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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两半 她忘了那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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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号早上,我把三行核对完,坐在床边上想了一会儿。
第二行还在。
第二行写的是三月三号那天,学校对面的文具店,一个本子三块五,封面是深蓝的,中间三个金字歪了一点。这一行我已经保了三天,它是我现在活得最久的一样东西。
我把它看了三遍,然后合上本子。
到学校是七点二十。值周要到下午才开始,我上午第一节课之前先去了一趟行政楼。
屋里没人,门是开的。老赵还没来。
我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
这张纸是我昨天晚上撕的,撕得不整齐,边上还留着订书钉的眼——我特意照着原来那张的样子撕的,撕完我又觉得刻意,就用手指把毛边搓了搓。
我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用的是铅笔,写得很轻。
三月十九日,领走人:周迟。
我写完把它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我把它夹进登记簿中间那几页。夹的位置我跟原来那张比了比,大概在同一个地方。
我做了件不光彩的事,我自己知道。
我想的理由是:我要是把它补回去,那这本册子就跟昨天一样。册子跟昨天一样,我就还能照着昨天的样子往下想。
可我夹进去以后站在那儿,手压在封面上,心里一点也没踏实。
我造出来的是一张纸。真正丢了的那一张,不是我的。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我去了车棚。
图书馆前面那个自行车棚是老式的,一根铁管横着,车头全靠在上面,靠得歪歪扭扭。棚顶是石棉瓦,有几块碎了,光从碎的地方漏下来,在地上切出几道白的。
陶陶说的那辆车在最里面靠墙。
是蓝色的。车圈上锈了一层,车座裂了一道口子,用黑胶布缠着。车筐是歪的,往左边歪,歪得很明显,一看就是被撞过一次没修好。
车身上有灰,落得很匀,落得比旁边的车厚。
可车把是干净的。
我伸手摸了一下。两只手握的那两个位置,橡胶握把上一点灰都没有,磨得发亮。座板也是干净的,坐出来的那两块地方亮。
也就是说,这辆车天天有人骑。
我在车边站了大概一分钟。
“你想起来了?”
声音从我背后过来。我回头。
陈嘉树站在车棚口,校服外套敞着,里面是体训队的短袖。他走过来,走得很快,走到我旁边又停住,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我说这是你的车?
“是。”他说,“怎么,你以为是谁的。”
我说我以为没人要了。
“那帮人眼睛不行。”他说,“我这车好骑得很,就是筐歪,别的毛病没有。”
他说完自己笑了一声,笑之前先吸了一口气。
我看着他吸气的那一下。这个毛病我记得。我还记得他左手手腕上那道白颜色的疤,凸出来一点。
我说陈嘉树。
“哎。”
我说我有个问题要问你。
他说你问。
我说我去年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
他愣了一下。他愣的时候把两只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了,抽出来以后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抱在胸前。
“你怎么知道。”他说。
我心里一下子提起来了。
我说我猜的。
“你不是猜的。”他说,“你要是猜的,你不会问得这么准。”
我说那你给我了吗?
“不是给我。”他说,“是给我收着。”
他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拉开最外面那一层。
他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的塑料袋,塑料袋是那种封口的,封口已经起毛了。他把袋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里面有一张纸一样的东西,硬一点,比名片小。
我说我能打开吗。
“你打开。”他说,“本来就是你的。”
我把封口撕开,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手心里。
是半张照片。
撕口是斜的,从右上角一直撕到左下角。剩下的是左半边,上面有半个人的肩膀和半张脸的一部分——一只眼睛,半个鼻子,嘴的左边。背景能看见一片灰白,一片很虚的东西,看不出是哪儿。
我盯着那半张脸看。
我不认识他。
我说这是我什么时候给你的。
“去年冬天。”他说,“具体哪天我记不住了,反正是冷的时候。你那天到车棚来找我,把它塞在我车筐里。”
我说我说了什么。
他挠了挠头。
“你说你先放我这儿。”他说,“你说你要是放在自己身上,你怕你忘了它在哪儿。”
我抬起头看他。
“你说完这句我还笑你。”他说,“我说你怎么可能忘,你那时候记性好得很,我借你的数学作业你隔两天就想起来要。”
我说后来呢。
“后来我就把它夹在我本子里。”他说,“我这人别的不行,我东西不丢。我妈说我这是缺点,什么都留着。”
我说你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他看着我。
“因为上个星期你在操场上看我的时候,”他说,“你那个眼神,跟去年冬天一模一样。”
我一时说不出话。
车棚里有人在推车,推出去一辆,链条响了一串。
我说陈嘉树。
“嗯。”
我说另外半张呢。
他摇头。他说他只有这半张,另外半张他没见过。
我说你确定是撕开的?
