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枯坐 “你想走？ ...
-
杳杳凑近了他，仔仔细细地看他的眼睛，嘀咕道：“我看错了。”
沈凤池笑了，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远处的两人见状，松了一口气，刘恒转身往屋里走，“我去给他倒杯热水。”
周恪“嗯”了一声，目光还停在梨树下。
刘恒端着水，放轻了脚步走到沈凤池身边，“喝点热水。”
沈凤池接过水杯，抿了一口，嗓子的涩痛缓解了些。
刘恒看了他一会儿，问：“昨日上元，有吃到元宵吗？”
沈凤池顿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样一个问题，几息之后，他点了头。
刘恒似是放心了些，接着道：“那日你走得匆忙，先前说好的乔迁宴也没有吃上，方才周恪去梨楼买了些饭菜，要不要用些？”
“好。”
刘恒笑了起来，回头道：“周恪！准备吃饭！”
周恪立即回厨房，和杳杳进进出出，菜很快摆了满桌，热气氤氲，最旁边是白生生的乳糖圆子。
周恪变戏法似地拿出一个酒壶，刘恒瞪大了眼睛，“这是什么？酒？”
“嗯。”周恪道，“乔迁之喜怎么能没有酒？”
说着，拿过杯子倒酒。
余霞满天，天边金红一片。
“总算是安定下来了。”刘恒长舒一口气，端着酒杯，“池清！我敬你！”
“敬你。”周恪也举起酒杯。
素腕伶仃如霜，沈凤池抬手，“叮”一声，酒杯相碰，随即又放下手，“这几日身子不舒服，就不饮酒了。”
确实，他的嗓音实在沙哑，如今天气已暖，却还裹着大氅，脸色比先前更难看了。
周恪冷笑了一声，“真是会照顾自己。”随即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
杳杳悄悄凑过来，指了指他的酒杯，“池清哥哥，我也想喝。”
却还是被自家哥哥听见了，“小孩子……”
话还没说完，沈凤池已经沾了一筷子酒液放进她的嘴里，杳杳的小脸顿时皱成一团，“好难喝！”
周恪咬牙切齿，“池、清！”
沈凤池“哈”地笑了一声，眼尾的小痣顿时活色生香，无边月色全都盛进了那一双清凌凌的眼里，一刹那间八万春。
他夹起乳糖圆子塞进杳杳嘴里，声音温温沉沉的，“难喝就不喝了。”
回头却见两人都呆呆地盯着他，他迟疑了一瞬，“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么？”
周恪咳了一声回神，刘恒连忙低头吃饭。
小院里灯光融融，饭菜冒着热气，杳杳一口一个乳糖圆子，吃得香甜，刘恒和周恪正在小声拌嘴。
身上的疼痛已经减轻了不少，沈凤池一只手按着眉心，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做都做了，便也只能将错就错。
都说红颜祸水，没想到他也有要当祸水的一日。
酒过三巡，菜也吃了大半，天已经黑透了，远处依稀传来人声犬吠。
该回去了。
沈凤池起身，周恪带着杳杳回去喝药，刘恒喝多了，正趴在桌上，小鸡啄米似地一下一下点头。
沈凤池见状，回屋拿了旧袄，轻轻地搭在他身上。
刘恒迷迷糊糊地睁眼，看见沈凤池，“池，池清？”
“外面冷，回屋睡。”
刘恒却没出声，执拗地仰头看着他，忽地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沈凤池眼皮一跳。
“池清。”刘恒的眼睛发红，眼底闪烁着什么，沈凤池没说话，低头看向他。
刘恒咽了一下口水，“我，我在外边找了份工，今后也可以挣钱了。”
“这是好事。”沈凤池端起瓷杯晃了晃，“敬你，离家闯荡，多是不易。”
刘恒却没有顺着话说，他低声喃喃，“我是不是……拖累你了？”
沈凤池一愣，他还在自言自语，“我不会功夫……也不识字，我是不是……很没用？”
如果会武，就能保护池清，如果识字，也能和他说上话……
“谁说要会功夫识字才有用？”沈凤池打断了他。
刘恒似乎还没反应过来，沈凤池说：“人生一世，草木一春，什么算作有用呢？
更何况，为人子，你孝顺父母，为人友，你体恤旁人，为人，你自强不息，已然是顶天立地。”
刘恒眼眶一热，从来没有人这样对他说过。
王婶的儿子读书识字，乡邻都说他将来要当状元，李叔家的哥哥外出行商，旁人都说他大有出息……
轮到刘恒，却只有一句“肯吃苦”，凭什么都是一样的人，境遇却各不相同？
于是他憋着一口气，也想给爹娘争光，来到京城后，才发觉得举步维艰，这世上籍籍无名者才是众多。
可原来其实并不需要出人头地，只是认认真真地好好活便算作顶天立地了吗？
月色下沈凤池的面容模糊又温柔。
“池清……”他紧紧握着沈凤池的手腕，先前喝下去的酒融入骨血，灼烧着，什么话将要呼之欲出，“我，我——”
沈凤池眸光一动，忽地出声打断了他，“夜深了，早些歇息吧。”
语罢，一点一点挣开他的手，拢回袖中。
