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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善功 登陆日A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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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早,他从公寓出来。
昨晚后半夜下了点小雨,日光不是很猛烈,空气还没干透,有点潮润润的,路面上的石板带点没干透的小水滩。
背着小包的幼童被大人半拖半拽还要往上踩一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大街两侧安可尼大街两侧的石砌建筑上挂着一串串手编的干花环,商店在播放录制好的古伦萨语版登陆日赞美诗,不是常见版本。
约尔修大致能听懂几个词,“从海上来,到光里去”什么的。
自助收银处的队伍不算长,隔着四五个Beta的头顶望去,是好几顶军帽。
约尔修坐着室内餐区,桌面是仿石纹的复合板,边缘挺新的,看得出使用频率一般。
根据他这几天的经验,其实户外会更惬意些,但不幸的是,今天这里被几个Alpha大兵占据了。
夫人应该不太喜欢烟草味,他清晨刚冲洗过,也不太想粘上气味。
他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嗅觉系统好像朝着犬类二次进化一般,格外灵敏,对空气洁净度要求特别高。
忙完这段,要抽个时间去医院体检。
一边这样计划着,约尔修咽了一口新鲜出炉的面包咖啡混合味营养剂,顺手在通讯器的备忘录里打上“预约嗅觉科检查”。
还行,不奇怪也不好吃。
扫一眼账单,上面消费税比平时高了0.15个税点,街上不少商铺都挂着“登陆日Alpha特惠”的招牌。
登陆日是整个西星域的节日,纪念人类第一次踏上这片星域。
传说中第一批殖民舰队从母星出发,在荒星带边缘的某个坐标点登陆,然后向四方扩散,才有了今天的西星域诸国。
登陆日这天,所有正在交战的炮火会无条件停下,你死我活的敌人会一同回到始祖父母怀抱里做回同胞。
他还很小的时候,在学校里听讲节日由来还觉得暂停炮火这件事非常了不起。
后来升入中级小学,才知道停战时间只有二十四小时,第二天该打照打,该死的人还会照常死去。
不同国家地区有自己的庆祝风俗,在伦萨帝国,登陆日这天,国内全境军籍Alpha将免除单日消费税,前线部队单日税赋、罚款、各种行政费用一律减半。
但财富只会转移,不会凭空消失,这笔减免,总要有人买单不是吗?
不过主星这边远离战火,只有一些卫戍部队,对于人均财富指数全国第一的首都居民来说,还算不上是沉重的“负担”。
约尔修把包装袋折好扔进垃圾桶,滋的一声就了无踪影化作灯泡中的电流了。
从他的住处到柯文希酒店不远,步行15分钟即可。
路边有几个偏O的Beta在卖登陆日的纪念品,摊主瘦瘦小小的声音也不大,吆喝声很快被越来越热闹的人流车流冲散。
通讯在手腕上震了一下,是一张照片,图里是他办公桌上的一盆绿植,叶子蔫蔫地垂着。
金斯顿配文“你忘了浇水,它快死了,我帮你浇了,记得说谢谢emoji:-D”。
这盆绿植是他四年前入职时买的,一直活得很好,不过他已经很久没回办公室了。
“谢谢”。
马索娜原本给他也定了高级商务间,他想了想接受了,但没住。
不知道为什么,他直觉夫人可能会不太高兴。
今天人行道上的行人也比平时多一些,还能看到几个穿着深色长袍的神父手持点燃的小蜡烛和教典搭好的讲演台上大声宣读着些什么。
是教廷组织的义务讲经活动,伦萨是一个政教合一的国度。
讲演台是临时搭的,木架子上面铺了一块深色的绒布,台前中央悬空竖着一本超大本教典,随着诵读自动翻页。
约尔修慢下脚步,听了几句。
他想起来自己搬过来还没去这里的基层教堂报道,他从前去的文森城的拉克罗塞教堂,现在离得远就不方便了。
以前他每周休息日都会去,帮助那儿的教堂做做活动什么的,有时是扫洒,有时是制作圣餐,有时是帮忙看孩子,唱诗班总是教堂里最闹腾的地方。
具体做什么看教务执事安排。
黑袍神父讲的是“保护弱者”,是教义中最古老的一章。
始祖经文上说,所有生命都值得被善待,所有善意都应当被回馈。
他讲了一个经典的布道故事,讲的是有一对夫妇家境富裕,在当地以善行闻名,常年接济流亡的军士和逃难的平民。
有人问,他们为什么宁愿泼洒大笔家财也要这样做?
丈夫说,他们年轻时曾在外地遇到战乱,妻子病倒在路边,是一位素不相识的老妇人收留了他们,给了药和吃食。
老妇人只有一个儿子,在军中服役,远在边关。
丈夫问老妇人需要什么报酬?
