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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霜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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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向人寒,轻冰渌水漫。蟾将纤影出,雁带几行残。
——元稹《咏廿四气诗·立冬十月节》
深秋过后已是初冬,李钰泽还是裹着那个厚重的破棉麻布,缩着肩膀冷风还是直往衣服里灌,李钰泽从没过过这样的冬天,他以前的冬天都是在寝宫里度过的,极少出门,出门的时候就会有人备好厚重的裘衣,披上以后就隔绝一切寒风,从外面进来的时候专属于他的那一间寝宫也总是提前就烧好了碳炉子,整个屋子里暖烘烘的,一进去整个人都放松了,这个时候他一般都会在榻上小憩,睡梦间依稀能听到门外有细碎的谈话声,并不扰人。
“三殿下今天又从哪里回来?”
“殿下今天去了御花园。”
“看着点儿,别受了凉。”
“遵命。”
那些往日里零零散散并不清楚也并不在意的几句话回忆起来愈发地清晰,才惊觉往日的时光错过了很多。
下了初雪泥泞的路上一辆四轮马车陷进了土里,李钰泽和其他几个侍从一起在后面推车,今日他们要去河里捕鱼,鱼类也是漠南人冬天主要的食物来源之一。
李钰泽没想到桂华也会在这里,他像只斗志昂扬的公鸡站在车头上,看着他们几个人在那里推车,目光尤其聚集在李钰泽身上。李钰泽心想:“你要是下来这车也不至于这么难推。”
到了目的地漠南人开始围网捕鱼,李钰泽什么也不会只在外围帮忙,桂华好整以暇地看着,突然他说:“你,跟我来。”
他是跟李钰泽说的,在场的人也没其他人听得懂他说什么。
李钰泽本不想搭理他,但奈何楼枭给桂华安排了一个保镖,人高马大地往桂华身边一站,眼看桂华就要生气,保镖拳头攥在一起咔咔作响,李钰泽只好跟了上去。
二人行至一处无人的地方,旁边河流声潺潺不绝于耳。
桂华冲李钰泽努了努嘴:“你下去看看,这里有没有鱼。”
这么冷的天,初雪刚霁,可想而知现在河里是什么温度。
李钰泽:“他们都在下游捕鱼,这里没有。”
桂华眉毛拧起:“我叫你去你就去,哪儿来这么多废话。”
李钰泽淡淡道:“你这迫害行径不用做的如此明显吧。”
桂华气急道:“以前你把我呼来喝去倒是痛快,现在你有什么可依仗的,我叫你去你就得去!”
保镖的拳头又咔咔作响,李钰泽只好挽起裤腿慢腾腾地涉水。
“可你别忘了,要不是我叫你去送馒头,你能有今日吗?”
桂华被说中痛处,他强撑着面子反驳:“枭哥一开始是因为你那几个破馒头,可现在他对我好绝不止于此,我们之间的事你又知道多少。”
桂华这话说得犹抱琵琶半遮面,故意留给李钰泽想象的空间,可李钰泽对他俩之间的破事根本一点兴趣都没有,语气平平道:“哦,那恭喜你了,攀上高枝。”
河水冰冷刺骨,源源不断的水流带走了李钰泽本就不多的温度,没走几步他就感觉难以为继,他回头道:“行了吧……”
话音未落,回应他的是一个窝心脚,桂华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忍着河水冰冷下了水,站在他背后狠狠给了他一脚。
李钰泽摔下河去被水流冲走,他不会水,冰凉的河水灌进他的口腔和鼻子,冰冷窒息的感觉一如六岁那年落湖一样令人绝望。
桂华的喊声破碎在耳边:“要怪就怪楼枭,是他叫我这么做的!”
河水很快夺走了李钰泽的意识,他昏过去了。
桂华眼看着李钰泽被河水带走,才提着衣衫下摆上了岸,他站在岸边拧着水,那个高大威猛的保镖冷眼看着他,发出不标准的汉话:“楼枭、没叫你做。”
桂华没想到这个人居然是听得懂汉话的,本来就因为杀人而怦怦不止的心跳这下跳得更加剧烈,这个人不会向楼枭告状吧,以楼枭的狗脾气大概率不会因为他杀了李钰泽而责怪他,但一定会因为冒用他的名讳而大发雷霆,思及此,桂华的腔调都带着害怕:“他在以前就一直欺负我,我踹他一脚怎么了,比起以前他对我做的简直是九牛一毛……”
桂华越说越伤心气愤到后面干脆哭了,他语速太快大个子听得一知半解,但知道他的意思后就皱眉打断了他:“知道了,我不说。”
桂华抽抽搭搭跟着大个子回到原本扑鱼的地方,等他看清那张捕鱼的网兜里除了有一堆活蹦乱跳的鱼时还有一个一动不动的人的时候浑身的血液都倒流了,李钰泽被他们捞起来了!
回去的马车上,桂华脸上血色褪尽,李钰泽就跟那堆鱼躺在一个马车上,虽然看着半死不活可终究还是有口气,桂华回想这一整天,如果不是李钰泽一直都是那副看不起他的样子他也不至于对他下手,更何况他自被俘虏以来自己对他一直不好,要是哪天这帮蛮夷人再被大梁打回来那到时候李钰泽不得跟他算账?
