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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领走的人 他领回笔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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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八号早上五点五十,我被手机叫醒。
闹钟响得很准时,响的是系统自带的那个声音,干巴巴的一声接一声。我伸手按掉的时候手指是抖的。
屏幕上跳出来一行字:妈妈生日。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它们是去年那个人写的。那个人设了这条提醒的时候,肯定以为这是多余的——谁会需要一条闹钟来记自己妈的生日。现在我躺在这儿,被它叫醒,像被一年前的一只手从后面推了一把。
我起来把窗帘拉开一点。外面还是灰的,对面楼的顶上一层暗红。
六点二十我出门。小区门口那家早餐铺刚开,蒸笼的白气往上冒,冒到一半被风刮散。我买了两个肉包子和一杯豆浆,用塑料袋提着。
我妈是六点四十到家的。她穿着厂里那件深蓝色的工作服,袖子挽到手肘,进门先换鞋,换完鞋站在门口甩了两下手。
我说妈。
“哎。”她抬头看见早点,笑了一下,“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我说今天要早点去。
“早点去也不能六点钟就起来呀。”她把外套脱下来往沙发上一搭,走过来洗手,“我不饿,你自己吃。”
我把包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我站在她旁边,看她洗手。她洗手的动作很快,打一遍肥皂,冲掉,再在裤子上擦两下。
我张开嘴。
我说妈,生日快乐。
她停了一下。不是那种惊讶的停,是那种先愣半秒,然后把整张脸都松开的笑。
“哟。”她说,“你还记着呀。”
我说我记着。
她没接这句,转身从热水壶底下拿了只碗,把豆浆倒了一半进去。她说你喝热的,别凉着。
我们两个人站在厨房里,她说什么我都答应。她后来又说了一句别省钱,又说了一句你们学校的课能不能听得懂。我说听得懂。
她说那我上午去睡一会儿。
我说好。
她端着碗进屋去了。门关上以后我一个人站了一会儿。我刚才说“生日快乐”的时候心里虚了一点,因为我知道这句话不是我自己想起来的。可她说“哟”的那个样子,跟我说这句话是从我心里出来的,是没区别的。
这话有点绕。我在原地站了大概半分钟才想明白:对她来说是没区别的,对我有区别。
上午第二节下课,有人在我们班后门站着。
我第一眼没认出来。
她比我矮一点,很瘦,校服穿得偏大,袖子长出一截。她站在那儿的样子是准备随时走的那种站法,两只手在袖口底下绞着。
我走过去。
我说你找我有事吗。
她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睛还是有点肿,是缺觉的那种肿,不是哭的那种。
“上次那个本子。”她说。
我就知道了。
我知道她是谁。我知道前几天我陪着她把这栋楼走了一遍,去找一样她不想让别人看见的东西;我知道她哭的时候不擦眼睛,眼泪顺着下巴滴在校服上,滴出一个一个深色的点;我知道她那天的袖口湿了一圈,从手腕一直到小臂的一半。这些我一个字都没忘。
只有名字没有了。
我在本子上给她留过一行。那天我还以为这行能保很久。
我没有让她知道这件事。我往后门那边侧了侧身,让她站到走廊上。
我说你今天还来找那个本子吗。
她说不是。她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一点,又缩回去。
“我不是为我的事来的。”她说,“我是为另一个人来的。”
我说好。
“她不敢来。”她说,“她说她不敢到那间屋子去。”
我说那间屋子不咬人。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我说她丢什么了。
“她不让我说她的名字。”她说。
我说那你自己的名字再跟我说一遍。
她愣住了。
我不敢看她的脸,我就看着走廊扶手上面那一层灰。我说我这阵子记性差,我说了一遍我在记东西。
她隔了大概两秒钟才开口。
“郑小满。”她说,“我上次跟你说过的。”
我说我知道。
我把这个名字在心里连着念了三遍,念得很快,快到我自己都听不清。然后我把手伸进校服口袋,把笔帽拔下来,把这三个字写在我左手的手心里,写得很小,写完又握了一下拳,怕被自己蹭花。
我说那你说别的。
“上周三下午。”她说,“第三节自习,第四节本来是体育课,老师没来,改成自由活动。她被人叫去了四楼。”
我问哪儿。
她看着我的脸,看了大概两秒钟。
“西侧那个楼梯口。”她说。
我没有动。我说你接着说。
“去的时候东西还在。”她说,“回来的时候校服口袋是破的。”
我说口袋破了?
