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从未来过》落叶飘零一孤舟

3、第 3 章 第一次见到

　　来到平洲前，我先在网上预租了一个小房子。
　　那房子在城西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楼道狭窄，墙皮斑驳，扶手上积着一层陈年的灰。房间不大，一室一厅，家具是房东留下的旧物，沙发扶手上有一道裂口，冰箱嗡嗡作响，像一位喘着粗气的老人。窗户朝北，阳光很少进来，冬天冷得厉害。可胜在便宜，一个月几百块钱，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能让我先把自己安顿下来，已经足够。
　　安顿好自己后，我拿着简历到处竞聘，目标主要是专业相关的大型企业。在本行业来说，母校还算有名，因此就业方面的压力并不算太大。针对性地投了几份简历后，没多久就有了面试的音讯，而且是行业内著名的国有企业。
　　收到面试通知那天，我站在阳台上，对着灰蒙蒙的天，长长呼了一口气。那是一种久违的、被接纳的感觉。在经历了弟弟的事、离开北京、来到这座陌生小城之后，终于有一件事，是朝着好的方向走的。
　　按照面试通知的日期，我来到了位于平洲中心繁华地带的公司大楼。
　　那是一座二十几层的大楼，外观修得极其奢华，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它赫然矗立在一堆低矮平房中央，显得那样鹤立鸡群，像是从另一个时代空降而来的庞然大物。
　　公司的入口处，有身着武警制服的人员站岗，腰杆笔直，目不斜视。我递上身份证和面试通知，对方翻看核对后，才侧身放行。果然气派。走进去，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头顶的灯亮得晃眼。我突然觉得自己像是身份提升了一般，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有没有褶皱。
　　在门卫的指引下，我很快找到了面试场地。
　　那是一个很大的多功能厅，能容下几百人。看了下手机，还早，离开始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可是大厅里已经布满了熙熙攘攘的人。有人三五成群地站着聊天，声音压得很低；有人坐在凳子上翻看材料，眉头微蹙；还有人来回踱步，一遍遍整理着手中的文件袋。
　　大厅的主席台处，坐着几个人，面前摆着名牌和矿泉水，正在神情严肃地翻阅着文件。偶尔交头接耳几句，又低下头去。
　　四处转悠了一下，觉得有些无所事事，于是找了个靠边的位子坐下来，翻看着国企面试常规问答。其实那些题我早已烂熟于心，可总得手里拿点什么，才能压住心里那点说不清的紧张。
　　坐在我附近不远处，有两个面目清秀、穿着较为时尚的女孩，在讨论着一些事情。一个穿着红色短裙，头发微卷，扎着个小辫，戴着一副最近流行的黑框眼镜；另一个身材微胖，简单地扎着马尾，穿了条蓝色仔裤，看起来利落又舒服。
　　一眼看过去，感觉是那种很和善很好相处的人。我一直都认为，相由心生。
　　没多久，主席台处传来喇叭声：“静一静，请各位查询左边墙壁上贴的面试序号，根据自己的序号，在面试处排队。”
　　喇叭声还未落，面试序号粘贴处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人群像被磁铁吸过去一般，密密麻麻挤成一团。无奈地摇摇头，只好坐下，继续在座位上看着手中的文件。
　　没多久，不远处的两个女孩也起身了，似乎往序号公布处走去。随着脚步看过去，那边的人群似乎散了些，有人已经查到序号往外走了。于是，我也紧跟着她们走了过去。
　　序号表贴在墙上，密密麻麻一排名字。
　　“我是26号呢。”穿红裙的女孩说道，她仰着头，手指点在纸面上，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雀跃。
　　而她身边那个穿蓝仔裤的女孩，还在仰头找寻，目光一行行扫过去。
　　我顺着她说的序号看去——26号，温言。而我的名字，紧随她之后，27号。
　　那是我和温言的第一次见面。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场景其实很平常，不过是两个陌生人在一面墙前看序号。可有时候，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就是在这样毫不起眼的瞬间埋下的。你当时并不知道，这个人日后会在你的生命里占据什么样的位置。
　　面试并未经历太多困难，不过是简单的问答。考官问了问学习经历、研究方向、为什么选择平洲，我一一作答。出来后，深呼了一口气，一种解脱的感觉油然而生。
　　温言居然还在面试门口的一个角落坐着。
　　她坐在那里，背靠着墙，手里翻着一本小册子，神情安静。我走过的时候，她似乎也看见了我，朝我微微一笑。她笑起来很甜，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让人觉得心里特别舒畅。
　　我停了一下，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你好，我叫沈照，很高兴认识你。”
　　“你好，我叫温言。”
　　“你不是在我前面么？怎么还在这？”
　　“呵呵，我在等刘楚，就是开始我旁边那个女孩。”
　　“哦，你们之前就认识的么？”我有点诧异地问道。按说初次相识，不至于此。
　　“是啊，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是一个地方的人，我们的父母也是同事。”
　　我笑笑，原来如此。
　　我转身坐在温言旁边。走廊里人来人往，面试的人进进出出，有人一脸轻松，有人眉头紧锁。可我就想坐在那里，不说话都好。
　　跟温言随意聊天，才知道，她是海外留学生，而刘楚也是一所名校的硕士。
　　我心里微微一动。原来平洲这个小地方的一个企业，都是这样的藏龙卧虎。想当初，自己还不屑来到这里，觉得平洲不过是个三线小城，容不下自己的抱负。骄傲如我，此刻都不得不鄙视自己的鼠目寸光。
　　而当初来到平洲的那一丝不甘心，也随之而去。有点傲气且阴霾的心情，一扫而空。
　　突然间，特别渴望拿到这份工作。
　　没多久，刘楚从面试场地出来了。她推开门，一眼看见温言，脸上露出笑。温言边喊着边朝她挥了挥手，然后起身迎了上去。刘楚注意到了，也箭步朝我们这边走来。
　　“怎么样？”温言问。
　　“没什么，主考官就随便问了些学习经历什么的。”刘楚耸耸肩，语气轻松。
　　“哦，这样啊，我也是，都不知道靠什么来选人。”
　　“管他呢，我们先回家等通知吧。”
　　“对了，刘楚，这是我刚认识的朋友，也是来参加这次面试的，她叫沈照。”温言忽然想起我，转头看向我。她们俩似乎终于意识到了我的存在。
　　刘楚大方地跟我道好，伸出手来。我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而有力。
　　我看着她们俩，突然觉得，我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而且，我也想跟她们成为朋友。
　　刚来到平洲，还是觉得有那么一丝孤寂和难过。成长的朋友、同学，都不曾在这个城市，隔我千里之遥。而自己，要在一个陌生的城市，从头开始。
　　可那一刻，站在走廊里，身边站着两个刚刚认识的女孩，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我们三个人身上。我忽然觉得，也许，一切并没有那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