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奴》山花落尽

3、第 3 章 李钰

　　李钰泽不得不跟着李鸣鸿往宫外跑，蒋守征守护左右，李钰泽心中有无数的问题想问但他清楚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只能憋着。
　　幽州王宫一共有东南西北四个正门，但这次他们没有走大门，而是一个逼仄的小门——那里又小又矮，往常通常是给地位身份极低的人躬身才能穿行的小门。
　　几人依次穿过小门，果然有一辆极不起眼的小马车等待在外面，李钰泽看了一眼—— 马车实在太小了，根本不可能容纳下他们所有人。
　　蒋守征率先掀开帘子上车，说:“快上来，一会蛮夷人赶上来了！”
　　李鸣鸿也紧跟着上了车，李钰泽看着那顶多只能再容纳一个人的车厢迟疑了，锦妃显然也看到了，她的脸色变得苍白，血色全褪。
　　突然小门的另一边响起无数的脚步声和人声，越来越近，李钰泽听到了那不是汉话——蛮夷人竟然这么快就追上来了！
　　第一个蛮夷人穿过小门被守在断后的几个侍卫一刀斩杀，鲜血四溅，李钰泽第一次看到了真正的蛮夷人，他们身着怪异的服装，武器是奇怪的弯刀，蛮夷人像层出不穷的蚂蚁一个一个从狭小的洞口钻了出来，渐渐越来越多，侍卫很快招架不住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李鸣鸿催促:“三弟！”
　　锦妃看了一眼，把站着不动的李钰泽强硬推上了马车，说:“快走！”生死一线，这位在李钰泽记忆里从未对他多加慈色的名义上的母亲却选择了保全他放弃自己。
　　马车立刻出发，李钰泽回头扒着帘子，看着离他越来越远的母妃，眼里已经涌上了泪水，他第一次用力喊道:“啊娘！”
　　蛮夷人像潮水，淹没了锦妃的身影，李钰泽目眦欲裂地看着，李鸣鸿捂住了他的眼睛，他的手心已一片湿润。
　　马车颠簸，两兄弟加蒋守征挤在一起，皆是沉默。
　　幽州在地理位置上背靠燕山与太行山这两座山脉，是抵挡来自北边侵略力量天然的屏障，沿途各个关卡是进入中原的必经之地，北蛮想要入侵中原必须通过这一连串狭窄犹如咽喉的关卡，是一个易守难攻的绝佳位置，大梁也是因为占据了这个绝佳的地理位置，所以得以长盛不衰地统治了中原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长到他们觉得自己才是这片土地天生的主人，所谓君权神授是也。但他们忘了，没有永远的主人只有永远的土地。
　　过了一会李钰泽声音有些沙哑地问:“二哥，父皇他们呢？”
　　李鸣鸿摇了摇头，他心中有猜想，但是说出来未免太过于寒心，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李钰泽声音沙哑问出了一个大家都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城到底是怎么破的？”
　　李鸣鸿极慢地摇了一下头，蒋守征也声音沙哑:“不知道，只听说此次来攻的漠南人似乎准备周全，对我方布防薄弱点了如指掌，连城墙哪里年久失修都一清二楚。”
　　“你爹呢？他不是骠骑大将军吗？他不是打了胜仗吗？！”纵然冷静如李钰泽也忍不住揪着蒋守征的领子失态地质问。
　　蒋守征沉默，眼底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悲痛，李鸣鸿则道：“钰泽，放开他。”李鸣鸿很少直接叫李钰泽的名字，他说，“骠骑大将军已经战死了。”
　　闻言李钰泽愣了一下，渐渐松开了蒋守征的领子，而蒋守征只是垂着头，抬起袖子抹了一下眼泪，嘴角是倔强要强的神色。
　　两天前，居庸关。
　　骠骑大将军从幽州王宫匆匆赶至居庸关，一进门就劈头盖脸一顿骂：“慌什么，不就是敌袭吗，这些蛮夷人都来了几次了，不是每次都守得住吗？”
　　有人瑟瑟发抖道：“将军，我们就剩居庸关这最后一关了，要不还是上奏朝廷请求增援吧。”
　　原来借由两座天然屏障设立的各个关卡在蛮夷人的进攻之下竟是已经逐步失守，如今只剩下居庸关这最后一座也是最牢固的一道关卡了，而朝廷甚至还对此一无所知，只以为骠骑大将军不仅稳稳守住国门，甚至还在敌军来袭时一举抓获了敌军的首领。殊不知这里面只有一半是真的，抓获敌军的首领是真，可这首领是因为年轻冒进乘胜追击进入太深才失手被擒，至于被攻破的关卡则是只字不提。
　　骠骑大将军对手下人的慌张十分不屑与气愤：“有什么可怕的，过段时间不就会把失守的关卡收回来吗，现在报告朝廷，我这个骠骑大将军还做不做了，啊？！”
　　骠骑大将军大肚便便，声若洪钟，唾沫星子溅了一地，手底下的人一声不敢吭，各自散了去干活去了。
　　然而形势不妙，节节败退是有目共睹的，不到夜半便有人换了行装，打算趁着夜色浓重偷溜离开，哪怕做个逃兵也比战死强。
