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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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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空箱
门没有关。
沈仲棠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那杯酒。他不进来,只站在门槛外,像在等一个请字。
沈砚没有请。
“三叔,客人走了。”
“走了。”沈仲棠说,“你父亲睡了吗?”
“睡了。”
“他睡得着,是好事。”沈仲棠笑了笑,目光越过沈砚,落在苏挽脸上,“苏小姐,你父亲当年睡得着吗?”
苏挽没有答。
沈砚往旁边移了半步,正好挡住苏挽。
“三叔找我,有什么事?”
“那页纸。”沈仲棠说,“我看见你把它放回去了。”
书房里静了一瞬。
苏挽的心猛地一沉。他在门外站了多久?从哪一刻开始看的?
沈砚却没有慌。她把台灯的角度挪正,转过身来。
“三叔看错了。”
“阿砚。”沈仲棠的语气还是温和的,“你父亲病在床上,沈家的事,不该你一个人拿主意。”
“沈家的事,我拿了七年。”
“七年很长。”沈仲棠喝了一口酒,“可你父亲还没死。”
这句话落下来,像一块冰。
沈仲棠走到窗前,把窗帘掀开一角。山下是一片黑,只有中环的灯还剩几点。
“这间屋,住了二十三年。”他说,“你父亲当年为了山顶这张纸,跑了多少趟港督府,你知唔知?”
“知道。”
“现在港督换了人。这张纸,说不定哪天就收回去。”
“不劳三叔费心。”
沈仲棠放下窗帘,转向苏挽。
“苏小姐,你手里那本东西,比这页纸值钱。”
“她没有。”沈砚说。
沈仲棠笑了一下。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苏挽的衣袋。苏挽把手垂下去,挡住那只装校样的口袋。
“有没有,三日之内就知道。”
沈砚没有回。苏挽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动了一下,又停住。
沈仲棠这才看向苏挽:“苏小姐,你弟弟在九龙仓做事?”
苏挽的指尖一下冷了。
“他手很巧。”沈仲棠说,“我船队上缺一个这样的学徒。”
“三叔。”沈砚说。
“怎么?”沈仲棠笑,“我不过是替苏小姐操心。一个女仔,带着一个细佬,不容易。”
苏挽听见“细佬”两个字,胃里一阵翻。她知道这不是好意,是刀。刀没有出鞘,但已经架在她颈上。
沈砚说:“苏小姐是我的客人。她的弟弟,也是我的客人。”
沈仲棠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
“好。”他说,“那我就不打扰了。”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阿砚。”他没有回头,“你父亲当年也认识苏记者。他要是肯听人的话,就不会死在德辅道。”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苏挽站在原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他知道了。”她说。
“他知道。”沈砚说。
“他怎么会知道下半页?”
“这只保险箱,是他去年送的。”
苏挽看着她。
“你知道还用它?”
“不用,他会知道我防他。”
沈砚走到画前,把山水画推开。黄铜转盘在她指下转了三圈。她打开箱门,动作和刚才一样稳。
然后,她停住了。
苏挽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的背忽然僵了一下。
“怎么了?”
沈砚没有答。她把箱子里的东西取出来——只有一只铁盒。她掀开盒盖。
盒底是空的。
那张半页纸不见了。
窗子没有关严。夜风把窗帘掀起一角,地毯上有一小片深色的水。
沈砚先看窗,再看保险箱。
“窗是开的。”她说。
苏挽走过去。窗台下有一只脚印,半截,已经被雨水冲淡了。
“有人进来过。”
“在我们下楼的时候。”沈砚说。
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香。那味道不像沈砚身上的。
盒里只剩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条,压在里面,像一枚新落的叶子。
沈砚把纸条拿出来,展开。
苏挽走过去。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写的人一笔一画,像在描印刷体,看不出是谁的手:
“东西交出来,人还给你。”
苏挽盯着那行字,脑子里一时什么也没有。她伸手去摸纸条下面,摸到一样很小的东西。硬的,圆的,边缘有些毛。
是一颗铜纽扣。
她认得这颗纽扣。苏安的短衫上原来有六颗,上个月掉了一颗,是她替他钉回去的。她家里没有黑线,用的是深蓝线。线结打得很粗,他还笑她手艺差。
她把手掌合上,纽扣硌在掌心里。
“这是苏安的。”她说。
沈砚走到书桌前,拿起电话,摇了两下。
“接九龙仓夜班。”
电话里嗡嗡地响。苏挽站在旁边,听见她报了自己的名字,又报了一个号码。
“今晚几点交更?”
那边说了什么。沈砚的眼睛没有动。
“苏安呢?”
又是一阵嗡嗡。
“谁接走的?”
