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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剪口 便签丢了, ...

  •   三月九号早上,我把手伸进校服口袋,摸了一下那三个字还在不在。
      昨天在手心里写的时候是蓝黑色的,被汗洇开了一点。今天早上它们淡了,但没有完全掉。我抬起手看了两遍:郑小满。三个字都还认得。
      我在心里又念了一遍。
      早自习陶陶来得比我晚。她一进门就把一摞卷子摔在桌上,摔完看着我,说你今天气色不好。
      我说我睡得晚。
      “我跟你讲个事。”她把书包往桌上一丢,压低声音,虽然在早自习压声音一点用都没有,“点歌箱。”
      我说怎么了。
      “这学期点歌箱里出现了一样东西。”她说,“不是歌。”
      我说是什么。
      “字条。”她说,“没有署名的那种。前天有人从里面倒出来七八张,全是写给人看的,不是写给广播站的。写什么的都有。”
      我说写给谁的。
      “不知道。”她说,“这就是吓人的地方。你想啊,点歌箱是锁着的,钥匙在林向晚手上。能往里塞的,都是能摸到钥匙的人,或者她自己放进去的。”
      我说你想说什么。
      她说我想说的是,这所学校里有些话是从上面传下来的。她用手在半空中比了一个从上往下的手势,比完自己又觉得这个手势太夸张,赶紧收了。
      我说陶陶。
      “嗯?”
      我说任何人都能往那种箱子里塞东西吗。
      她想了想。
      “箱子上头那条缝很宽。”她说,“塞张纸不用打开锁。”
      上午第二节课间,我在楼梯口碰见郑小满。
      不是约好的。我从(3)班出来往厕所走,走到楼梯拐角,看见她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本数学书,书是合着的,她把书脊捏得很紧。
      她看见我,没有走。
      我说你等我吗。
      她点头。
      我说你就在这儿等?
      她说这边人少。
      我往她那边走了两步。我说昨天那件事。
      她把书抱到胸口。
      我说她叫什么名字。
      她摇头。
      “我答应过她。”她说,“我要是说了,她以后连我都不敢找了。”
      我说那我没法帮她。
      郑小满沉默了两三秒。这孩子每次要开口之前都要沉默,像在给自己的话先铺一条路。
      “她穿的是新校服。”她终于说。
      我说什么。
      “上周三她穿的是新的。”她说,“她妈刚给她买的,就那一件新的。旧的洗得发白了,她平时舍不得穿新的,那天下去之前她特意换上了。”
      我停了一下。
      我说为什么要特意换。
      “因为有人要见她。”郑小满说,“传话的人说,体面一点。”
      我看着她。
      她说完这句又把嘴闭上了。她闭嘴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别人是不想说了,她是说到这儿已经有东西堵在嗓子口了,她得先把那口东西咽下去才能接着说。
      我说你知道是谁传的话吗。
      “不知道。”
      我说那你怎么知道的这些。
      “她跟我说的。”郑小满说,“她那天回来,站在水池边上跟我说了三句话。第一句是‘我没事’,第二句是‘别问了’,第三句是‘你别穿新的’。”
      楼梯口有人往下走,走过的时候看了我们一眼。郑小满往墙边靠了靠。
      我说我今天下午去四楼看看。
      她猛地抬头。
      “你别去。”
      我说我不进去,我就看看。
      “那个地方不对。”她说,“她说了,那个地方不对。她站在那儿的时候,一直听得见有人在下面走路,可是她抬头一个人都没有。”
      我说可能是别的楼层。
      “她听得很清楚。”郑小满说,“就在她下面那一层。”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走廊里的下课铃响了,响得很长,一段一段的。
      她说她要走了。
      我说好。
      她走了两步,回过头。
      我等着她说那句“你是这样的人啊”,她今天没说。她今天说的是另外一句,说得很轻,轻到我听完的第一反应是没听清。
      “你要是看见什么,”她说,“你别一个人看。”
      下午两点五十我上了四楼。
      这一趟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选的是自习课,四楼除了美术教室常年锁着,另外两间是高三的闲置教室,门上贴着封条。整层楼安静得能听见楼下操场的哨子。
      西侧楼梯口还是那个样子。铁管栏杆,漆掉成一片一片的,水泥的窗台上一层灰。
