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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渡海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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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海书
第一章·落水的人
一九三七年七月,香港。
雨下了三天,还没停。
中环的码头泡在雨里。海水是灰的,天也是灰的,连岸边那些密密麻麻的招牌,都像被谁用湿布抹过一遍,只剩下模糊的红、模糊的金。天星小轮靠岸,汽笛闷闷地叫了一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了口气。
苏挽站在人堆里,鞋早就湿透了。
她今年二十五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阴丹士林蓝布衫,头发用一根黑绳束在脑后,看上去和码头上任何一个来寻亲的女人没有分别。只有她左手一直攥着一本硬皮簿子,右手插在衣袋里,指腹贴着一支铜壳钢笔——那是她父亲的笔,笔杆上有一道被磨平的划痕。
三天前,七月七日,卢沟桥的枪声响了。
这三天里,报纸的号外一张接一张地印,铅字房整夜不熄灯,街上的茶楼从早吵到晚。北边的消息一天比一天坏,坏到后来,人们索性不吵了,只是埋头喝茶,把报纸折成方块,压在茶杯底下。
而海是诚实的。从八月还没到,从广州、从澳门、从更北边的地方,船一条一条地靠岸,把那些走投无路的人卸在码头上。他们背着包袱、拎着藤箱、抱着孩子,站在雨里,像一群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的影子。
苏挽在簿子上记了一行字:九日,中环,第三批。
她写字很快,字迹瘦而硬。写完,她抬头,看见一个老太太在跳板上打了个趔趄——她扔了簿子,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扶住那条胳膊。
老太太的手像一把枯柴,抖得厉害。苏挽把她搀下船,又从自己口袋里摸出半块干饼,塞进她怀里。
“多谢,多谢……”老太太喃喃地说,“姑娘,你系边个?”
“来寻亲的。”苏挽笑了笑。
她撒谎撒得很熟练。每个礼拜,她都要这样撒谎几十次——对码头上的苦力,对茶楼的伙计,对差馆门口那些爱理不理的差人。她是《华字日报》的记者,笔名“阿七”,写社会版,专门写那些没人肯写的东西:船工的血汗钱、工厂里的断指、九龙城寨里没人收的尸。
三个月前,有个叫阿胜的苦力在茶楼找到她,抖抖索索地说了一件事。
“沈氏船务啲货,唔系药。”
阿胜说到一半就被人叫走了。第二天,他就没再来。
苏挽等到今天。
她把老太太托给一个同乡,转身往回走,袖子被人拉住了。
“七姐。”
一个瘦得像竹竿的少年从人堆里钻出来,浑身湿透,手里还拎着一把撬棍。他压低声音,眼睛却亮得吓人:“来了。永宁号,泊喺东边第三个位。”
“几时落货?”
“天光就落。”少年舔了舔嘴唇,“你话过,五毫。”
苏挽摸出两枚硬币,塞进他手心。她没有立刻走。
“阿胜呢?”
少年手一缩,硬币差点掉进水里。他别过脸,盯着自己脚上的烂鞋,好半天才说:
“唔知。好耐冇见过佢。”
苏挽没有再问。
她把两枚硬币按进他手里,转身,往东边走。
东边第三个泊位,是天光后最冷清的地方。
她躲在两只半人高的木箱后面,雨水顺着箱盖淌下来,把她半边肩膀都淋透了。她不敢动。她知道,只要一动,雨水打在铁皮上的声音就会变。
天一点一点黑下去。
永宁号是一条不大的货船,船身漆成墨绿,吃水很深——深得不像一条装着“药”的船。跳板一搭上,苦力们就开始卸货。木箱一个接一个从舱里抬出来,摇摇晃晃地过了跳板。
她数着。
一,二,三,四……
她数到第十七个的时候,停下来。
因为那个箱子砸在地上时,声音不对。
药是轻的。奎宁、阿司匹灵、甘草片,都是轻的。可那个箱子落在石板上,“咚”的一声,闷得像有人在里面装了一块石头。抬箱子的两个苦力,肩膀压得几乎弯下去,走两步就要歇一歇。
苏挽的手心里开始冒汗。
她看见岸上站着一个穿长衫的男人,手里捏着一本簿子,每落一箱,他就在上面打一个勾。他身后还站着两个差人,背对着货,望着海。雨这么大,他们连头都不回一下。
——不看。就是最贵的那种“看”。
箱子卸到第三十二个的时候,一个苦力脚下一滑。
木箱从跳板上滚下来,砸在石板上,“咔嚓”一声裂开了。
那一刻,苏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裂开的木板里,滚出来的不是药瓶。
是几卷用油纸包得紧紧的东西。油纸破了,散出来的,是一枚一枚黄澄澄的、沉甸甸的铜壳子弹。
它们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滚了两圈,停住。
码头静了一秒钟。
只一秒。
穿长衫的男人猛地回头,吼了一句什么。两个差人几乎是同时转过身,把围观的人往两边赶。几个苦力扑上去,用麻袋把地上的东西一卷,连碎木片一起扫进了舱底的暗格里。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个滑倒的苦力被拖到一边。苏挽听见短促的一声,然后就是沉默。
她低下头,很慢很慢地,把呼吸压平。
她知道自己不该再看下去。
可是她抬起了眼睛。
因为她感觉到了——有人正在看她。
雨幕那头,跳板旁边,站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一身月白的旗袍,外面罩一件薄呢外套,在这种天气里居然还是干干净净的,鞋跟踩在湿石板上,一声没有。她手里没有伞,也没有簿子,只是站着,微微抬着下巴,看着码头上的一切。
奇怪的是,她一开口,整个码头就安静了。
她说的声音并不大,慢,稳,像在谈一笔顶平常的生意。穿长衫的男人立刻弯下腰,苦力们重新动起来,连那两个差人都下意识地站直了些。
苏挽后来才知道,全香港都管这个女人叫“山上的沈小姐”。
沈砚。
而此刻,她只知道——那双眼睛,正隔着雨,落在自己身上。
不轻,不重。像一盏灯,照见了一只藏在木箱后面的猫。
苏挽没有动。
沈砚也没有。
过了很久,久到苏挽的指尖已经冻得发麻,那女人终于收回了目光。她没有走过来,也没有喊人,只是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向岸上那辆等着的黑车。
走了几步,她停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很轻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穿过雨,落在苏挽耳朵里。
“呢度风大。小姐,企远啲。”
——这里风大。这位小姐,站远一点。
车门关上。黑车驶进雨里,尾灯像两点不肯熄的火。
苏挽在木箱后面又站了很久。
直到那两点红彻底没了,她才蹲下来,从湿透的衣袋里摸出那支铜壳钢笔,翻开簿子,在“九日,中环,第三批”下面,写下了三个字:
沈氏船务。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洇开来一个小小的墨点。
她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今晚答应过弟弟苏安,要去九龙看他新做的木工活。
雨还在下。
苏挽合上簿子,站起身,一步一步走进了中环的夜里。
她还不知道,两天以后,她会在另一个地方再见到那个女人——在太平山顶,在她家的灯下,隔着一支舞的距离。
…………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