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奴》山花落尽

4、第 4 章 漠南

　　漠南人占领了大梁半壁江山，却不屑于使用大梁原本的王宫作为权利中心枢纽，他们的王庭建立在水草丰美的草原，数百年来皆是如此。
　　李钰泽四人作为人质跟随蛮夷青年的队伍返回王庭，被吊在马车后面拉着走，返回的脚程并不快，可李钰泽还是跟不上，走得摇摇晃晃，无数次想要停下来却不得不被马车拉着走，他的双脚传来剧痛到后面变得麻木，肯定早已经血迹斑斑，仿佛随时都要原地倒下，就连前几日吐过血的蒋守征状态都比他好多了。
　　李鸣鸿凑近李钰泽低声说:“三弟，再坚持一下。”
　　李钰泽勉力点点头，再无力做其他任何回应。
　　突然，一个人影出现在他面前，楼枭那双湖蓝色的眼睛映在他面前，他居高临下:“怎么，这就受不了了？当初我被你们拖着走回王宫，走得可比这远。”
　　原来那位蛮夷青年、少年将军正是漠南王的幼子，名字音译成汉话大致就是穆克敦佳·楼枭。
　　李鸣鸿头一回对人低三下四，说:“我这弟弟身子骨不好，世子可否……”李鸣鸿话还没说话，楼枭就直起了身子似乎是不想听他多说，突然，马车后面的帘子被掀开，里面钻出一个人影，穿着漠南人的服饰却梳着大梁的发饰看上去极为突兀，李鸣鸿看他面孔觉得十分熟悉却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来是谁。
　　那人看了一眼下面被拖着的三个人，没有什么反应，对着楼枭说:
　　“枭哥，我有点儿口渴，哪里有水喝？”此人声音一出，是个清脆的男声，却透着股阴柔的味道，就像是宫中的年轻太监……
　　居然是桂华！
　　桂华是李钰泽的贴身近侍，其余人自然见过他只是平日里不太在意，现在认出他来大家都有点儿不可置信。
　　“桂华？！你……你怎么会？”李鸣鸿不可置信，桂华却像是现在才看到他一样，在马车上蹲下来，勉强算得上与他平视，说:“原来是二殿下，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可不是你以为的什么奸细。”
　　语气虽算不上挖苦，却再也看不到从前的半分恭敬了。
　　既不是奸细又如何会得到漠南人的优待，更别说这个漠南世子楼枭对他的态度跟他们相比简直判若两人！难不成他对他还有什么天大的恩情吗？
　　李鸣鸿惊疑不定，他想从旁边的李钰泽身上得到答案，但李钰泽垂着头，气力不济，神智已经处于半昏状态勉强不倒下已是拼尽全力，又如何能替他解惑。
　　楼枭叫了水，纵马来到桂华身边，与方才吼他们相比声音低了八个度简直称得上柔和了，说:“有什么要求可以跟他们提，这里的饭菜做得口味与你们不同，若是吃的不习惯可以跟我说。”
　　桂华喜滋滋地谢过他，然后又说:“可是他们都不会说汉话，我一个人好无聊啊，你能不能经常来看看我？”
　　楼枭瞥了他们几个一眼，说:“可以，不过我可能不太有空，你可以跟他们几个聊聊天。”
　　话音刚落，一直在旁边没怎么吱声的蒋守征突然恶声道:“呸，你一个去势之人，摇尾乞怜的狗，也配让我们陪！”
　　“守征！”李鸣鸿出声呵斥，可是已经晚了。
　　桂华的脸刷地一下白了，他儿时入宫，此生最憾的就是没有一个完整的身体，这也成为他一生最想掩盖的痛点。
　　楼枭的眼神瞬间如坠冰窟，他一字一句地说:“我看你们是活腻了。”只见楼枭回头冷冷地吩咐了一句话，本来正在匀速行驶的马车突然加速，桂华“啊”了一声重心不稳扶住了马车，其余四人均是被带得一个趔趄，李钰泽更是直接倒了下来，被马车拖着走，激起 一地尘沙黄土，他四肢无力仿佛一具尸体，被拖着走，只发出微弱的痛吟。
　　“三弟！”
　　“钰泽！”
　　楼枭冷冷地看着他们，湖蓝色的眼睛里冷若冰霜，就连桂华也吓得捂住了嘴，震惊的同时还有点儿不忍直视，毕竟是他曾经的主子，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钻进了马车。
　　“你！”李鸣鸿和蒋守征都目眦欲裂，眼睛赤红地盯着楼枭，楼枭不甚在意地哼了一声驱马离去。
　　不多时却又返回来了，臭着一张脸，叫停了马车，嫌弃地看着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李钰泽道:“真是比女人还娇弱。”
　　其实楼枭这话是夸张了，再怎么样李钰泽还是比女孩子要强一些的。
　　李鸣鸿坐在地上把李钰泽半抱在怀里，看着双目紧闭的李钰泽，眼里透出一丝绝望，他试着叫马车上的桂华，想让他给点水喝，可连叫了几声也不见回应。
