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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漠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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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南地势偏北,一年里有一半的时间都是冷的——至少李钰泽这样认为。
冬天的漠南天气很少有好的时候,经常大雪纷飞,雪花伴着要把人刮上天的狂风四处飞舞,从人的衣领子、头发丝里钻进去,李钰泽经常要顶着这样的天气出去捡马粪,洗衣服,一双手变得红肿干裂,膝盖也因为经常跪在雪地里变得通红。
今天还是第一次他可以穿上稍微体面一点的衣服,像个人那样可以坐在大殿里,尽管只是最角落的地方。
他努力把手缩进衣袖里,不叫人看出它和它的主人一般的窘迫。
李钰泽左右观望就是没见到蒋守征和李鸣鸿的身影,独独他被叫到了这大殿上。
楼枭睥睨地走进来大殿,眼神扫到角落的李钰泽,李钰泽也看见了他,距离两人上次不欢而散已经过了半月有余,视线交错楼枭并没有多停留一秒,面无表情地转过了头,这种场合看起来有些严肃,李钰泽不知道自己为何在此,但却明白了桂华不管再得宠也是不能随着楼枭出席这种场合的。
今天整个大殿都集满了人,以漠南王和王后为首,下面是一片位高权重的臣子,奇怪的是这片臣子中不乏汉人也不乏漠南人,他们依照彼此的面貌和穿着自发分成了两大阵营,仿佛中间隔着楚河汉街,谁也不愿越界交流一番。
漠南王似乎对此颇有些头痛也无可奈何。
今天似乎是一场盛大的议会,为了让每个人都能够听懂,用的是漠南语加汉语翻译。
李钰泽他们被困漠南王庭已久,没有任何外部的消息传到他们的耳朵里,李钰泽正襟危坐地听了一会,神色越发凝重。
大梁成立已有两百余年,在这两百多年的国祚里一共有过十六位皇帝,大梁国力最盛的时期也算一个国泰民安、河清海晏的太平盛世,八方来朝,万民归附,后面几代虽然逐渐衰退,不复盛景,但到了现任皇帝这里也是一个老百姓丰衣足食的时代。可李钰泽并不知道,一个朝代只有过去了才能写出合乎史实的评价,不走出宫门永远不知道真实的大梁到底长什么样。
当朝大梁天子李衡年仅四十岁,就因为长期沉迷酒色掏空了身体,每日平均上朝时间很短就会因为精力不济而退朝。
或许他年轻的时候也曾对这一团乱麻的天下有过凌云壮志,他曾经斗志满满,关心朝政,可一个烂了几十年的摊子又岂是他一人之力能挽的狂澜?
当他试图插手朝政污浊风气,却发现拔出萝卜带起泥,整个朝廷都难以找出一个清廉的人。他没有那样的勇气处决所有人,那代表着他将会变成一个光杆司令。
当他试图响应民声给遭受饥荒的地区拨款,却发现不仅国库空虚,拨下去的银子也根本到不了百姓的手里,他坐得高,根本无法洞察细微,百姓到底是过什么日子他只能从一个个奏折上了解。
那种无力感催使他鬓边起了白发,渐渐地,他学会了用酒精麻痹自己,爱咋地咋地吧,反正自己能够安稳活过这一生就行,若到了地下看见大梁的历代祖宗,不是他们质问他,而是他反过来质问他们,为什么给他留一个早已被蛀空的大梁!
直到今天李钰泽才知道,原来当时楼枭他们被俘虏之前,与漠南交战大梁节节败退,楼枭他们是因为进攻心切才不幸被俘虏,而他们居然把一场场败绩说成胜绩来讨朝廷的奖赏,讨皇帝的欢心!
早在那时大梁王宫中就不知有多少漠南的奸细,里应外合之下不过轻轻一推,这个盘踞在中原二百余年的庞然大物就轰然倒塌了,而等它倒下才发现,什么泱泱大国不过是个空壳子而已。
这些事情李钰泽他们不清楚,但漠南人自己可是清楚得很,之所以在今天一再回顾是因为在今天,龟缩于南方的大梁彻底灭国了,取代他们的是一个民间起义政团,他们早已厌倦国君的不作为和这喝人血吃人肉的统治,揭竿而起,不到短短半年就一呼百应,星星之火连成一片,最终可以燎原,顺利得跟说书似的。
攻陷了大梁设在江南的临时行宫全面以后正式宣告大梁朝代的结束,踏在废墟上重生的,是国号郢的新国。
短短半日的议会,对李钰泽来说却是天翻地覆一般的变化,梁国没了?他的父皇呢,大哥呢?自己日夜期盼的两国交往以后或许有借机重返梁国的机会呢?