“确定。”他说,“你给我的时候就已经是撕开的。”
我把塑料袋叠好,把照片重新装进去,塞进校服里面的口袋,用手压了一下。
我说谢谢。
“谢什么。”他说,“你要是想起我叫什么了,跟我说一声。”
我说我记得你叫陈嘉树。
“不是这个。”他说。
我说那是什么。
他没说。他把书包甩回肩上,说要迟到了,往教学楼那边跑了两步,又回头。
“禾禾。”他说,“你别老一个人蹲在地上。”
下午三点四十我到那间屋子。
老赵在里间,今天没修东西,他在擦窗玻璃,站在凳子上,一只手扶着窗框。
我说老赵。
“哎。”
我说我找一样东西。
他说找吧。
我蹲到第三排架子最底下,把手伸进去。
我第一天来这儿擦架子的时候,在第三排最底下摸到过一团灰,灰底下压着半张照片,只剩半张脸,看不出是谁。那天我把灰扫了,照片留在原处,没动。
我今天把它拿了出来。
灰扑了我一手。我把灰吹掉,照片露出来:是右半边,撕口斜的,从右上角到左下角。
两张的撕口是同一条。
我把它们放在桌上,撕口对着撕口,往一起推。
推到一半的时候它们卡了一下,是纸边起了毛。我把它挪了挪,再推。
它们合上了。
合上以后是一整张照片,比手掌大一点,边缘卷了,中间有一道很细的白线,是撕开又合上留下的。
我把照片拿到窗口。
照片上有两个人。
背景我能认出来。
是行政楼西头。那扇窗,窗台上那盆一半死一半活的绿萝,还有窗外那棵老樟树,树上有只鞋挂在那儿——那时候鞋还在。
拍照的人站在屋子里往窗外拍,或者站在窗外往屋子里拍。光线是从侧面来的,跟我现在站的位置看见的一模一样。
我盯着那两个人看。
撕口正好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左边那个只剩半张脸,右边那个只剩半个肩膀和半只手。
我看不出来是谁。
我看不出来他们多大,看不出来是男是女——右边那个能看出肩膀窄,穿的是深色的衣服;左边那个只露出一只眼睛和半个鼻子,眼睛是往下看的,像在看镜头下面一点的地方。
我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日期,没有字,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和一道指纹的印。
我在窗边站着,把它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遍,又放下。
这栋楼我第一次来是开学第一天。那天老赵站在梯子上往架子底下塞箱子,我站在门口。
可是这张照片是在这扇窗前面拍的。而且拍照的时候,樟树上的那只鞋还挂着。
那双鞋是三月六号之后才不见的。
也就是说,这张照片是在这学期拍的。
我在窗边站了很久,久到老赵把一块玻璃擦完了,从凳子上下来。
“找到啦?”他在里头问。
我说找到了。
“那就好。”他说。
我把照片放进本子里夹好,把本子塞进书包最里面那一层。
然后我坐在桌边,把今天要做的事想了一遍。
我还有一件事没做。
昨天我说“我明天说”。今天是明天。
我把手放在桌上,手指压着桌沿的裂口。
我要跟他说的是一句话,一句很短的话。昨天在楼梯上他说“你昨天说,今天要跟我说一句话”的时候,我心里是咯噔了一下的,也就是说那时候我还记得有这么一件事。
我记得有这么一件事。
我记得的是“有这么一件事”。
我要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我想不起来了。
我把脑子里的东西翻了一遍,从头翻到尾,翻得很快。我翻了大概半分钟,然后我停下来了,因为我发现了一个区别。
别的忘了的东西,你把它想起来的时候,会有一块空的地方,空的地方是平的,什么都没有。
这一块不是平的。这一块底下有东西,我知道底下有东西,我够不着它。
我坐在那儿,两只手压在桌沿上,一直压到指头发白。
我站起来了。
我出门的时候老赵在里头喊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我也没回头。
高二(2)班在一号教学楼二楼东侧。
我走到他们班门口的时候正好是课间。门口站着两三个男生,靠在栏杆上说话。我站在那儿往里看了一眼。
我没进去。
我站在走廊上,靠着栏杆,等着。
等了大概四分钟。走廊上的人来来回回,有人看我,看两眼就走了。
然后他从后门出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水杯,看见我,停住了。
“你找我。”他说。
我说我找你。
他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边。
我说你天天下午四点来那间屋子,你现在没去,你肯定有别的事。
他没反驳。他把水杯换了一只手。
我说周迟。
