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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窗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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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飞雪,偶尔有一片雪花透过窗棂的缝隙落进来,融化在屋内暖黄的地板上,化作微不可见的水渍,仿佛伸展了躯体仰躺着,不一会就化作蒸腾的水汽,飘飘欲仙了。
自进了冬以来李钰泽还从未在如此温暖的房间里待过,身上也不是粗制滥造的麻衣,虽然不如以前熨帖,不过好歹舒适保暖。
李钰泽抄写了半日名单,被屋内融融的碳火烘得舒服至极昏昏欲睡了,当然也有身体精力不济的原因。
楼枭在他旁边的案子专心看着什么,余光瞥到李钰泽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头,才发现这小子居然在打瞌睡。
从楼枭的视角看,李钰泽皮肤白皙,脸上细微的绒毛在碳火掩映下透着柔和的光,不过养了几天原本透着红血丝还有细小皲裂的脸就又光滑起来了,只是仍然过于苍白,只在暖黄的碳火底下才显出些许气色。
楼枭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捡起手边一本册子朝他扔了过去,正好不轻不重地落在李钰泽身上,发出不大的声响。
李钰泽从睡梦中惊醒过来,过了好一会才缓过神,把册子从地上捡起来,默不作声地继续抄写名单。
李钰泽安静得过了头仿佛不知道他这个活人在身边,楼枭忍不住开口嘲讽道:“睡得挺香啊你,冬猎的名单抄完了吗?”
李钰泽被邓竹收作记名弟子以后便不需要再做那些苦力的工作,而是待在邓竹身边混吃混喝,邓竹虽然有心教他些什么,不过也自知自己在学问方面是比不过林豫的,作为他的优秀学生,李钰泽自然出类拔萃,是故邓竹只时不时教给他漠南语,也算应了当时挚友的热忱相邀,不过李钰泽当时心心念念要学的那一句话却始终没有再提起,仿佛自己早已经忘了。
邓竹是楼枭的师父,李钰泽也少不得给楼枭打打下手,无非就是磨磨墨,整理一下书籍之类的轻松活计,楼枭倒也没为难过他。
近日漠南惯例的冬猎很快就要来了,漠南王因为吞并了半数中原的领土,汉人的数量比之漠南人多了成百上千倍,也吸纳了许多汉人的臣子,自然宣发的一切文书之类都需要汉文、漠南文同时抄录在上,李钰泽所抄写的冬猎名单便是其中之一。
过了一会李钰泽说:“抄完了。”他这人做事一向认真负责,本来就抄得七七八八才敢溜号打瞌睡,补全最后几个名单就把册子给了楼枭。
楼枭大致地看了一眼,抄得十分齐整,笔力虽未大成但已隐隐自有一番清骨,看起来十分养眼。
挑不出错,楼枭把名单放下,淡声说:“替我磨一些红墨。”
李钰泽应声,拿来另一个砚台,专心致志地站在一边磨墨。
楼枭突然说:“在你们大梁,你这样的是不是叫做书童?”
李钰泽:“大概吧。”
“听说你们大梁人豢养书童一般都是拿来做书房禁脔,供那些未成年迎娶妻妾的少爷们玩乐是吗?”
李钰泽顿了一下,虽然很想反驳,但是这确实是存在的现象,而且不少,他只好默认。
看他的反应楼枭呵笑了一声,果然不假,大梁人果然虚伪龌龊。
“劝你别有那种不干不净的想法……”楼枭话还没说完就看见李钰泽一脸奇怪地看向他,楼枭噎了一下,终究没说完。
李钰泽成了记名弟子的事情很快就散布开了,桂华自然知道,也清楚之后他俩少不得接触,虽然知道楼枭对李氏兄弟厌恶至极,似乎也没有男色的喜好,为了保险起见桂华还是有意无意地在楼枭面前提起了很多大梁将书童当作床上玩物的例子,果不其然楼枭对此十分反感。漠南人性情耿直,主张主动热烈追求自己喜欢的人,喜好男风也并不少见不会为人所诟病,自然对禁脔一类见不得光躲躲藏藏的做法十分唾弃反感。
漠南国现在占据半个中原版图,但是他们的王庭仍然设立在北方,王公贵族们自然不需要靠打猎为生,但是只有在骑在马背上,呼吸着冰冷的空气,张弓如满月时天生的血脉才得以沸腾燃烧。漠南人好狩猎,尤其好在冬天狩猎,一年下来要冬猎好几次,这还是李钰泽第一次得以参加。
冬猎的兵器和轻甲都有专门部门准备,李鸣鸿和蒋守征两人近期的工作都是赶制冬猎的武器和甲胄,在这个常年充斥着铁水、蒸汽的一方天地里放眼望去全是汉子,男人们赤裸着上身挥汗如雨,热了就随手拿起旁边的水瓢舀一瓢水从脑袋顶上淋下去。
在这样的场合几乎从来没有女孩子的身影,可最近却总有一个轻巧的身影出入其中。漠南人性情奔放,不拘小节,纵然有女孩子看着照样赤裸上身并以自己的身材为荣。
不过李鸣鸿骨子里的礼节不允许他这样做,尤其还是这个女孩子专门冲他来的时候。
女孩叫格里莎,是楼枭的表妹,她长得好看却不似中原女子那种柔弱的美,她更像一朵戈壁上的花,使人联想到生命力,坚韧,美丽一类的词语,这样的女孩在漠南是人见人爱的。
格里莎来了这地方四五次,每次都是挑李鸣鸿快干完活的时候才来,等上一会李鸣鸿休息了,便和他一起进到他休息的厢房聊个没完没了,这当然不会叫人有遐思,因为他们的厢房其实就是大通铺,里面的人干点儿啥都看的一清二楚。
这天格里莎又来了,她站了一会环顾四周,奇怪地问:“李鸣鸿,为什么只有你穿上衣服干活,不热吗?”
