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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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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陆羽茶室
礼拜四,雨停了。
天没有放晴。云压得很低,中环的楼顶都浸在一层灰白里,电车驶过德辅道,铃声比往常显得远。
苏挽到永吉街时,两点半未到。
她站在街口,先没有进去。永吉街窄,两边招牌一层叠一层,卖参的、卖药的、卖绸缎的,金字黑字,被潮气蒸得发暗。陆羽茶室就在街中段,门面不算阔,门口一块木匾,字是旧的。她记得这家茶室一九三三年开张,到今年不过是第四年。
四年。一间茶室可以站稳,一个报人却不能。
她把这句话咽回去,推门。
楼梯是木的,踩上去会响。她走得很慢,一层一层,走到三楼。
门一开,茶香先出来。普洱的陈味、虾饺的油香、热水浇过瓷碗的热气,混在一处。吊扇在头顶转,切得很慢。厅里摆着酸枝木的桌椅,桌与桌之间用屏风隔开,窗边挂着一只鸟笼,画眉不叫,只偶尔扑一扑翅。
伙计穿白短衫,肩上搭着毛巾,见了她,迎上来。
“小姐几位?”
“两位。”苏挽说,“我等朋友。”
伙计把她带到靠墙的一张台,台上摆着一壶热水和两只盖碗。她坐下,选的是背靠墙壁、正对楼梯的位置。从这里能看见每一个上楼的人,也能看见楼下那一截木扶手。
她先看了看表。两点三十七分。
然后她把父亲的钢笔从衣袋里取出来,搁在茶杯旁边。笔杆上的那道划痕朝外,像一条很细的路。
伙计又来问喝什么。她说:“等朋友来了再叫。”
伙计应了一声,也不催。茶室里的时间走得慢。邻桌两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在讲马经,一个说“呢匹马后劲好”,另一个摇头,把报纸翻过一页。再远一点,有个穿长衫的人在读《华字日报》,报纸挡住了脸。
苏挽看了一眼那份报纸,认出是自己供职的报馆。她的稿没有登。头条是北边的战事,第二版是米价,第三版是马会。她写的那三百字,像从未来过。
三点整,楼梯响了。
不是伙计的脚步。那脚步不急,鞋跟落在木板上,一下是一下,稳得像事先量过。
苏挽抬起头。
沈砚从楼梯口走上来。
她穿一件深灰旗袍,外面没有披风,头上也没有珠翠,只有腕上一只细表。满厅的人都看见了她,却又都很快把目光收了回去。伙计叫了一声“沈小姐”,弯下腰去。她点了点头,像是应当的,又像是并不在意。
她没有带人。
苏挽原以为她会带。至少带一个跟班,一个车夫,或者一个替她说话的人。可她只一个人来,走到台边,拉开椅子坐下,把一只牛皮纸信封放在两人之间。
“你早到。”沈砚说。
“你没有迟到。”苏挽说,“是我来早了。”
沈砚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抬手叫伙计。
“一壶普洱。”她说,“两笼咸点心。要快。”
伙计去了。沈砚把桌上的两只盖碗揭开,提起水壶,先烫碗,再烫杯。她的动作很熟,手腕转过去,水线不断,一点也没有溅出来。苏挽看见她虎口上有一道旧疤,细,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像被什么东西勒过。
茶沏好,沈砚把一只碗推到苏挽面前。
“先饮。”
苏挽没有动。
“你信里说,我阿爸最后一篇稿在你手上。”
“信里没有署我的名字。”
“字是你的。”
沈砚端起茶碗,吹了一下,才说:“你见过我的字?”
“今早去问过。”苏挽说,“报馆对面那间印刷行,去年印过沈氏的船期单。”
沈砚的眉梢动了一下。极轻,像一个字写到一半,笔尖停了停。
“苏小姐做记者,果然仔细。”
“沈小姐找上我,也不是因为我粗心。”
沈砚没有否认。她把茶碗放下,把牛皮纸信封推到苏挽面前。
“看。”
苏挽没有立刻去拿。她先看沈砚的手,再看沈砚的脸,最后才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纸。
纸很薄,边缘发黄,折过三次。展开以后,是一页铅字校样。标题被划掉了一半,正文却还在——密密麻麻的铅字,右上角有两个红笔写的字:撤稿。
苏挽一眼就认出了那字。
不是铅字,是她父亲的手。父亲写“稿”字时,右边总要多出一小撇,像随时要断却又不肯断。她小时候替他誊稿,最不喜欢这个字,觉得它写坏了。父亲说,写字同做人一样,有时候多一撇,才站得住。
她读下去。
父亲写的是船。写七月里从广州开到香港的货船,写药箱里的重量,写码头上的差人如何背过身去,写一条船为什么能在深夜靠岸。
写到最要紧的地方,纸被撕断了。
最后一行只剩半句:
**“此批货真正的主人,不在沈氏,而在——”**
后面没有了。
苏挽把纸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更小的字,也是她父亲的笔:
**阿七,若我不在,去找沈家的人。**
她的手指停在“沈家”两个字上。
很久,她才把纸放下。
“下半页呢?”
