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夏》墨澜鸢书

7、第七章 哭了…

　　哭了…？
　　正想着，谢清已经下楼走远。
　　他真是来找人的？可这栋楼只有沈照一个青年。
　　楼道里的脚步声一点点消散在楼梯深处，最后一点余响也被沉沉的夜色吞没。
　　周遭重新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掠过的车鸣，还有沈照自己粗重、带着痛的呼吸声。
　　他维持着坐在台阶上的姿势，愣了很久。
　　肋骨每一次起伏，都牵扯着皮下大片的钝痛，像是有无数根细针，一下下扎进骨头缝里。
　　谢清蹲在他面前的画面，一遍一遍在脑海里回放：少年沾着暗红血渍的拳头，袖口斑驳的痕迹，还有那一抹藏在阴影里、浅浅泛开的猩红眼尾。
　　心口沉甸甸的，混杂着慌乱，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惶然。
　　沈照缓缓撑住冰冷的台阶，一点点支起身子。动作不敢幅度太大，稍一用力，腰侧就传来尖锐的痛感，疼得他下意识屏住呼吸。校服布料牢牢粘在伤口上，血已经凝固，拉扯皮肤的时候带来一阵细碎的刺痛。他慢慢挪到自家门前，指尖颤抖着摸出裤兜里的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
　　“咔哒。”
　　门开了。
　　狭小的出租屋安安静静，没有一点人声。
　　一室冷清，只有窗外投进来淡淡的月光，铺在简陋的地板上。
　　沈照反手带上房门，将外面沉沉的黑夜隔绝在外。他没有立刻开灯，就站在玄关，借着微弱的月色低头打量自己。
　　白色校服早已被血迹染得斑驳，大片暗红浸透布料，混着尘土，狼狈不堪。肋骨位置一碰就疼，手臂上也布满青紫的淤痕。
　　他抬手，慢慢脱下沾满污渍的校服外套，随手搭在玄关的椅子上。
　　开了灯，屋里没有什么像样的医药箱，只有之前提前备下的碘伏、纱布和棉签，是上一世留下的习惯。
　　那漫长九年的岁月里，他无数次在深夜里，独自处理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早就熟练了这套流程。
　　沈照先起身，走进狭小的卫生间。
　　打开花洒，温水缓缓落下，淋在身上。热水冲刷过皮肤，冲淡了表层干涸的血迹，水流顺着脊背滑下，淌过那些青紫肿胀的伤痕。碰到淤伤的时候，依旧会传来一阵阵闷痛。他微微低着头，任由温热的水漫过肩膀，水雾在狭小的空间里慢慢升腾。
　　脑海里又浮现出谢清的模样。
　　少年安静蹲在楼道里，眼底藏着翻涌的戾气，拳头上沾着暗红的血。
　　沈照闭上眼，心底一阵发涩。
　　他重生回来，唯一的心愿，就是改写十八岁那条小巷里的悲剧。前世，就是在那个夜晚，谢清为了护住他，身中数刀，永远倒在了血泊之中。那一幕，是缠绕沈照整整九年的噩梦，是他在二十七岁寒冬，纵身跃入湖水时，心底最深的执念。
　　热水持续流淌，将满身疲惫一并冲刷。洗完澡，沈照裹上干净的薄外套走出卫生间，潮湿的发丝滴着水珠，落在颈侧。
　　沈照慢慢走到小小的客厅，弯腰打开柜子，把药瓶一一取出来，放在矮桌上。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对着桌面小小的镜子，开始处理额角的伤口。
　　棉签蘸上碘伏，刚碰到破皮的伤口，尖锐的刺痛瞬间炸开，沈照没有太大的反应。
　　冰凉的药水渗进破损的皮肉，灼烧感顺着皮肤蔓延开来。他垂着眼，动作缓慢而机械，一点点擦干净伤口边缘残留的血痂。
　　手臂、腰侧的淤青没有办法上药，只能轻轻揉一揉，避开破皮的地方。额角的伤口不算很深，简单消毒之后，贴上纱布。
　　处理完伤口，校服上黏腻的血腥味和尘土的味道挥之不去。