苏挽的心提到喉咙口。沈砚把听筒放下,过了两息才说:“九点交更,十点跟一个男人走。男人穿长衫,讲广州话。夜班的人以为,是你叫他去的。”
苏挽脸色白了。
“我从来没有叫人去接他。”
沈砚按下电铃。这一次,楼下很快有人跑上来。
“阿珍呢?”沈砚问。
女佣脸色发白:“她的铺位是空的,衣服也不在了。后门的锁被撬开过。”
沈砚没有骂人。她只说:“把后门封了,谁都不许出去。”
女佣应声走了。
沈砚没有立刻说话。她把那张纸条翻过来,对着台灯看了看——背面没有字。
“未必。”她说。
“什么未必?”苏挽抬起头,“这是他衣服上的。”
“衣服可以抢。”沈砚说,“人也可以。”
“这有分别吗?”
沈砚看着她:“有。抢衣服,未必要命。抢人,才是要东西。”
苏挽的手抖了一下。
她想把纽扣抓紧,手指却不听使唤。她把纽扣放进衣袋,转身就往门口走。
沈砚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你去哪里?”
“九龙。”
“你现在去,正好撞上。”
“那是我细佬。”苏挽说,“他今年十七岁。”
“我知道。”
“你不知道。”苏挽把手抽出来,“你没有细佬。”
沈砚的手停在半空。
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苏挽走到窗边,看见那辆黑车沿着山路下去,车灯切开雾,很快就不见了。车后座里坐着两个人。
“是他。”她说。
“不是他。”
“你放他走的。”
“我放他走,是因为他会去找拿纸的人。”沈砚说,“跟着他,才能找到你弟弟。”
“那要多久?”
“天亮之前。”
苏挽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她站在山顶这间铺着厚地毯的书房里,脚下是软的,心里却像踩在空处。
“沈砚。”她说,“如果我弟弟出了事,我会把这笔账算在你头上。”
沈砚没有躲开她的眼睛。
“好。”她说。
苏挽转身下楼。
这一次,沈砚没有拦她。
楼下已经空了。佣人在收拾酒杯,留声机的唱针还在唱片上转,沙沙地响。苏挽走过舞池,走过那盏壁灯下的地毯——几个钟头前,沈砚就是在这里把手放在她腰侧。现在那块地板空着,灯照在上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门外,雨又下起来。
沈砚的汽车夫追出来:“苏小姐,沈小姐叫我送你。”
“不用。”
“山上没有车。”
苏挽站住。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幢石屋。二楼书房的灯还亮着,窗帘后面有一个很直的人影。沈砚没有追出来。她只是站在那里。
苏挽上了车。
汽车夫递给她一件薄呢外套。苏挽认出,那是沈砚在码头上穿过的那件。她不想接,车夫却已经替她关上了车门。
车沿着山顶道往下走。雨点打在玻璃上,一盏一盏路灯从窗外划过去。她把手伸进衣袋,摸到那颗铜纽扣,又摸到父亲那页校样——她一直带在身上,只有钢笔留在了家里。
车到中环时,天边已经有了一条很窄的亮。码头上已经有了人,难民船一条接一条靠岸。苦力们弯着腰,把箱子从跳板上抬下来。苏挽隔着车窗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些箱子都比药重。
她忽然想起沈砚在舞池里说的话。
“你阿爸死前,把它交给了我父亲。”
她把手收紧。
到湾仔时,天还没亮。
苏挽推开门。板间房里又潮又暗,楼下麻将声已经散了。她没有开灯,先蹲下去,摸到床底那只旧藤箱。藤箱下面有一块松动的木板。她把木板撬开,从里面取出一个油纸包。
账册还在。
她一页一页翻过去。父亲的私印、船名、日期、货单、名字。有一页的角上写着一个英文名,字母很小:J. M. 父亲在旁边画了一个圈。她不知道那是谁。
最后她停在自己写歪的那个“叁”字上。
账册不厚,放在膝上却像一块砖。
她想起苏安十三岁那年,用木片削过一条船。船身歪歪扭扭,放在水盆里只会打转。他说,等他做了学徒,要造一条真的。她笑他,真船不会打转。他说,船打转,是因为还没有找到方向。
那年夏天,广州也下很大的雨。苏安把木船放在天井里,雨点打在船身上,船转得更快。她蹲在廊下看他,一蹲就是一个下午。
现在,他找到方向了。方向却把她带到了这里。
窗外,雨声里忽然有人敲门。
一下。
两下。
三下。
门外的人没有叫她的名字。雨声盖住了脚步声。
苏挽抬起头。
那本账册还摊在她膝上。她把手按在账册上,没有起身。
门外静了一会儿。
然后,门闩轻轻响了一下。
…………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