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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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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探戈
礼拜六,苏挽把衣服洗了,又熨了一遍。
她只有一件拿得出手的旗袍——深蓝,旧了,袖口磨过,昨夜被她用同色的线补好。她对着镜子穿好,把头发盘起来,耳边留了一绺。镜子里的人看上去比平日陌生,像一个要去赴宴的别人。
父亲的钢笔压在枕头底下。她没有带。
出门前,她看了那支笔一眼,又看了看窗下。街上人来人往,卖鱼蛋的推着车过去。她想起沈砚的话,没有回头。
七点一刻,她到了花园道。
山顶缆车在雨里等着。车厢是木的,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气。她买了票,坐到最里面的位置。缆车一动,中环就往下沉——楼、灯、招牌、人声,一样一样退开。越往上,雾越浓,石壁贴过来,树影也贴过来。到半山时,香港已经只剩下一片模糊的亮。
她忽然想,沈砚每日就是这样上山的。
山上与山下,原来是两个世界。
山顶缆车站外,有个穿制服的汽车夫等她。
“苏小姐?”
“我自己走。”
汽车夫没有争,只提着灯跟在她后面。山路静,脚下是湿的碎石,两边是围墙和树。空气冷,带着草木和煤烟的气味。走了一段,前面出现两扇铁门,门边一盏灯,照着一块铜牌:沈。
那宅子不很高,却宽,石墙,斜顶,窗子一扇接一扇。花园里种着山茶,雨把叶子洗得发亮。铁门开时,里面的灯光从缝里漏出来,像一条金线。
苏挽站在门外,先没有动。
她不是第一次走进有钱人的家。可这里是山顶。按山顶的规矩,华人不能在山上置居,除非总督肯批一张纸。沈家有这样一张纸。全香港拿到的人,一只手数得完。
一张纸,可以让人住上山。也可以让人一夜之间搬下去。
她踏上石阶。
门开,先是音乐,然后是烟气、香水、酒气,一齐涌出来。屋里点着电灯,亮得像白天。男人们穿礼服,女人们穿旗袍,衣料在灯下闪光。有人在笑,有人在谈北边的战事,谈得像在谈一笔货的价钱。
沈砚站在壁炉边。
她穿一身黑,头发盘得比平日高,颈上什么首饰也没有。看见苏挽,她没有笑,只从人堆里走过来。
“你来了。”
“你请我来的。”
“我怕你不来。”
苏挽看着她:“你也会怕?”
沈砚没有答。她接过苏挽的手袋,交给旁边的女佣,然后转身,向着厅里的人说:
“这位是苏小姐,《华字日报》记者。”
厅里的人看过来。
一个红脸英国男人举着酒杯,笑问:“密斯苏写什么?”
“写船。”苏挽说,“也写船上的人。”
男人笑了笑:“那你今晚可以写写我们。”
“你们未必肯让我写。”
四周静了一下。有人低低地笑。红脸男人还想说什么,沈砚已经端着酒杯,站到苏挽身边。
“苏小姐是我的客人。”她说。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只手,把周围的空气按住了。
人群散开。苏挽正要松一口气,背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苏小姐?”
她回头。
男人五十岁上下,穿黑礼服,领结打得很考究,手里夹着雪茄。他笑起来眼角堆着纹,看上去很和气。
“我姓沈。”他说,“沈仲棠。沈砚的三叔。”
苏挽的手指在裙边收紧。
“令尊是广州的苏记者,是不是?”沈仲棠说,“我同他见过一面。”
“三叔。”沈砚说。
“怎么?”沈仲棠看着她,“老朋友的后人来了,我同她说两句话也不行?”
“今晚她是我的客人。”
“当然。”沈仲棠举起酒杯,对苏挽笑了一下,“苏小姐,请随意。你父亲当年写东西很厉害,就是太认真。”
他走了。
苏挽站在原地,闻见雪茄的烟味,久久不散。
沈砚低声说:“他没有见过你父亲。”
“为什么?”
“他在试你。”
开席以后,苏挽被安排在沈砚右手边。
桌上摆的是西餐。碟子一只叠一只,刀叉摆得整整齐齐。苏挽没有吃过这样的席。她看着沈砚,等她拿起哪一把,自己再拿哪一把。沈砚没有看她,只把面前的一把叉子往外挪了半寸。苏挽跟着换过来。
汤上来时,红脸男人又说起北边。
“日本人不会碰香港。”他用汤匙敲了敲碗沿,“香港是英国的。”
“上海也是。”苏挽说。
桌上一停。
红脸男人看着她:“苏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上海也有租界。”苏挽说,“炮落在租界外面,一样死人。”
沈砚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才慢慢说:“苏小姐说的是北边的事。诸位若关心,不妨多买些奎宁。现在药比金子贵。”
有人笑起来,话题就这么转开了。
苏挽低头喝汤。汤是热的,她的手却是冷的。她知道自己刚才走得太近,若不是沈砚接住,她今晚恐怕连这扇门都出不去。
饭后,众人移到大客厅。
留声机开了,是一支慢探戈。唱针在唱片上走,音乐低下来,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拉一把旧琴。几对男女下了舞池。沈仲棠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那杯酒一直没空。
沈砚走到苏挽面前,伸出手。
“跳一支。”
“我不会。”
“我教你。”
苏挽看了一眼窗边。沈仲棠正看着她们。厅里也有别人看着。她若拒绝,反而更显眼。
她把手放进沈砚掌里。
沈砚的手很干,很稳。她把苏挽带下舞池,一只手落在苏挽腰侧,另一只手握住她的右手。
“看着我。”沈砚说。
音乐从四周合拢过来。
苏挽先迈错了脚,鞋尖踩在沈砚脚背上。她立刻要退,沈砚却没有松手。
“你踩得很准。”
“我故意的。”
“我知道。”
沈砚带着她转过去。灯从苏挽眼前一盏一盏划开,天花板、窗、人脸,都在转。她不得不看沈砚。沈砚的眼睛很黑,灯在里面只剩两点很小的光。
“笔呢?”沈砚在音乐底下问。
“留在家里。”
“好。”
她带着苏挽旋了半个圈。裙边扫过地板,像一阵很轻的风。
“东西没带?”沈砚又问。
“我说过,我没有。”
“你没有带账册。”沈砚说,“你带了眼睛。”
“做记者,不带眼睛不行。”
“今晚不要看别人。”沈砚的手稍一用力,“只看着我。”
苏挽的呼吸乱了一下。她来不及回答,沈砚已经带着她转回舞池中央。
“下半页在我书房。”沈砚说。
苏挽的脚下慢了半拍。沈砚把她拉回来。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我要看你敢不敢来。”
“你叔叔也在看。”
“他一直都在看。”
“下半页上有什么?”