“嗯。”
我说昨天你让我今天跟你说一句话。
“是。”
我说我忘了。
我把这三个字说完,屋檐下的风正好吹过来,把我的头发吹到脸上,我用手把它们拨开。
他站在那儿。
我以为他会问“你忘的是哪一句”。他没有。
他问的是另一个问题。
“你忘了什么。”他说。
我说我忘了要说什么。
“你是忘了那句话,”他说,“还是忘了有这么一句话。”
我看着他。
我说都忘了。
他又问了一句。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我说刚才。
“刚才在哪儿。”
我说在那间屋子。
他点了点头。他点完头,把水杯放到窗台上,两只手都空出来了。
然后他说:“那我再说一遍。”
我说你说。
“你要是哪天不记得我了,”他说,“你就翻到最后又写到最前面。”
我站在那儿听。
他接着说,说得比昨天慢。
“因为最新的在最后面。”他说,“你要找的东西在前面。”
他说完了。
我知道他昨天说到这儿的时候自己拧了一下,今天他又拧在了同一个地方。他停了大概两秒钟,皱了一下眉头。
这一次他没有等我自己接。他抬起眼睛看着我。
我说我知道你的意思。
他没动。
我说我知道你的意思。
我说第二遍的时候声音比第一遍大。我说完这句,眼睛忽然热了一下,热得很快,快到我还没来得及难为情就没了。
他说:“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知道你的意思。
“你明天还能说吗。”
我说我不知道。
“那你明天再来跟我说一遍。”他说,“后天也是。”
我说要是我哪天忘了来呢。
他想了想。
“那我就去那间屋子找你。”他说,“你每天都得去。”
我说我要是不去了呢。
他说:“那我就去你的班上找你。”
我说我要是连你也不记得了呢。
他说:“那我就每天跟你说一遍。”
走廊里有人跑过去,撞了我一下,撞得不重,连对不起都没说就跑了。
我站在原地。
我说你这话说得太满了。
“我知道。”他说。
我说你不是那种说满话的人。
“我不是。”他说,“可是这件事我算过。”
我说你算什么。
“我算过,我说满话的代价。”他说,“最坏的结果是我每天要说一遍,说一辈子。这个代价我付得起。”
我把脸转开了。
我转开是因为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出了问题,一口吸进去一半就卡在那儿了。我不想让他看见。
我转头看走廊外面。操场上有人在跑圈,跑得很快,从我眼前过去。
我转回来的时候他还在那儿站着,两只手空着,水杯在窗台上。
我说我明天来。
“好。”
我说我说的是那句话,不是来那间屋子。
“我知道。”他说。
我往楼梯那边走。走了三步我又停住,回过头。
他还在窗台那儿站着,没动。
我说周迟。
“嗯。”
我说我昨天不该说不方便。
他说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今天来了。”
晚上我在本子上记。
我先写了一行:三月十日,我说了一句我知道你的意思。
写完我把这行看了两遍。写得不对,可我不想改。
下面我又写了一行:他还说,他要每天跟我说一遍,说一辈子。
写这一行的时候我的手停了一下。我写到“一辈子”三个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半秒。
这不是一件能写在纸上的事。可我除了纸没有别的地方放。
我把本子合上,塞到枕头底下。
躺了大概十分钟,我又爬起来,把照片抽出来,举到台灯底下。
我这次看的不是脸。
我看的是右边那个人的手。
照片上只剩下半只手,是从手腕往下那一截,搭在腿上,或者说搭在什么东西上。手腕上有一圈东西,很细,比照片上的其他线条都深一点。
我把它举近了看。
是一根绳。细的,贴着手腕绕了一圈。
我把台灯往我这边拉了拉,然后我把自己的左手抬起来,放到照片旁边。
我左手腕上那根绳还在。褪了色的,三股编的,编得很松,这两年被我洗手洗得起了毛。它是我身上唯一一件我不知道来历的东西。我到现在不知道它是谁编的,也不知道它是哪一天系上来的。
照片上那一圈看不出是几股。照片太小,太糊,我又不敢把它凑到灯泡底下去烤。
我把两只手腕并在一起,放在台灯下面,比了很久。
它们的位置是一样的。
是不是同一根,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间屋子里的照片上有两个人,其中一个人的手腕上有一根绳,而我的手腕上也有一根,而我已经想不起来它是谁给我的了。
我把照片放回本子里,把本子压在枕头底下。
我躺下以后没有再起来。
窗外有辆车过去,铃响了两声,很短。
我今天没有去听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