“在另一个地方。”沈砚说。
“什么地方?”
“先说你有什么。”
苏挽抬头。沈砚正看着她,眼睛很静,静得像一口井,井里没有一丝波纹。她看不出这个女人在想什么,只知道她没有说谎。
“我有什么,沈小姐不是已经查过了?”苏挽说,“你连我住在湾仔哪间房都知道。”
“我知道你住哪里。”沈砚说,“也知道你昨日去了报馆的旧报房,翻了一九三五年三月的合订本。”
苏挽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那一版空着。”沈砚继续说,“你父亲的文章被抽掉了。抽稿的人,是你们报馆的主笔。下命令的人,不是他。”
“是谁?”
“你先答我。”沈砚说,“那本账册,在不在你手里?”
苏挽没有立刻回答。
伙计在这时把点心送来了。两笼,一笼虾饺,一笼烧卖。热气冲上来,把两人之间的纸熏得微微卷起。沈砚拿起筷子,夹了一只虾饺,慢慢吃完,像是刚才那句话根本不重要。
苏挽看着她,忽然说:“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什么?”
“你不像来杀我的。”
沈砚抬起眼。
“我也不是来求你的。”她说。
“那你来做什么?”
“来同你做一笔生意。”
她从衣袋里取出一张折小的纸,压在茶壶底下。
“你父亲最后一篇稿,换那本账册。”
“我没有账册。”
沈砚笑了笑。
那笑很淡,只停在唇角,像冬天水面上裂开的一线。她没有揭穿,只说:“那本账册的封皮是深蓝色,右下角有一块水渍,像一朵云。里面四十七页,每一页右下角都有你父亲的私印。你抄的时候手很稳,只有第十七页那一行数字写歪了。”
苏挽的手在桌下慢慢握紧。
她确实抄过一本。父亲死前,把账册藏在一只旧藤箱的夹层里。她花了三个晚上抄完,抄到第十七页时,楼下有人敲门,她的手抖了一下,把“叁”字写歪了。
这些事,沈砚不该知道。
“你若真没有,”沈砚说,“就当我在讲一个故事。”
苏挽盯着她:“你想要那本账册做什么?”
“烧掉。”
沈砚答得很快,没有一丝犹疑。
茶室里有人咳了一声,又安静下去。吊扇从她们头顶转过去,影子在桌面上缓缓移开。
“你怕它见报。”苏挽说。
“是。”
“怕你自己名字在上面。”
“是。”
她答得太坦白了。坦白得让苏挽一时找不到下一句。
沈砚把筷子搁下,指尖在桌面上极轻地敲了一下。
“苏小姐,你写过船工,是不是?”她说,“你写他们一日做几个钟,写他们断手、吐血、死在舱底。你写的时候,觉得自己在替他们说话。”
“难道不是?”
“那你知不知道,沈氏有二十七条船,三百四十六个船工。”沈砚说,“账册一见报,麦爵士会先烧船,再烧人。他不怕死人,他怕名字。你的文章登出去第一日,死的是船工,第二日才轮到我和你。”
苏挽没有说话。
“你说你要真相。”沈砚看着她,“真相是要人埋单的。”
“所以你就要我把它烧了?”
“是。”
“那同我阿爸当年有什么分别?”苏挽的声音低下去,“他写了一半,被人抽掉。现在换我来撕。”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那一瞬间,她的手指离茶碗只有半寸,却没有碰到。
“有分别。”她说。
“什么分别?”
“你阿爸是被逼的。”沈砚说,“你不是。”
苏挽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像压了一块湿透的布。她不想承认这个女人说得有道理,可她说的是事实。她可以登,可以毁掉沈家,可以毁掉那条船上的很多人,也可以把自己和苏安一起送上绝路。
她把手放在那只牛皮纸信封上。
“下半页在哪里?”
“礼拜六,八点,山顶道。”
“沈宅?”
沈砚没有答,也没有否认。
“我凭什么去?”
“因为下半页在那里。”沈砚说,“也因为我们要谈的不只是那本账册。”
她站起来,从衣袋里摸出几张港币,压在茶壶底下。伙计要送,她抬了抬手,示意不必。
走过苏挽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苏小姐。”
苏挽没有仰头。
“你父亲那支笔,”沈砚说,“不要带在身上。”
苏挽的手指骤然收紧。
“为什么?”
沈砚没有回答。她下了楼,木楼梯一层一层地响,响到下面,才听不见了。
苏挽坐在原处,过了很久,才把那张校样重新拿起来。
她翻到背面,又看了一遍父亲的字。这一次,她看见纸角还有一小行铅笔字,写得很轻,几乎被水渍吃掉。不是父亲的字。
“不要带账册。有人跟着你。”
苏挽猛地把纸翻回去。
邻桌讲马经的两个人还在讲。读报的长衫客已经走了,只留下一只盖碗。碗盖斜着,茶还热,白气一丝一丝地往上冒。
苏挽没有回头。
她把校样折好,放进衣袋,又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那壶普洱。茶水已经凉了。
窗外,永吉街的日头斜了,招牌的影子慢慢落到街心。
…………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