　　他把沾血的校服放进洗衣盆，暂时没有力气清洗，打算留到明天。
　　做完这一切，他才慢慢挪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下去。床垫很硬，躺上去的时候，肋骨受压，又是一阵钝痛。沈照微微侧过身，调整姿势，尽量避开身上的伤。
　　房间里只开了一扇小窗，深蓝色的夜空铺在窗外，零星几颗星星悬在天幕。晚风从窗口溜进来，带着夜晚微凉的气息，轻轻拂动着窗帘。
　　沈照没有闭眼睡觉，就那样静静地躺着，目光落在窗外无边的夜色上。
　　他在想。
　　如果在十八岁那个决定性的日子，他能够护住谢清。
　　只要在危机来临之前，拦住所有灾祸，不让少年为他以身涉险。
　　只要那一天，谢清平安无事，好好活着。
　　只要做到这件事，那他们两个人，这辈子就两清了。
　　前世所有亏欠，所有鲜血与死亡，所有漫长九年无休止的愧疚与梦魇，就可以一笔勾销。
　　沈照缓缓眨了眨眼，目光安静地凝望着漆黑的夜空。
　　这是他重生之后，一直放在心底的目标。他拼命想要避开所有会把谢清推向死亡的节点，远远躲开江流，躲开那条致命小巷，不希望再和谢清产生任何牵扯。
　　只要救下那一天的谢清，往后各走各路，互不打扰。
　　这样，就再好不过。
　　可今晚发生的一切，狠狠打乱了他心里设想好的轨迹。
　　他明明什么都没有说，没有向谢清吐露半句被人围堵殴打。他却有种感觉，谢清是不是悄悄去找江流那群人动手，替他出气了。
　　沈照指尖轻轻攥紧身下的床单。
　　他以为只要自己独自扛下所有麻烦，就能不牵连谢清。可现在看来，好像根本行不通。谢清好像总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主动卷进他的麻烦里。
　　为什么？
　　沈照在心底轻声发问。
　　前世他一直以为，谢清是出于一时义气，才会冲进巷子里救他。可重生之后相处的点滴，还有今晚楼道里那一幕，让他开始动摇。
　　如果仅仅只是普通同学，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冒着打架受处分的风险，在深夜去找几个校外混混算账。
　　沈照回想从前。初中的时候，江流因为暗恋的女生向自己表白，怀恨在心，带人堵他，
　　后来把他背回来的不会就是谢清吧？
　　这怎么可能呢？初中的时候他压根不认识谢青是谁。
　　可也就只有谢清和他顺路了。
　　很多被他前世忽略掉的细碎片段，此刻一点点浮现在脑海……
　　沈照：“靠！自作多情罢了，难不成还会暗恋我？天天跟踪我？“
　　过去九年，沈照被巨大的悲痛裹挟，只记得小巷里血色的结局，来不及细细琢磨这些细碎的细节。
　　现在重生回头看，很多事情，似乎藏着别的意味。
　　沈照心口微微发沉。
　　他本来的计划很简单。救下十八岁的谢清，了结前世的亏欠，两清之后，各自奔赴不同的人生。沈照读完大学，安安稳稳过完这一生，不再背负沉重的愧疚。谢清也可以远离这些纷争，不必因为他，葬送自己的人生。
　　可谢清一次次主动靠近，一次次为他出头。
　　如果这样下去，他真的能顺利和谢清两清吗？
　　万一，就算躲过了小巷那一场劫难，依旧会有别的危险找上门来。
　　只要谢清一直出现，只要谢清还会为他挺身而出，悲剧会不会换一种方式再次上演？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沈照浑身一阵发冷。
　　他不能接受重来一次，依旧重复前世的结局。他拼了命才换来一次重来的机会，绝对不能再让谢清走向死亡。
　　窗外夜色漆黑，安静得可怕。远处城市零星的灯火，隔着一层薄薄的夜色，朦胧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