老妇人说她不求回报,只希望她儿子在远方遇到困难的时候,也能有人帮他一把。
如今他们的儿子也参了军,他们接济每一个路过的军士,也期望有人能给远方的儿子递一碗水......
约尔修一听开头就知道后面的内容,他从小听到大。
但等了两拍,神父好像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大概是方便传道的省略版本。
其实故事的结尾是,老妇人根本没有儿子,她只是给了惊惧交加的夫妇一个接受帮助的理由。
周边已经聚起一小片人群,灰袍的见习修士在派发粉红色的年度申报单给教众。
约尔修也准备领一张,他也到了该申报的时候,作为教徒他会将今年收受的一切非劳动所得“赠予”中的10%交给教廷。
在他前面是一位beta女性,手背上全是老年斑,她的年纪肯定很大了,也许已经超过了230岁来到了一个beta生命的最后几年,不然不会显现出这样严重的老态。
教徒们交的钱会被用来支持教会运营的的各项福祉与福利产业,帮助那些有需要的教徒。
所以“太税”在一些边境地区也会被更直白的叫“赠予税”。
一般来说统计口径会包括彩票,奖金、遗产,个人的礼物等,也有一些虔诚的家庭会教孩子把收到的礼物、零花钱等等也报上税。
教会产业则会上交经营所得10%的利润,用于福利救济。
像他这样的教区孤儿,就是在太税的帮助下长大的。
算起来,这应该是他领的第九张申报单。
他记得八岁那年的冬天格外寒冷,边远乡村也没有什么城市恒温系统。
教会的取暖金拨下来,嬷嬷们连夜赶制了二十条厚实的毛毯,三四个小孩子可以挨挨挤挤地缩在一块毯子下面说奇异故事。
寒冷的冬夜,也变得温馨起来。
管他们识字的神父说,这就是善功。
那时候他不懂什么叫善功,什么叫回馈。
他只是觉得暖和。
虽然16岁后他考上了首都的大学,就离开了那里。
但教会的教育基金和医疗补贴也一直没有断过,直到他21岁成年。
他也常常回到教堂去。
前两年嬷嬷还来特意信告诉他,他们这些教区孩子多多积累善功,还可以在申请安居房上排到积分列表前面去,让他好好干,找个心意相通的伴侣,如果可以,再生一个孩子就好了。
约尔修哭笑不得,只回信说好,他现在每个月工资里有一小笔固定存起来,自己会努力的。
没有告诉嬷嬷首都的安居房也需要天价积分,至于“心意相通的伴侣”和孩子,那就更遥远了吧。
他想,这种温暖应该一直被传递下去,无论是什么形式。
排到约尔修时,他下意识比了个两张的手势。
想了想又收回了一根手指。
申报单右上角的编号是第3499号,看来这边的教徒比他原先待得教区要多不少。
粉红色的纸张捏在两指中,手感有些粗糙,和办公室里那些精制专用纸张完全不可比较。
灰袍的年轻修士站在门廊下,朝他微微颔首中指与食指合拢轻点自己的眉心和左胸来回各三次,约尔修回了同样的致意礼。
教堂并不会纠缠或追问教徒个人“受赠”账目和税目是否严格一致,只要祷告时,能坦然回答神父,已经足额缴纳本年度的太税,就能够踏入教堂的大门成为一名教徒。
教义的理念是个体认为集体在多大范围内受到了帮助了,就在多大能力范围内回馈集体。
所有的善意都是自愿的,所有的回馈都是自觉的。
往常他从来都是能坦然回答的,但今年不太一样。
他在心里快速估算了一下今年的账目,有一笔“赠款”他不知道该怎样算。
昨天他的链上账户收到一笔转账,数额大的惊人。
留言只有四个字,是“会员年费”。
就算是灵境模式的按年套餐,都够他开好几年的了,差不多是他一年半的收入。
这笔钱算不算赠予?
如果算,那按照10%的足额税率,他需要缴纳一笔不小的赠予税,完全超过了他的收入水平,得把今年剩下几个月的工资全填进去,大概还专门得去审计所办理相关手续,会给对方带来麻烦吗?
如果不算,他该怎么界定“集体在多大范围内帮助了他”?谁在帮助他?教会,还是对方?
这些年来他每年都按时缴纳,从来没出过问题。
作为教徒,这是他第一次为这种事情发愁。
他不是一个喜欢在钱上纠结的人,但这不只是钱的事。
重点在于这事没法汇报,他没法说明来源。
思绪乱乱地,都没注意到已经电梯门合上了好久,眼前的梯层按键一直在闪烁。
幸好这是顶层专用电梯,没有别的客人。
站在空荡荡的轿厢里,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心跳好像受到大气压强作用,也开始砰砰砰地加速。
顶层套房是入户式的,约尔修深吸一气,提着公文包迈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