　　蒋守征低声恨恨道:“桂华这个白眼狼，钰泽平素对他不差，他居然……”蒋守征对这个人的厌恶简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抬目望去，不只是他们这辆马车，整个行进的军队都停了下来，看那样子似乎打算在此地安营扎寨，休憩一番。
　　夜色逐渐朦胧，不远处走来几个人，为首的一人头盖白布，似乎是什么职位的特殊装扮，过了一会李鸣鸿才不确定地开口道:“你是大夫吗？”
　　可惜对面听不懂汉话，只在李钰泽身上探查一番，又来了个担架把人抬走了，看那样子应当是带去医治，李鸣鸿没有阻止。
　　看来大梁未灭，虽缩于南方，他们这些皇子对漠南人来说还是有些价值的，一时半会不会对他们下死手，只是吃苦却免不了了，这不正跟当时楼枭他们被俘一样吗，真是时也运也，命运弄人。
　　李钰泽醒过来的时候浑身上下哪里都疼，他努力想要起来，最终只睁开了眼睛，缓了好一会才看出此刻他身在漠南人的帐篷里。
　　他的额头特殊穴位上正扎着一根银针，强行将他唤醒，也带给他难以忍受的头疼。
　　“世子，这位……醒了。”李钰泽听到一个陌生的苍老的声音，是汉话没错。
　　“嗯，没死就行，下去吧。”青年的声音明明清朗如山间的清泉，入了李钰泽的耳朵却叫他手指忍不住攥紧了被单，额上也浮出一层冷汗——他害怕他。
　　一阵脚步声传来，楼枭微微俯身，湖蓝色的眼睛细细打量他，两指探上他脖颈摩挲了一下，说:“倒是生了一副好皮肉。”
　　这话是形容青楼那些专做皮肉买卖的人才用的话，眼见李钰泽脸上泛起薄怒，一副被羞辱的神色，楼枭满意地笑了一下，恶意地说:“在我漠南，男子为妓最正常不过，你可以尽情领略我漠南男子的风采哈哈哈哈……”
　　楼枭在李钰泽极为羞恼的神色中离去了，李钰泽气得胸口几番起伏，最终虚弱的身体还是不堪剧烈的情绪起伏，又昏过去了。
　　楼枭刚走出帐篷，桂华就迎了上来:“枭哥哥，你忙什么呢？”
　　其实桂华早就知道楼枭去看李钰泽，还是假意问了一嘴。
　　“没什么。”楼枭淡淡道:“你吃过饭了吗，没吃的话跟我一起吧。”
　　“好咧，我正好饿了！”难得有这种机会，桂华虽吃过晚饭还是撒了谎喜滋滋地应了。
　　楼枭错过了吃饭的时辰，今天便不和大家一起吃饭，是在他自己的帐篷里吃的。
　　漠南人的饮食习惯都是大鱼大肉简单地烹制一下，几乎没有中原那样精细的菜肴，米饭青菜也是罕见的，桂华总是吃不习惯，饭菜端上桂华才发现今天居然有一两道中原菜，居然还特地上了米饭和青菜，想来是楼枭担心他吃不惯特地给他上的菜肴。
　　桂华虽然想多吃几口，可奈何肚子就那么大，终究还是没吃多少就停了筷子。
　　楼枭淡淡地问了一句:“不是没吃饭？还是饭菜不合胃口。”
　　桂华熟练地堆笑，往他身边凑了凑，盯着他绝美的侧脸有些失神，声音粘人错开了话题:“枭哥哥，你对我太好了。”说话间扯上了他的一只袖子，见他不抗拒，桂华依偎着他的肩膀笑了。
　　这位漠南王子性情古怪叫人琢磨不透，看他面对那几个皇子时称得上暴戾，面对自己的时候又勉强是和蔼可亲的，对自己频频示好也不拒绝，可就是不愿意再进一步。
　　桂华深知想要在漠南生存下来光靠那几个馒头的恩情可不够，他必须要获得楼枭的喜爱，虽然好男风在漠南并不算什么稀奇事，就不知他是否喜好男色，还需得逐步试探不可操之过急引来他的反感。桂华如是想道。
　　李家三兄弟就这么一路磕跘到了漠南王庭，漠南人并不像汉人那样建了高大宽宏的王宫专供皇家生活，他们世代生活在草原上与子民生活在一起，建筑也大多只有一层两层高并不似大梁都城奢靡的风气。
　　抵达王庭时李钰泽的身体已经养得差不多了，勉强可以下地行走，于是被安排了一些喂马喂牛之类的轻松活，李鸣鸿和蒋守征则不知被带去了哪里。
　　过了几天漠南人个个喜气洋洋，烹牛宰羊，原来是他们打算在今晚庆祝他们的将士凯旋归来，毕竟打下了半壁江山不像模像样地庆祝一番不像样子。
　　夜晚堆起了高高的篝火，李钰泽独自守在篝火旁，火光明灭，映出他沉默的脸颊，这是他来到漠南王庭的第十天，他们三人分别被安排了不同的工作，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其他人了。
　　突然黑暗中一人走了过来，是桂华。
　　“殿下，你自己坐在这儿干什么呢？”
　　桂华如今身穿漠南人的服饰，浑身整洁，李钰泽则一身破布衣裳，一身落拓，只有脸还算得上白净。
　　桂华站着，李钰泽抬头看他一眼，若无其事地扔了一根树枝进火堆，语气平平:“没什么。”
　　桂华看他那一脸无事发生的样子就来气，明明自己已经占据更高的地位，而他还是可以用一脸平静，高高在上的姿态面对他。
　　桂华胸膛起伏还是没敢对他做什么，冷言冷语道:“他们叫你进去端菜，宴席准备开始了。”
　　李钰泽起身拍拍屁股的灰，面无表情地路过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