“一个名字。”
“谁?”
沈砚没有立刻答。音乐里有一声很低的鼓,像有人在门外敲了一下。她带着苏挽向舞池角落退去,声音压得更低。
“沈仲棠。”
苏挽的鞋跟在地板上停住,撞出一声轻响。沈砚扶住她,把她重新带进步子。
“你叔叔。”
“是。”
“所以你才要烧账册。”
“账册见报,沈家先倒。”沈砚说,“船、屋、三百四十六个人,全由他推出去顶。”
“那不是正好?”
沈砚看着她。她没有回答。苏挽忽然明白,她的“正好”里没有船工,也没有沈砚。
“船工呢?”沈砚替她说了。
苏挽没有作声。
音乐转低。沈砚带着她靠近,近得苏挽能看见她唇上很淡的一点红色。那颜色几乎要被灯光吃掉。
“你父亲认识我阿爸?”苏挽问。
“认识。”
“他为什么留着那页稿?”
“你阿爸死前,把它交给了我父亲。”
苏挽的脚下猛地一停。她抬头,眼睛发烫,手要从沈砚掌里抽出来。沈砚没有放。
“为什么?”
“我也想知道。”
“你找了我多久?”
“两年。”
苏挽看着她,胸口像压了一块湿透的布。她想推开这个女人,想转身走出这间屋子,想把手里的半页纸和这只握着她手的手一起丢在身后。可她一动也没有动。
“你欠我一条命。”她听见自己说。
“是。”沈砚说。
音乐停了。
四周响起掌声。苏挽往后退了一步,沈砚的手在她腰侧多留了一瞬,才收回去。
“跟我来。”沈砚说。
她没有给苏挽拒绝的余地,转身往楼上走。苏挽站在原地,过了两息,才跟上。
书房在二楼尽头。
门一关,楼下的音乐只剩下一层模糊的响。房里没有点大灯,只有书桌上一盏绿罩台灯。书架顶到天花板,摆着账册、船图、旧报纸,还有一排她看不懂的英文书。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纸已经发黄。
沈砚走过去,把画轻轻推开。
墙里嵌着一只保险箱。
黄铜转盘在她指下转了三圈。箱门打开,里面只有一个铁盒。她把铁盒放在桌上,掀开。
苏挽的心跳到了喉咙口。
盒里是一张折过的纸。
沈砚展开它。纸的边缘参差不齐,正好能和苏挽手里那半页拼上。上半页写船,下半页接着写:
“此批货真正的主人,不在沈氏,而在沈仲棠。”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一个日期:
一九三五年三月十七日。
就是《华字日报》开天窗的那一天。
苏挽伸手去拿,沈砚却先按住了纸。
“看完,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把账册烧掉。”
“是。”
“你叔叔呢?”
“我会对付他。”沈砚说,“用我的法子。”
“你凭什么以为我会答应?”
“因为你弟弟。”
苏挽抬起眼。
“你今晚来山顶,九龙那边已经有人知道了。”沈砚说,“你屋外那个卖烟的小贩,不是卖烟的。”
苏挽的脸色变了。
她想起昨晚出门时,楼下那个总在同一个位置卖烟的男人。她以前从未见过他。
“你派人跟着我?”
“是。”
“沈砚——”
门在这时被人敲响了。
沈砚没有动。她极快地把那半页纸折起来,放回铁盒,关上保险箱,再把山水画推回原位。她做得极稳,连呼吸都没有乱。
门开了。
沈仲棠站在外面,手里还端着那杯酒。他先看沈砚,又看苏挽,最后看了一眼墙上的画。
“阿砚。”他笑着说,“客人都走了。”
“我知道。”
“苏小姐,我的司机在楼下。”他转向苏挽,语气像在照顾一个晚辈,“山顶夜冷,我送你落山。”
苏挽没有动。
沈仲棠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开,落到那幅山水上。画框旁边,还留着一点刚才推动时蹭掉的灰。
他举起酒杯,喝了一口。
“这么巧。”他说,“我也在找这一页。”
…………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