“不是磨破的。”她说,“是剪的。从外面看不出来,是从里面剪的,剪了一层。”
我站在那儿没说话。
走廊里有人跑过去,跑得咚咚响。有人在教室里喊谁的名字,喊了两声。
我说她怎么确定是在那儿被剪的。
“她不确定。”郑小满说,“她什么都不确定。她只知道去的时候和回来的时候中间隔着十几分钟,而那十几分钟里她一个人在一个楼梯口站着。”
我说谁叫她去的。
“别人传的话。”她说,“说是广播站找她。”
我说传话的是谁。
“不知道。”她说,“没有人留名字。”
我点了点头。我点完头才发现我刚才点头的动作很像我在原谅她。
我又问了一句。
我说那个人。
“嗯。”
我说她是不是还有东西在那儿。
郑小满摇头。她说她什么都没有在那儿。她说她回来以后把校服洗了,洗的时候才发现口袋是破的,洗完她把那件衣服叠起来放在柜子最底下,没有再穿过。
她说完这句就往楼梯那边看了一眼。
“我得走了。”
我说好。
她走了两步,回过头。
“你是这样的人啊。”她说。
这句她上回说过。我没有问她什么意思,我怕我一问她就不说了。
中午我没去吃饭。
我上了四楼。
一号教学楼四楼西侧那个楼梯口是老式的。铁管栏杆,漆掉了大半,很窄,从楼梯中间往上只有十七级,再往上通到天台,天台的门锁着。除了一间美术教室常年锁着,没什么人会走这边。
我站在中间那个平台上,往窗户外面看。
窗台是水泥的,上面蒙了一层灰,均匀的那一种。可是在右手边靠墙的那一小块,灰比别的地方少。
有人在这儿靠过。
我伸手比了一下。那块灰少的地方离地大概九十公分,是一个人把前臂搁在窗台上、人站着往下看的高度。
我又往下看了看。从这个位置能看见三楼走廊的一段,能看见操场的一角,看不见任何人上来的方向——除了楼梯本身。
也就是说,站在这儿的人,能看见每一个被叫上来的人,从他走到三楼平台开始,一直到他站到自己面前。
我在那儿站了大概五分钟。
走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窗台。那一小块没灰的地方从这儿看不清了,看上去整片都是一样的灰。
下午三点四十我到行政楼。
老赵今天在。他在修一只台灯,把灯罩卸下来,用抹布里里外外地擦。
我进门的时候他说了一句:“今天日头好。”
我说是。
我把登记簿翻到最新那一行,看了一眼前天写的:三月五号,笔袋一个,深蓝帆布,高二(2)班周迟,备注“捡到”。底下那个“交”字被人描过一笔,力道比别的笔画重。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
四点钟,他来了。
他今天没背书包。两只手是空的,站得跟往常一样稳。
我说进来。
他走进来,站到桌前。
“我今天不送东西。”他说。
我说你今天空手来干什么。
“我想领一样东西。”
我说你捡的你领,这不合规矩。
“我知道。”他说。
我说这屋里规矩是:东西进了这屋,就不归原来那个人管了。
“我知道。”他说。
我说那你还来。
他沉默了一下。他说话之前有时候会这样,把要说的话在心里先排一遍。
“规矩是没有错。”他说,“所以我不是来破坏规矩的。我是来请你在最后一栏写上我的名字。”
我看着他。
我说你要领哪个。
“三月五号。”他说,“笔袋一个,深蓝帆布,拉链头是小方片。”
我一时间没说话。
这只笔袋我记得。它是我到这间屋子以来,第一样在我手里什么都没有的东西。我那天把它捧起来三次,第三次我闭着眼睛。当时我以为是我坏了,后来我发现不是,是它空。
我说它是从一号教学楼四楼西侧楼梯口捡来的。
“是。”
我说你把它放在那儿的时候,你知道它会到这儿来吗。
他把眼睛抬起来。
他大概有三四秒没有回答。这三四秒里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就像在确认一道题的最后一步。
“知道。”他说。
我说你为什么放那儿。
“放在书包里它就不叫丢了。”他说,“丢了,它才会走到这间屋子。走到这间屋子,你才有理由替我记着。”
我说我为什么要替你记着。
“因为你每天要登记四栏。”他说,“日期,东西,谁捡的,放哪儿。你要一个一个地看着它们。这就是记着。”
我说你也可以自己记着。
“我不行。”他说。
我说为什么不行。
他说:“我这三年一件东西都没丢过。”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句说明书。
我一时没有接上。
老赵从里间出来了。他把擦干净的灯罩往灯座上扣,扣了两次才扣好。他站在门口看了看我们,看了看桌上的登记簿。
“这孩子要领东西。”老赵说。
我说嗯。
“他自己捡的?”
