖冻得通红,但嘴角是翘着的。林知意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天蓝色的发圈。洗过了,干干净净的,蓝色还是那么亮。

      “给你。”她递给陈南风。

      陈南风接过去,看了看,又递回来。“你戴着。我送你的时候说了,到了省城戴上。”

      “我现在回来了。”

      “那你戴着回来。”陈南风把发圈塞回她手里,语气很认真,“戴着它回来的。”

      林知意看着手心里那个小小的发圈,笑了一下,把它套回手腕上。天蓝色的圈,在她手腕上安安静静地待着。陈南风满意地点了点头,把吉他递给林知意。

      “你帮我拿着。明天我再来拿。”

      她转身要走。林知意叫住她:“等一下。”

      她从背包里翻出那个乐器行的盒子,递给陈南风。

      “什么?”

      “打开看看。”

      陈南风拆开盒子。看到那把新吉他的时候,她的动作停住了。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琴弦,又缩回来,像是怕碰坏了什么贵重东西。她抬起头看林知意,眼睛里全是不安。

      “这个太贵了。”

      “不贵。”

      “你骗人。”

      “真不贵。比我的便宜。”

      陈南风看着她,又看看吉他。她抿着嘴唇,半天没说话。然后她把盒子盖上,抱在怀里,低着头。

      “老师。”

      “嗯。”

      “你以后不要给我买东西了。”

      “为什么?”

      “因为我还不起。”

      林知意蹲下来,和她平视。“陈南风,你不用还。我给你的东西,就是给你的。我不要你还。”

      陈南风抬起眼看她。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脸映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是清楚的。黑沉沉的,像两汪深潭,里面全是水光。

      “可是我想还。”她说,声音很轻,“我现在还不起。以后我长大了,我就能还了。你不要再给我东西了,让我自己还。”

      林知意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说不出话来了。这个十三岁的女孩,站在冬天的夜色里,抱着一把对她来说太贵重的吉他,认认真真地告诉她,她想还。她要靠自己的力量还。

      “好。”林知意说,“你以后还。现在先拿着。”

      陈南风点了点头。她抱起盒子,又看了林知意一眼,然后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她停住了,回过头来。

      “老师,”她的声音穿过夜色,清清朗朗的,“你这次回来,待多久?”

      “一个学期。暑假前走。”

      “然后呢?”

      “然后再说。”

      陈南风点了点头。她抱着吉他盒子,瘦小的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她朝着林知意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被冬夜吞没了。

      林知意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风从南边吹过来,很冷,但手腕上的发圈贴着皮肤,温温的。

      她回到宿舍,打开门。屋子空了一个冬天,凉飕飕的。她开灯,把包放下,走到窗前。月亮挂在山尖上,又大又圆。她拿出手机,翻到备忘录,找到那首《南风》的歌词。她看着最后一句,想了想,点了编辑,把“我还没走”四个字删掉了。

      她打了一行新的。看了一遍,又删了。最后她只留了两个字,加了一个句号。

      “等风。”

      窗外,南边的山上,野樱桃花在月光底下悄悄地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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