梁国的灭亡几乎宣告李钰泽未来一切希冀如泡沫般消失,他脸上露出一点迷茫的神色,四处张望竟无一处安身之所。漠南的雪这回彻彻底底寒透了他,浸到骨血里去。
“李钰泽。”大殿上居在高位的漠南王嗓音浑厚,明显是现学的一句,并不标准的发音勉强听得出是喊谁,在空旷的殿内回响。
李钰泽一时没反应,被一个漠南人推搡着到了大殿的中央跪下,他抬头看向上面的两位掌权者,苍白的脸蛋上露出一点迷茫。
李钰泽这才看见,漠南王后身旁依偎着一个幼小的孩童,这个年纪的小孩儿不肯端坐着,但他太小了站起来也不够王座高,顽皮地抱着漠南王后的大腿,而漠南王后则一手紧紧地扶着他,眼中满是溺爱的神情。
漠南王看了他一眼,并没有斥责他这不敬的行为,漠南王接着用漠南语说了一些话,旁边有翻译,大致意思就是李钰泽虽为前朝皇子,但是漠南国以宽宏的心胸接纳他,经过推荐人邓竹的建议,将他收入邓竹门下作为一名记名弟子随侍左右。
李钰泽尚且有点儿蒙,他看向站在漠南王旁边的一名老先生,他就是邓竹,老先生对他欣然一笑。
李钰泽没有说拒绝或者接受的资格,领命默默退下。
大殿上的议会结束了,各种各样的人纷纷离开,其中不乏聚团讨论天下局势的,其实就是在感叹或者看大梁的笑话,尤其是在前任大梁皇子的面前走过让他不经意地听见几句,再看他一脸菜色的样子才是今晚上好的下酒菜啊。
李钰泽分神走得慢,楼枭很快经过了他,湖蓝色的眸子瞥了他一眼:“便宜你了。”
楼枭本以为李钰泽会梗着脖子跟他呛两句,谁知他一言不发,垂着眸子走了。
李钰泽走着走着就到了没人的巷子,面前突然出现一个老者,正是邓竹,看他样子应该在这里等了他有一会了。
李钰泽与他素不相识,但怎么说也算名义上的“老师”,所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邓竹其人精神矍铄,留着一抹灰白胡子,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正当李钰泽觉得有些奇怪时邓竹说话了:“久闻殿下贤名,今日得见果然……”
果然什么?卡住了吧,就连他也说不出来有什么可赞赏的是吧,如今更是沦为阶下囚,连殿下这一声也担当不起了。
李钰泽扯着嘴角笑了一下:“您何必挖苦我,有话直说吧,您找我什么事儿。”
邓竹笑了一下:“林豫是你的老师。”
“是。”李钰泽有些吃惊地看向他,不知他为何会提起他以前的老师。
邓竹也不再卖关子,缓缓道:“林豫曾修书给我,说大梁的三皇子对漠南语相当感兴趣,盼望我哪日有空进宫一趟见一见你。”
李钰泽这才知道,原来邓竹就是林豫老师曾经对他说过的“挚友”,那位精通异国语言的朋友。
“如今见到了,果然人中龙凤,相貌堂堂。”邓竹毫不吝啬夸奖道。
在异国他乡听到自己熟悉亲近的人,李钰泽不由得眼眶微湿:“老师他怎么样?”
邓竹:“他身体健朗,再活个二十几年不是问题,倒是殿下你看上去让人堪忧。”
李钰泽这才流露出几分真实的情绪,“那就好,我没事。”
李钰泽擦了一下眼睛,邓竹见他一个少年就要经历如此大变确实有些于心不忍,忍不住道:“殿下,沧海桑田,会有好起来的那一天的。”
李钰泽点点头,带点儿鼻音说:“嗯,不必叫我殿下,叫我名字就行,毕竟以后你也算我的老师了。”
邓竹点点头:“虽然只是个记名弟子,但好歹有个身份,看在我的面子上不会有人欺辱你。”
李钰泽:“谢谢。”
邓竹如今被聘请为楼枭的老师,当然楼枭还有许多位不同的老师专门教习他不一样的东西,楼枭虽然是幼子,但从小就被作为未来的继承人培养,作为帝师邓竹自然地位不低,跟在他身边可以受些照拂,想来也是受林豫老师之托。
不过邓竹之所以可以顺利将他收作记名弟子还有一层重要的原因,大梁灭国以后中原大乱,即使临时拼凑出个什么“郢”国,在漠南看来不过是个大一点的土匪窝,漠南养精蓄锐多年,早就打算入主中原做整个中原的主人,面对数量庞大的汉人漠南人只能是吸收,同化或者被同化,这时接纳一个大梁原本的皇子与许多汉人大臣可以让更多天下人看到漠南的胸怀和政策,得民心者得天下,自古皆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