　　栈道的木制阶梯很有些年岁，踩上去吱呀作响，一人着了便装小心翼翼地踩在上面，生怕发出一点响动，突然，他的目光好像透过浓重的夜色看到一点不详的金属反光——敌袭！
　　一声敌袭还卡在喉咙里，尚未来得及发出声音，一支疾速飞来的羽箭便精准地穿过他的脖颈，将他钉在了身后的木质阶梯上。
　　沦陷是来的如此猝不及防，蛮夷人的长刀已近在眼前。
　　“不许跑，一个也不许跑，谁跑我先杀谁！”骠骑大将军换上了军装，一刀砍下一个蛮夷人的脑袋，他的确英勇，不过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岁月没有对这位将军留情，他的身躯像气球一样迅速吹胀，多年安逸的生活已经把他雄健的肌肉变成了肥油，仅仅是一刀他已经气喘吁吁，第二刀便失了准头。
　　未央长夜笼罩了居庸关，等清晨的第一抹阳光洒落，地上的鲜血已凉透了。
　　李钰泽他们所不知道的是，漠南人攻破居庸关的第二天，漠南军队已长驱直入，兵临幽州王宫城下，当夜，大梁皇帝就带着他的继承人太子从偏门离开了，一路南下。当时的情况如果大批人马一起出城必然会引起漠南人的注意，为了不被包抄追击，只能极少数的人出逃，心高于天了一辈子的皇帝不得不把他的整个后宫和其他几个儿子都留在了行宫，而四皇子由于他的母妃背后势力不小，也早早接到风声不知所踪了。
　　居庸关一破漠南人必定长驱直入，经此一役大梁的半壁江山都会被侵蚀殆尽，只能龟缩在南方，养精蓄锐以期来日再战。
　　没想到王孙南渡的悲凉有一日会由自己亲身体验。
　　大梁会输是必然的事，哪怕没有骠骑大将军的自大也时日无多，彷如开到极致的花，从中透出甜入骨髓的腐朽和没落，等待着它的只有腐烂。然而这些东西少年人看不懂，他们被困在高墙之内生活了十几年，除了有内应奸细他们想不出其他的原因。
　　事到如今他们只能一路南下到南苑行宫，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大梁毕竟还有半壁江山在。
　　为了摆脱敌军的追击必须保持低调，在路上他们就把身上的锦衣脱了下来丢弃在水沟。
　　出行仓促根本来不及准备更多，这几日下来一路颠簸，风餐露宿，食不饱穿不暖，又逢雨季大雨滂沱，白天尚且可以忍受，到了晚上就不得不找一个废弃房屋将就一个晚上，就算他们不休息马儿也需要休息。
　　李钰泽穿着白色单衣蜷缩在角落堆起来的稻草上休息，他的鬓发微乱，连日奔逃脸色有些苍白，嘴角已微微开裂。
　　李鸣鸿走过来，递给他一个包子，李钰泽睁开眼睛，问:“哪里来的包子？”
　　李鸣鸿说:“刚才路过跟路上的村民换的。”
　　他们身上没有银子，李钰泽瞥了一眼他腰间平素极为喜爱的一块玉佩已经不见了，拿什么换的不言而喻。
　　李钰泽吃着香软的包子却食之无味，说:“我们还有几天才能到江南？”
　　蒋守征说:“再往南走五百里就到南苑行宫了，不过还不能放松警惕，要离开漠南人的势力范围估计还要再跑一天。”
　　大梁皇帝和太子目前就在南苑行宫，那里是搭建起来的临时王宫。
　　李钰泽点点头，吃完包子他身上总算暖和了一些，倦意也浮了上来，和蒋守征依偎在一起睡在铺好的稻草上，许是太过疲惫，纵然很不舒服但李钰泽还是很快睡着了。
　　夜半，李钰泽是被吵醒的，一阵金石相击之声在夜晚无比突兀清亮，李钰泽睁开眼皮，在迷蒙的夜色中看到几人正在缠斗，一柄长长的弯刀在月色下挥动犹如寒冰凝刃，李钰泽呼吸一滞，蛮夷人竟是找来了！
　　李钰泽看清了正与蒋守征、李鸣鸿打斗的那人竟是被困大梁王宫多日的蛮夷青年！
　　此刻的他已不再身穿粗布囚服，而是换上了他们漠南人的贵族服饰，发间编了漂亮的绿松石，一派神清气爽，反观他们逃亡多日落魄不堪，几日前的处境竟是完全颠倒了过来。
　　几个蛮夷士兵守在门外并不参与这场打斗，蛮夷青年以一对二仍然稳稳占据上风，不过须臾蒋守征手中的长枪毫无悬念地再次被击飞，李鸣鸿手中长剑亦被打落。
　　蛮夷青年踩在梁守征背上，居高临下地吐了两个字:“**”（废物！）
　　不多时三人就都被擒住跪成一排，蛮夷青年微微弯下腰嘴角勾起察看他们的脸，看到李钰泽时一道紫电劈下，映得蛮夷青年那张原本俊逸的脸冷峻可怖，一双湖蓝色的眼睛看得李钰泽血液倒流，浑身发冷。
　　他缓缓开口:“少了两个。”虽然略有些蹩脚生涩但确实是汉话无疑，这种程度的汉话不可能是短时间内学会的，他居然一直都在隐藏自己这项能力。
　　那日在王宫的大露台上他就把几人的面孔都深深刻进了脑海里，他说的少了一个说的正是大皇子与四皇子。
　　那日在大露台他们对他多翻羞辱打骂，如今情景调转，他自然要一五一十地向他们讨回来。蒋守征看出他的意思，呸了一声吐出嘴里的血，说:“你算什么东西，也在这里耀武扬威！”
　　蛮夷青年不怒反笑:“我算什么东西？”话音未落他便狠狠地踹出一脚，直把蒋守征踹得仰面躺倒又吐出一口血再说不出挑衅的话来。
　　蛮夷青年眼神冷冽地扫了他们一眼:“*******”（把他们都绑上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