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 14 章 备考的那几 ...
-
备考的那几个月,陈南风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以前就安静,但那段时间更安静了。下课了别人冲出教室玩,她坐在位子上做题。放学了别人背着书包回家,她还要再多留一个小时。林知意给她找了一套省城重点中学的历年真题,她每天做一套,做完自己批改,错了的题抄在一个本子上,反复做,直到完全弄懂。那本错题集越来越厚,她的字越写越小,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蚂蚁在纸上排队。
林知意有时候心疼,说“歇一会儿吧”。陈南风就抬起头,冲她笑一下,说“再做两道”。然后低下头继续写。她的铅笔用得很快,一根接一根地换。林知意从镇上给她买了一盒铅笔,二十根,她用了不到一个月。铅笔头短得握不住了,她用纸卷成一个套子,套在铅笔头上,接着写。
有一天晚上,陈南风走了以后,林知意收拾桌子,发现她落了一页草稿纸。拿起来看,上面画了一幅小画。画的是省城的中学,教学楼、操场、图书馆,都照着林知意描述的样子画的。画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字,字很小,但很用力,铅笔把纸都划破了。
“我要去这里。不管多难。”
林知意把那页纸夹进了自己的书里。
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山上的野樱桃花谢了,杜鹃开了,红艳艳的,把整座山烧得滚烫。陈南风考试的日子定在六月中旬,要去县城考。林知意提前两天带她去了县城,住在考场附近的小旅馆里。旅馆很旧,房间很小,但干净。两张单人床,一个床头柜,一台嗡嗡响的老空调。
陈南风站在房间中间,四下看了看,然后把书包放在床头柜上,拿出书来。
“现在就看书?”林知意问。
“再看一会儿。”
“今天休息。明天再复习。”
陈南风犹豫了一下,把书合上了。她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很直。林知意看着她,发现她的手指在轻轻地抖。
“紧张?”
“嗯。”
“你平时成绩那么好,没问题的。”
陈南风低下头。“不一样。平时是平时。这个是考试。考不上就……”
“就什么?”
“就不能去省城了。”
林知意走过去,坐在她旁边。两张单人床离得很近,她们的膝盖碰在一起。陈南风偏过头看她,目光里有一种罕见的慌乱。这个女孩在暴雨里站过,在离别前忍过,在无数个沉默的黄昏里等过。可她从来没有慌过。这是第一次。
“陈南风,”林知意说,“你听我说。你考得上,你考不上,你都是陈南风。你都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学生。你去得了省城,你也能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这场考试只是一扇门,推不开就换一扇。路有很多条。”
陈南风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可是我只想走那一条。”
林知意看着她。女孩的眼睛里全是执拗,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认准了就不回头的劲儿。她伸出手,把陈南风的手握住了。女孩的手很凉,手指纤细,指腹上的茧硌着她的掌心。
“那你就走那条。”林知意说,“你走得过去。”
陈南风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一下头。她反手握住林知意的手指,攥得很紧。两个人坐在那张狭窄的单人床上,窗外的县城街道上车来车往,喇叭声和叫卖声混在一起,从窗户缝里挤进来。老空调嗡嗡地转着,出风口吹出的冷气带着一股霉味。
“老师,”陈南风开口,声音有些哑,“你明天陪我去看考场好不好?”
“好。”
“后天考试的时候你在外面等我?”
“在。”
“我考完了出来,第一眼就能看见你?”
“能。”
陈南风松开她的手,站起来,走到窗边。她拉开窗帘,看着外面的街道。暮色从楼群的缝隙里涌进来,把整条街染成一种浑浊的橘色。她背对着林知意站了一会儿,忽然说:“老师,等我考上了,你送我过去好不好?”
“好。”
“省城的中学,你帮我找。你熟。”
“好。”
“我去了以后,周末能去找你吗?”
“当然能。”
陈南风转过身来,看着她。暮色里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声音很清楚。“老师,你说我是不是太贪心了?什么都想要。”
林知意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道从窗户投进来的、长长的暮色。
“不贪心。”林知意说,“你想去的,你就去拿。拿得到就拿着,拿不到就换一个。这不是贪心,这是本事。”
陈南风看着她,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起来。那个笑很轻,但很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终于落了地。她伸出手,小拇指弯着。
“拉钩。”
林知意勾上去。两个人的手指在暮色里勾在一起,晃了三下。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考试那天,林知意把她送到考场门口。县城中学的大门很宽,铁栅栏刷了绿漆,门口站着两个保安。陈南风背着书包,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天蓝色的发圈扎着低马尾。她在门口站定,回头看了林知意一眼。
林知意朝她点了点头。
陈南风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进了大门。她的背影在人群里很小,但走得很稳。林知意站在门口,看着她消失在楼群里,然后走到对面的树荫底下,坐在马路牙子上等着。
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面发软。林知意买了一瓶水,喝了一口,剩下的捂在手里。她看着考场的大门,看着进进出出的考生和家长。有人笑着出来,有人哭着出来。她想起自己当年考音乐学院附中的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在外面等着。那时候她觉得母亲小题大做,不过是一场考试。现在她明白了。等在门外的那个人,比里面考试的人更紧张。
考了两天。陈南风每天出来的时候表情都差不多,说“还行”,说“有两道题不太确定”,说“作文写得还可以”。林知意也不多问,带她去吃饭,回旅馆休息,晚上早早上床睡觉。陈南风睡得很快,呼吸平稳,像是把所有的紧张都耗在了考场里。
最后一场考完的那天下午,陈南风从考场出来,脸色有些白。她走到林知意面前,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林知意手里的水瓶接过去,仰头喝了一大口。
“怎么样?”林知意问。
陈南风放下水瓶,看着她。阳光很刺眼,女孩眯了眯眼,然后嘴角弯起来。
“我觉得,能上。”
林知意看着她,笑了。她伸出手,揉了揉陈南风的头发。发圈在掌心底下硌了一下,天蓝色的,在阳光下亮亮的。
“走,回家。”
成绩出来的那天,林知意正在教室里上课。
王校长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冲她招了招手。林知意让学生们先自习,走出去。王校长把纸递给她,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考上了。全县第三。”
林知意低头看着那张纸。成绩单上印着陈南风的名字,总分那一栏后面写着一个小小的“3”。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问:“陈南风呢?”
“在操场。”
林知意快步走出教室,穿过走廊,推开教学楼的门。操场上阳光正烈,老榕树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陈南风站在旗杆底下,背对着她,面朝南边的山。她站得很直,一动不动。
林知意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陈南风。”
女孩转过头看她。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可林知意看见她的眼睛里全是光,亮得惊人。
“老师,”她说,“我考上了。”
“我知道。”
“全县第三。”
“我知道。”
陈南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因为做题磨出了新的茧,指腹上密密麻麻的。她忽然笑了,低着头笑,肩膀一抖一抖的。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林知意,眼眶红了,但一滴泪都没有落下来。
“老师,”她说,“我做到了。”
林知意看着她。风从南边吹过来,把老榕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她把那张成绩单折好,放进陈南风的口袋里,然后伸出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
“我知道你做得到。”她说。
陈南风终于没忍住,眼泪落了下来。她用手背擦掉,又擦掉,嘴角却一直弯着,笑着哭。林知意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哭,也笑了。
操场上很安静,只有蝉在叫。远处的山一层一层地叠过去,青得发黑。南风吹过来,带着夏天滚烫的气息。林知意想,这个夏天结束的时候,她就要送陈南风去省城了。路很远,但她不用翻山了。她会坐着车,沿着这条碎石路出去,一路往北,去到一个更大的世界。
而她会陪着她。至少这一段路,她会陪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