我说不是。
老赵把抹布搭在肩上。他左手那根弯着的小指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这屋的规矩,”他说,“东西进了这屋,就不归原来那个人管了。”
我说我知道。
“你也知道。”老赵说。
我说我知道。说完这句我自己愣了一下,因为我听见了自己口气里的那个“我知道”——跟周迟刚才说的是一模一样的四个字。
老赵没再说什么。他把灯拿到窗边去照,举起来对着太阳看灯丝,看了一会儿,说这灯修好了。
他没有出来干涉。
我到现在也不确定他那天是不是故意的。他这个人一边答应着话一边把话绕走是出了名的,可他那天走的时候把拖把忘在了门后面——他是那种连门锁都不忘的人。
我把笔袋从箱子里拿出来。
纸箱里有四个笔袋,它们挨在一起,看上去一模一样。我把它抽出来的时候另外三个往中间滑了一下,我又把它们推回去。
我把它放在桌上。
“我能不能再拿一下。”我说。
他说可以。
我把它捧起来。
这次它不是空的。
我看见的是一间教室的桌洞。里面堆着卷子和一本翻开的书。一只手伸进去,把笔袋拿出来。那一瞬画面断了。
然后再接上——是那个楼梯口。四楼,铁栏杆上锈成一片一片的。有人蹲下来,把它放在墙角,手指松开,往后退了半步。
就到这儿。
我把笔袋放回桌上,手撑着桌沿。
我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算明白了。
三天前它是空的。今天它不是空的。中间隔着三天。也就是说,在这三天里,有个人把它放手了一次。
三天前他在这间屋子里跟我说话的时候,它还不是被放手的。那时候他还在等着。
他等的是今天。
我抬起头看他。
“我知道你看见了。”他说。
我说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看完脸色都不一样。”他说,“今天你笑了一下。”
我说我没笑。
“那是我记错了。”他说。
他说完这句,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他不是那种会说软话的人。他连笑都不笑,可是他把“我记错了”这三个字说得那么顺,顺到不像是在让步,像是在给我留一个我可以反驳的余地。
我把登记簿往前推了推。
我把日期改成三月八号。我在物品栏重新写了一遍“笔袋一个,深蓝帆布”,在姓名班级那一栏写上高二(2)班周迟。
我写到最后一栏的时候停了一下。
最后一栏是领走人。
我把笔递给他。
他接过去。他握笔的位置比我低一点,笔杆靠在虎口上,写出来的字方方正正,一竖到底。
他写完把笔放回桌上,笔尖朝着我这一边。
我低下头去看。
那一栏里写着两个字:周迟。
我盯着这两个字看。
这本册子往前翻一年,去年三月十九号那一页的中间,夹着一张对折的便签,铅笔写的,字迹很轻:
三月十九日,领走人:周迟。
我说不出话。
我把手压在纸上,压在那两个新写的字旁边。纸是凉的,钢笔水压过一道,还没有干透,我指尖碰上去蹭了一点点蓝黑。
周迟在我对面站着。
他问我:“是不是写错地方了。”
我说没有。
我说:“这一栏一年前有人写过你。”
他没有问我什么意思。他也没有往前凑来看。他站在对面,等我自己说。
我说完了以后他才开口。
“这一栏一年前没有人写过我。”他说。
我说有一张纸。
“我知道那张纸。”他说。
我抬起头。
我说你知道?
“我没有写过它。”他说,“我也想知道是谁写的。”
他把话说到这儿就停了。他每次都这样,把话说到一个刚好够我接的地方停下来,也不催。
我忽然觉得手底下这张纸有点热。我也不知道一张纸怎么会热。
傍晚他走的时候天还没黑。他说他明天还来,我说你明天还捡东西吗,他说捡。
到了门口他又回过头,说了句跟往常不一样的话。
“你要是哪天不记得我了。”
我说嗯。
“你就翻到最后又写到最前面。”
我说为什么要写到最前面。
“因为最新的在最后面。”他说,“你要找的东西在前面。”
他说完这句自己也顿了一下,好像意识到这句话说拧了。他皱了一下眉头。这是他脸上第一次出现那种表情——不是平静,是“我说错了一句话”的懊恼。
我说我知道你的意思。
“你知道?”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你明天能不能再跟我说一遍。”
我说可以。
他这才走了。
这天的账我照例是回家才记的。
我把本子翻开,在三月八号下面写了一行:今天有人领走了一样东西。
写完我把本子往上推了推,去看最上面那三行。
写之前我先洗了手。洗到一半我停了。
我左手手心里有三个字,蓝黑色的,写得很小,被手汗洇开了两个。我今天上午在走廊上写的。写字的时候我记得我要写什么,现在我还知道我要用它干什么——中间隔了一整天,它还在。
我把手擦干,把这三个字补到本子中线以下的空白处。写完以后我看着它们,觉得它们像是被人从水里捞上来的。
第二行还在。三月三号那个本子,三块五,封面是深蓝的,中间三个金字歪了一点。还在。
第一行后面有一个叉。
我盯着那个叉看。
我记得这个叉是我画的。我连画的时候怕纸破、笔尖压得很轻都记得。可我看着它,第一个念头应该是“我小学班主任的姓没了”。它没有来。
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浮上来。
我想不起来我为什么要画它。
我把它对着台灯照了照,纸面上只有墨。我又往前翻到最开始那一页,看了看那四行:苏禾、高二(3)班、临江七中、三月三日。这四行我都认得。它们也可能明天就没了,那我就再抄一遍。
我坐了大概两分钟。
我最后做了一件事:我在那个叉的旁边又写了一个小一点的日期,三月八号。
这样明天我要是再忘了,至少我知道我忘过。
我写完这一笔,忽然发现自己正在笑。
笑得很难看。我这才发现,我这份害怕,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一直延长着,中间没有断过。可它现在被我用半行字对付过去了。
靠半行字。
窗外有辆自行车过去,铃响了两声,很短。
我这次听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