      我昨天看过的那块没灰的地方还在。我伸手比了一下,还是那个高度。
      我在平台上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蹲下来。
      我是被一个念头支使着蹲下来的:如果有人在这儿剪开一件校服,那么剪下来的东西一定落在地上。
      墙角有一道缝,是水泥地和踢脚线之间的一条黑缝,大概一指宽。里面塞着灰、头发、一小段透明胶、半根牙签。
      我用指甲把一样东西抠了出来。
      是一小块布。
      蓝白色的,比指甲盖大一点,边缘是齐的——不是磨断的,是剪断的。它的一面还连着一小截线,线头是那种缝纫机走的针脚,一个挨一个,很密。
      我把它放在手心里。
      我把它捧起来。
      画面来得比哪一次都快。
      我看见一把剪刀。
      是小的那种折叠剪,剪刀刃上有锈。一只手拿着它,把刀尖插进一块布下面,挑了一下,然后合上。
      布片掉下去。
      那只手把它用指尖弹了一下,弹到墙角那边去。
      就到这儿。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水泥地。
      我把那一小块布翻过来看。
      我看得最清楚的不是剪刀,是那只手的袖口。袖口是深蓝色的,比校服深,洗得发白,边上起了一圈毛。这是干活的人穿的那种颜色,我妈也有这样一件。
      指甲剪得很短。右手食指的侧面有一小块颜色不一样的地方,是创可贴撕掉以后留下的胶痕,旧了。
      我在原地跪了大概五秒钟,才站起来。
      我把布片包进一张纸巾里,塞进口袋。
      然后我听见楼梯下面有声音。
      不是脚步,是有人上来了。上得很稳,一步一级,不快。
      我刚要转身,他已经站在三楼和四楼之间的转角了。
      是周迟。
      他看见我,停下来。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也没有打算解释。他就那么看着我,看着我跪在地上的膝盖,看着我手里的纸巾。
      我说你怎么在这儿。
      “我每天都在这儿。”他说。
      我说从什么时候开始。
      “开学第二周。”他说。
      我算了一下。开学第二周,他第一次送东西到那间屋子是三月五号。也就是说,他送东西是后来的事,蹲这儿是更早的事。
      我说你在这儿干什么。
      “等。”他说。
      我说等什么。
      他说:“等那个把东西放回去的人。”
      我说什么东西。
      他说他没有告诉我。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站在转角,没有上最后那几级。
      我从平台上走下去,走到他站的那一层。我们之间隔着栏杆拐的那个弯。
      我说周迟。
      “嗯。”
      我说昨天你说过,那张便签不是你写的。
      “是。”
      我说那你怎么知道有那张便签。
      他停了一下。
      “因为我找过它。”他说。
      我说你找它干什么。
      “因为它上面那个日期是我丢东西的日子。”他说。
      我说你三年没丢过东西。
      “是。”他说,“所以我要知道,谁替我记着那一天。”
      我站在那儿,一时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脑子里冒出来的是一本册子。一本硬壳的、封面起了毛边的册子,第一页第一行写着“苏禾”,备注栏写着“本人未到场”。
      我们两个人隔着栏杆站了大概十秒钟,谁都没说话。
      后来是他先开的口。
      “你昨天说,今天要跟我说一句话。”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说的是明天。
      我说我说的是明天,今天就是明天。
      他看着我的脸。
      我说我今天不太方便。
      “为什么。”
      我说我在想别的事。
      他没有追问。他“嗯”了一声。
      我心里那口气松到一半,忽然就变成了另外一种东西。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我只知道自己刚刚骗了他,而且骗得很顺,顺到我自己都差点信了。
      我说我明天说。
      “行。”他说。
      他说完这两个字就往下走了。走到一半他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
      “你要是去四楼,别一个人去。”
      这句跟郑小满刚才说的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我说好。