跟李鸣鸿混了这些日子,她的汉语得到了飞速的进步,与跟李钰泽交流那时完全不同。
李鸣鸿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他没说话旁边的蒋守征替他说了:“那是因为他害羞,你没来之前他哪里穿过衣服干活。”
这是实话,漠南眼下虽然是冬天,但他们的工作需要时常暴露在高温之下,连蒋守征也是赤着身体干活,也不管面前还有女孩子看着,这在以前蒋守征要敢这样做非得挨上几板子不可,不得不说,抛开国仇家恨,蒋守征还是挺欣赏某方面漠南人的风气的。
格里莎想起第一次看到李鸣鸿的时候他也是赤着上身,少年初具雏形的身躯像一块线条流畅的铁板,一见了她就仓促找衣服穿上,不禁噗嗤一笑,她还没见过这样含蓄内敛的男人,倒是看了个新鲜。
李鸣鸿微微红了脸,格里莎哈哈大笑。
好不容易等到李鸣鸿和蒋守征干完活回厢房休息,格里莎赶紧紧随其后跟上。
一进去格里莎熟门熟路地往冷硬的板床上一坐,总算没那么热了,“鸠占鹊巢”,简直比此地主人还要自在。
“李鸣鸿,上次你们跟我说的那个还没说完呢,你们大梁人,啊不,汉人成亲前夜夫妻竟然不能见面,真是太奇怪了如果见面的话会怎么样?”
格里莎把大梁人改成汉人,本身或许没什么,可他们两人听了表情却变得很微妙,尤其是在知道大梁彻底灭国的消息,他们至今仍然不能接受这个消息并且十分怀疑它的真实度。
格里莎并没有注意到他们情绪的变化,自顾自地叭叭说了一大堆,她一开始来是想找他们学汉语,可后来发现从他们嘴里了解到的汉人竟然有那么多有趣的事,便忍不住一趟一趟地往这里跑,成了这里的常客。
既然是大通铺周围就免不了有其他的漠南人,不过他们听不懂他们在讲什么,鉴于格里莎身份尊贵——从她身上丁零当啷那一大串价值不菲的装饰就可见一斑,周围的漠南人也从来不会没有眼力见地骚扰她,三个人时常旁若无人地畅所欲言。
恰逢最近准备开始冬猎,格里莎也会参加,她问:“冬猎你们去吗?”
李鸣鸿:“去。”
格里莎兴高采烈:“那太好了,那我们就能一起骑马打猎玩儿了!”
李鸣鸿笑了一下:“恐怕不能,我们到了那里是给王公贵族们装马鞍,修蹄铁,干粗活的,哪有机会骑马,更别说打猎了。”
格里莎皱起了眉头:“这怎么行,你们干活那么辛苦却连骑马都不可以,我去跟我舅父说让你们也一起玩儿。”
李鸣鸿说:“多谢你的好意,不过不必勉强,别跟家里人闹脾气。”
格里莎拍拍胸脯胸有成竹地说:“别担心,我舅父最疼我了,我说什么他都会答应的。”
李鸣鸿笑而不语。
格里莎又在此逗留了许久,直到李鸣鸿和蒋守征休息完毕又重新开始干活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格里莎走了,蒋守征和李鸣鸿手上不停,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他们的嗓音平和,表情平静,旁边的漠南人都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也没兴趣反正也只是几句随口闲聊。
蒋守征一下一下地捶着手里的铁条,蹦出来的铁花还泛着红,四处飞溅:“我们正愁如何开口让她在冬猎的时候给我们搞匹马,她正好主动提了。”
李鸣鸿:“嗯,这可能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了。”
蒋守征看他脸色,问道:“利用她你不会是内疚了吧?”
李鸣鸿:“谈不上,她身份尊贵不会受什么责罚,我是在想,介时肯定会有人看着我们,要是逃不出去……”
蒋守征肯定道:“逃不出去大不了死在这里,反正这鬼地方我是呆够了。”
“嗯。”
两人都很默契地没有提大梁灭国的事,以及李钰泽身体羸弱不可能带着他一起走的事实,不仅冒险而且就算逃出去以他的身子也撑不了多久,听说邓竹最近收他做记名弟子,想来日子应该不会太难熬,两人都打定主意不把这事跟他说免得他担心,等以后再回来接他。
尽管他们两个看上去只是在普通地闲聊,还是有监管人过来毫不留情地在他们已经横亘了不少新旧鞭痕的背上抽了一鞭子:“叽里咕噜吧啦!”
估计是让他们住嘴专心干活的意思,两人倒嘶一口冷气,快马加鞭地干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