指间蓦地空了，酒也跟着醒了几分，刘恒讷讷点头：“哦，好。”
沈凤池点头，转身往门口走，刘恒急急地叫住他，“你要走了吗？”
“嗯”沈凤池停在门口，却没有听到他继续，抬腿跨过了门槛。
刘恒又忍不住道：“池清——”
沈凤池回头，刘恒站在原地，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小院简朴，却被收拾得极为干净，一轮明月当空而照，院里的少年目光赤诚。
“家里银钱还够吗？”沈凤池停在门口。
“够，够的。”刘恒愣愣地点头，看着他往前走。
几步后，沈凤池停了下来，“这世上已经没了我的家人，自入京起，我早已把你当成了亲弟弟。
别胡思乱想了，快回去吧，好好照顾自己，过段时日，我再回来。”
院中只剩下他一个人，和头顶一轮冷月。
刘恒站了许久，夜风呜咽，把酒意吹散了大半，才后知后觉地觉得鼻腔有些酸涩。
“好。”
他抬手抹了抹眼角，慢慢转身回屋。
*
“……若让他们奸计得逞，府里便有了他们的眼线。
倘若进一步有了子嗣，只怕要声名尽毁，往后殿下便不好再说亲，也就少了姻亲助力。”
赵羽追在裴昭身后，“真是下作！还好殿下识破了他们的诡计。”
“只怕他们不会善罢甘休。”沉默了一路的年谨南出声道，“殿下，会不会那几个宫女并不是他们要塞来的人？”
赵羽闻言，瞪大了眼睛，“你是说，池清……”
裴昭脚步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前行。
两人见状不敢再多言，低头紧跟着他。
院里灯火通明，四处都有了守卫，“见过殿下！”
裴昭停在院门口，却见里面一片漆黑，“人呢？”
守卫摇头，“回禀殿下，郎君自晌午出门，便没再回来了。”
裴昭皱眉，“去哪了？”
守卫答道：“属下不知。”
“昨夜，属下同他说……”年谨南看了裴昭一眼，继续道：“让他今日领了银子离开。”
裴昭回过头来看着他，年谨南连忙道：“是按照您的吩咐说的。”
冷风穿堂而过，只留下一地枯叶。
“你们都回去吧。”裴昭淡声道，夜色深深，看不清他的神色，
“是。”两人面面相觑，退了下去。
裴昭往里走了两步，院子里空空荡荡。
不知为何，脑海里蓦地划过一片纤细的腰，还有玉色的锁骨。
裴昭偏了偏头将画面都清了出去。
天气尚且寒凉，今晨似乎还听见他咳嗽，昨夜又……
出了府身子受得住吗？
罢了。
平白受了此等大辱，又怎么还愿意久留？
万千思绪五味杂陈，裴昭摇了摇头，转身欲走。
“殿下？”
裴昭猛地抬头，花前月下，那人一身白衣如雪，正立在门前静静地望着他。
裴昭顿在原地，看着他慢慢走近，少顷才道：“怎么又回来了？”
沈凤池闻言愣了愣，问：“殿下希望我走？”
不是这个意思。
裴昭张了张口，“孤……”
却见他仰头看着他，“是因为昨夜……所以殿下要赶我走吗？”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颤意。
裴昭眼皮一跳，反问：“你想走？”
这是哪得出来的结论？
沈凤池刚一张口，裴昭道：“你若想走，孤便给你银子。”
语罢，紧紧地看着他，似是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沈凤池反应过来，低头小声：“我已无家可归，医师不是说，我已非长久之像吗？”
裴昭目光一滞，落在他苍白的嘴唇，沈凤池抬眸对上了他的目光，似是鼓足了勇气。
“如若殿下垂怜，便给草民一个容身之地……昨夜的事，草民定然烂在肚子里，今后殿下有了王妃，也绝不会乱说的。”
语罢，眼圈已经红了。
裴昭匆匆移开了视线，这话说得太过卑微，似是算准了他会心软，可昨夜的确是他自己来的这个院子。
脸颊隐隐发疼，昨夜对方也挣扎反抗过，甚至不惜给了他一巴掌。
此刻通红的眼睛与昨夜隐忍颤抖的哭声重叠，叫人难辨真假。
沈凤池的语气又低了下去，“殿下若不愿见我，那我……离开。”
风吹草动，地上木影摇曳，院子里寂静无声。
心一点一点往下坠，不会吧？方才做了禽兽，难道现在还不知悔改吗？
又等了几息，还不曾听见声音，沈凤池掩在袖口里的手微微攥紧。
刚想说话，肩上忽地一重，裴昭将斗篷披在了他身上，“如今京城都知道孤多了一个宠妾，你要如何走？”
沈凤池眉毛微微上挑，裴昭面色平静道：“身子不好，就不要吹冷风了。”
面前的人目光呆滞，几息之后，眉眼弯弯道：“多谢殿下。”
连语气都欢快了几分。
裴昭心间一动。
“殿下！”年谨南去而复返，看见站在一起的两人顿时定在了原地。
“何事？”裴昭咳了一声，敛声道。
年谨南低头，“皇后娘娘的人来了。”
顿了顿，瞥了一眼沈凤池道：“还带了些男子，说昨日是她疏忽了，给您赔罪。”
如此迫不及待地要往他头上按个好色，男女通吃的罪名，难道太子出了什么事？
“送回去。”裴昭不耐道。
年谨南有些为难，“是娘娘身边的掌印亲自来的。”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