桂华犯了很多错,一是他根本不清楚现在的大梁和漠南的真正实力差距,大梁已无力回天,二是他不该在上游迫害李钰泽。
一路的惶恐和忧虑竟使桂华回去以后发起了高烧,不省人事,至于是真的不省人事还是假的就不得而知了。
楼枭办事回来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李钰泽被丢在地上,半死不活,整张脸通红双目紧闭,桂华躺在不远处的一张床上也发着高烧。
楼枭蹲下摸了一把李钰泽的额头,烫手。冷冷的问:“怎么回事?”(漠南语)
大个子保镖:“他落了水。”
“废话,我看不出来吗,里面那个又怎么了?”他说的是桂华。
“不知道。”
“废物,安排人来救治他。”
大个子:“救谁?”
楼枭眼刀冷冷的,大个子赶紧溜了去找大夫。
楼枭看着地上的李钰泽,烦心得很,拧着眉头踱了两步还是弯下腰把李钰泽身上已经湿透的衣服剥了下来,像丢垃圾一样扔了,又把人抱起来塞进桂华旁边的另一张床上,随手盖了被子。
出来的时候楼枭指尖还残留着刚才的触觉,滑的,烫人的。
李钰泽落水的事不胫而走,毕竟他是大梁的皇子还是有些分量的,这其中落水的原因则被掩了下去或者说是不追究。
李鸿鸣和蒋守征听说出了这样大的事情都使尽了所有的方法在同一天来看他。
李钰泽还在病中,来到漠南之后第一次睡到了柔软的床上,经此一病他身体本就不好的底子彻底坏了,恐怕后半生都要好好养着。
李鸿鸣知道这不可能是不小心造成的,这帮漠南人时刻都在想着怎么折腾他们几个,可当他从李钰泽的口中听到是桂华所为时他怒火中烧,只恨自己不能早知道桂华是个白眼狼,恨不得手刃之。
蒋守征则起誓一定要他偿命。
虽然现在的局势对他们不利,但有两个真心待他的人守护在侧李钰泽还是久违地感到了温暖,更加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时刻。
楼枭准备推门而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李鸣鸿掖着被子,蒋守征则扶着李钰泽起来喝药,一口一口吹凉了再喂,李钰泽面色苍白,额头靠着蒋守征肩上,时不时地咳嗽一声就会被轻轻地拍后背。
一阵清脆的玉石相击声传来,三人相继往门口看去,楼枭领着一名侍女走了进来。
他目光冷冷,眼睛里的一汪湖水仿佛冰冻的寒潭。
“谁允许你们擅离职守的?”
蒋守征抿着嘴不说话,显然已学会了隐忍。
李鸣鸿请求说:“我们只是担心他,可否让我们在这里多待两天,等他好转我们自会离去。”
楼枭一看到这三个人报团取暖的样子心中就一股无名火起,冷哼一声道:“有你们讨价还价的份吗?”
李钰泽虚弱地咳嗽一声打破了沉静,楼枭道:“要是不想他死你们就赶紧滚。”
最后还是李钰泽温声劝导,两个人才依次走出门口,蒋守征擦肩而过时说了一句话:“来日方长。”
楼枭眼皮微抬语气嘲讽:“你们这些废物,给你们再长的时间有什么用。”
李鸣鸿赶紧把蒋守征拉走,避免无谓的口舌之争。
室内一时陷入僵硬的氛围中,李钰泽看到楼枭就想起桂华说过的推他下水是楼枭的意思,虽然知道大概率是桂华瞎编的,这个人若要置他于死地恐怕不会选这样麻烦的方式, 但是还是忍不住心里发怵,二人一时无话。
楼枭挥挥手,身后那名侍女上前捧起没喝完的药,细声说:“殿下起来喝药了。”
李钰泽方才就觉得这名侍女长相温润,不像是漠南人,没想到真是中原人,看样子可能原本是大梁王宫内的侍女。
楼枭看他一脸意外的样子,方才因那二人而不愉快的心情平和了很多,走之前他说:“我会让他离你远点,只要你不招惹他,你的小命暂时还可以多保几年。”
李钰泽知道他说的是桂华,看来楼枭对桂华上心的程度不一般,就算知道是桂华推他下水也选择庇护他。
李钰泽沉默了一会说:“为什么,他只是个太监。”
李钰泽没想过自己会有胆子说出这样的话,再给他一次机会可能就不敢说出口,但是此刻他面色苍白,脸上却有一种倔强的神色,他想要个说法。
楼枭钳住他的下巴,他骨节分明的手力量很大,李钰泽忍着痛没出声。
楼枭俯身道:“在你们大梁人眼里,出身就是一切对吗?”
李钰泽想说不是的,但是他不肯在此刻低头,他仰起脸说:“是。”是那又怎么样,你还能杀了我不成?
楼枭寒声道:“那你还说什么人不分高低贵贱?简直虚伪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