      我站在楼梯上听着他的脚步下去,一级一级,一直到听不见。
      下午四点十分我回到那间屋子。
      老赵今天没在。他把昨天忘在这儿的那把拖把拿走了,门后面只剩下一圈地是干的,别的地方还潮着。
      我把布片登记了。日期写三月九号,物品栏写“布片一小块,蓝白,剪口”,捡到的地方写“一号教学楼四楼西侧楼梯口”。姓名班级那一栏我自己填了。
      写完我坐在窗边,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四点半,门口有高跟鞋的声音。
      林向晚来了。
      她今天没穿那双白鞋,换了一双平的。她走到门口敲了两下门框,还是那个动作,还是那句“打扰了”。
      我说进来。
      她说她来拿手套。
      我把抽屉拉开,把那副白色棉布手套拿出来递给她。
      她接过去的时候没急着走。她在屋里看了看,看见桌上摊着的登记簿。
      “你在记东西。”她说。
      我说这是我的活。
      “我知道是你的活。”她说,“我是说你记得比别人慢一点。”
      我抬头看她。
      她笑了一下,还是那种标准的笑,嘴角起来的幅度合适,眼睛也弯,可是看着不暖。
      “三月八号这一行。”她说,“领走人那一栏。”
      她没有凑过来看,她只是抬了抬下巴。
      我说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我只是觉得,他终于肯欠一次了。”
      我说什么意思。
      她没回答。她把手套在两只手里换了一下,说这副手套是广播站的,防静电用的,一副要十几块钱,丢了要赔。
      我说你上次为什么把它放在窗台上。
      “因为我说话的时候手里拿着东西,就听不进去别人说话。”她说,“这是真的,我试过。”
      我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她说的是真的,可她也是在告诉我:她上次是故意把手放下的,故意让我看见她在听。
      我说你来就是为了拿手套吗。
      “一半。”她说。
      我说另一半呢。
      她这才把脸转向我。
      “我听说你这几天上过四楼。”
      我没有说话。
      “我不管你要找什么。”她说,“我就跟你说一件事:这所学校里,被叫上去过的人不止一个。你别一个一个地问,问到最后,她们谁都不会再跟你说话。”
      我说我不问名字。
      “你不问名字更好。”她说,“你记住脸就行了。脸不会丢。”
      她这句说得太准了,准到我当场就僵了一下。
      她可能看出来了。她没往下追,她把手套收进包里,说了句“那我先走了”。
      走到门口她又停住。
      “对了。”她说,“你要是再上四楼,别一个人去。”
      今天第三个人跟我说这句话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往走廊那头走,高跟鞋的声音一声一声远了。
      五点二十,我把登记簿合上。
      合之前我做了一件事。我把它从后往前翻,翻到中间那几页,去找那张对折的便签。
      铅笔写的,字迹很轻,写着“三月十九日,领走人:周迟”。
      昨天它还在。
      我把中间那一叠纸一页一页地捻过去。捻得很慢,慢到每一页的纸边都在我拇指下面过了一遍。
      没有。
      我又把整本册子举起来,书脊朝下,抖了两下。
      什么都没有掉出来。
      我把册子放回桌上,坐在椅子上,两只手压在封面上。
      屋里比外面低两度。窗外面那棵樟树上昨天还挂着一根灰色的带子,今天连带子也不见了,树上面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我没有去想是谁拿的。我想的是另外一件事,一件比这更糟的事。
      我想的是:我现在开始怀疑屋里的每一样东西了。
      这间屋子是我唯一能找到证据的地方。可它从今天起不一样了,它不再是一个只进不出的地方。有人能进来拿走一样东西,还不留名。
      我把手从封面上拿开。
      我做了今天最后一件事情。我翻开我的本子,在三月九号下面写了一行:
      今天有人从我这儿拿走了一样东西,我没有看见他。
      写完我看着这行字,忽然发现它读着不像抱怨,像认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剪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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