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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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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压稿
《华字日报》在中环一条窄街上,楼下印厂,楼上编辑。
雨歇了一阵,天还是阴的。苏挽推开那扇她推了五年的玻璃门,油墨味迎面涌过来——热的,混着铅和松节油。楼下排字房在响,铅字机一下一下,很沉,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钉子。
她没上楼,先进了字房。
字房里点着两盏灯。七八个排字工站在字架前,手指飞快地拣字,铅字粒在指间跳,落进铁盘,声音细碎又密,像下雨。地上都是踩进来的水。
“七姐。”一个学徒抬头,嘴里还叼着半支烟,“今日几多字?”
“三百。”苏挽把湿透的稿纸递过去,“排明日头条。”
学徒接过去,抖了抖水,念出声:“沈氏船务——疑借药箱运军火。”
字房静了一下。
拣字的手指停了。有人抬头看她,又慢慢低下头去。
苏挽没理会,转身上楼。
二楼的编辑部比字房安静。三张写字台,一堆旧报纸,墙上挂着一幅发黄的中国地图。主笔老潘的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还有水烟壶咕噜咕噜的声音。
她敲门。
“进。”
老潘五十出头,瘦,铜边眼镜架在鼻梁上,手指被烟熏得焦黄。他当年在广州做报,跟她父亲同过事。看见她进来,他连眼皮都没抬。
“稿排咗。”苏挽说。
“排咗就排咗。”
“我想加一段。”
她把一张稿纸放在桌上,压住那摊水烟渍。老潘低头看了一眼。
四个字:沈氏船务。
他手里的水烟壶停了一下。只一下。可她看见了。
他把稿纸拿起来,读得很慢。读完,放下,摘下眼镜,用袖子擦镜片。
“删。”
“为什么?”
“冇证据。”老潘把眼镜戴回去,“你写个'疑'字,人家告你诽谤,报馆赔唔起。”
“我亲眼睇到子弹。”
“你亲眼。”他笑了一下,那笑不好看,“你亲眼两个字,值几多钱?”
苏挽站直了。“我阿爸以前写嘢,都系咁写。”
“你阿爸——”
话说到一半,停了。
他端起水烟壶,吸了一口,很慢。烟从鼻子里出来,白的,在灯下散开。
“你阿爸死嗰年,”他说,“我坐喺佢隔篱。”
苏挽的手指扣住了桌角。
“一九三五年,春天。”老潘的声音压得很低,“佢都系写走私。写得比你好。佢有账,有人证,有货单。”
“然后呢?”
“然后有一日,有个人上嚟搵我。”
“边个?”
老潘不答。他把水烟壶放下,很仔细地摆正。“佢同我讲:呢篇稿,唔好登。”
“你登咗未?”
“冇。”
房间里只剩下楼下铅字机的声音。一下,一下。
苏挽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平得连她自己都意外:“所以嗰篇稿,系你压嘅。”
老潘没有辩。他把眼镜取下来捏在手里。他的眼睛很小,眼皮松,看人的时候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我压咗。”他说,“你阿爸三个礼拜之后,行过德辅道,被一辆车撞。”
苏挽没有说话。
“信唔信随你。”老潘重新戴上眼镜,“但我压咗。”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桌上那张稿纸拿回来,仔细折好,放进衣袋。她的手很稳。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老潘,”她说,“嗰个人——系唔系姓沈?”
背后很久都没有声音。久到她以为他不会答。
“你去九龙睇下你细佬啦。”老潘说。
她下楼的时候,没有直接出门。
走廊尽头有一间小屋,堆着报馆历年来的合订本——硬皮,一本压一本,摞在木架上,落满灰。她推开门,找到一九三五年三月那一册。
翻开。
报纸的纸已经黄了,脆的,翻的时候会响。她一行一行地看过去:社论、船期、广告、马经、讣闻。
然后她停住了。
一九三五年三月十七日,第二版。版面正中偏上,空着一块。
一块长方形。四周是密密麻麻的铅字,中间什么都没有——不是留白,是被人挖掉之后,什么也来不及补。方块底下排着一行小字,比正文小一号:
奉谕抽去。
她把手指按在那块空白上。纸是平的,凉的。父亲那篇文章,本该就在这里。
小屋没有窗,灯很暗。她在那块空白前面站了很久,久到楼下铅字机的声音都变了调。
然后她合上册子,放回木架,转身下楼。
雨又开始落了。
苏挽沿着德辅道走。电车从她身边过去,铁轮磨着轨,声音尖。街上人多,挑担的、拉车的、卖凉茶的,都低着头赶路。报摊上摊着七八种报纸,号外一张压一张,铅字黑得刺眼——北边的消息,一天比一天短,也一天比一天重。
她在天星码头上了船。
小轮离了岸。海是铅灰色的,浪不高,船身慢慢地摇。她靠着栏杆,看中环从水面上退开去——那些楼、那些招牌、那些密密麻麻的窗,一层压着一层,退到雾里,就只剩下轮廓。
船舱里挤满了人。有从北边来的,包袱上还沾着干了的泥。一个孩子在哭,母亲拿手捂住他的嘴,捂了一会儿,又松开。
苏挽看着水面。她想起父亲那支钢笔上的划痕。
船靠尖沙咀。她上了岸,往九龙城那边走。
苏安在一家船务行做学徒,住在行里的后间。那地方她去过很多次,路熟。她穿过一条巷子,巷口摆着两副空棺材,是隔壁寿材铺的,木头还没上漆。
她推开门。
苏安不在。
行里的老伙计坐在矮凳上劈竹篾,看见她,抬起头。
“阿安出去做嘢。”他说,“跟船去卸货,听日返。”
“佢几时同你讲嘅?”
“今朝。”
苏挽点了点头。她本该转身就走,可她没有。她站在门口,看着后间那张铺——铺上摊着一件没补完的短衫,针线还插在上面。
“阿伯,”她说,“前两日,有冇人来搵过我?”
老伙计的刀停了一下。
“有一个。”他说,“一个女人。着得好靓。”
“佢问咩?”
“佢问你阿爸。”老伙计把刀放下,“佢问我,苏师傅个女,系唔系喺呢度。”
苏挽站了很久。
“佢几时嚟?”
“礼拜一。”老伙计想了想,“下昼。落大雨。”
——礼拜一。她第一次在码头上看见沈砚,是礼拜二。
她回到港岛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住在湾仔一幢唐楼的二楼,一个板间房,四步宽,一张床,一张台。她把湿衣服换下来,抹了把脸,坐在床沿上,听楼下的麻将声。
然后她看见了门缝底下的那张纸。
不是信纸。
是一张货单的背面。纸质很硬,边角有刀切过的齐口,是船务行常用的那种单子。有人把它从门缝底下推进来,对折了两次。
她捡起来,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钢笔,写得很快,可每一笔都收得很干净。
“礼拜四,三点。陆羽茶室。令尊最后一篇稿,我留着。”
没有落款。
苏挽对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灯很暗,纸上的字因此显得更深。
陆羽茶室她去过一次,在永吉街,三楼,酸枝木的椅子,吊扇转得很慢。她记得那天她喝的是普洱,因为她付不起龙井。
她忽然想起前天在码头上,那个女人的声音——慢,稳,像在谈一笔顶平常的生意。
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衣袋,跟那张稿纸放在一起。两份纸挨着:一份是她写的,一份是写给她的。
窗外,湾仔的雨还在下。
…………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