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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送来的人 她立的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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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七日早上,我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叉。
昨天晚上我把这件事想明白了。光知道自己丢了东西没有用,我得有个数。这有点像口袋破了个洞,钱一张一张往外掉,你要是老不伸手进去数一数,等你忽然想起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晚了。
所以我给自己排了三样东西。
挑的时候有个规矩:越不重要越好。越是鸡毛蒜皮,轮到它的日子就越靠后。三样一起放在我心里最靠前的一格,每天早上过一遍,晚上再过一遍。哪天少了一样,我就在那一行后面画个叉。
第一行写的是:我小学班主任姓陈。
这一行昨天就废了。我在它后面画了叉,画得很轻,怕把纸划破。
第二行写的是:三月三号那天,我在学校对面的文具店买过一个本子,三块五,封面是深蓝的,中间三个金字歪了一点。
第三行写的是:我妈生日三月八号。
写到第三行我把笔停下了。
今天是三月七号。明天就是了。
我对着这一行看了一会儿。它跟另外两行明明是一起排的,可我看着它的时候心里紧一点,我说不出紧在哪里。可能因为它是一天。别的是东西,有的是人名,有的是一句解释。它是一天。
我把本子合上,塞进枕头底下,然后把它抽出来又看了一遍,确认这三行是我自己写的。
早自习陶陶来了。她把书包往桌洞里塞,塞了两次没进去,抽出来重新塞。
“你昨天中午去哪了。”她说。
我说我去了食堂三楼。
“我怎么没看见你。”
“你排在第二个窗口。”
她愣了一下,把头扭过来。
“你还看了我两回。”我说,“第二回你把手里的餐盘换了只手。”
“你这话听着有点瘆人。”她说完自己先笑了,“行了,我信了。十三块钱的脆皮鸡,值。”
我想接一句什么,她已经把书包安顿好了,转身一屁股坐下,凳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长响。
“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讲。
“昨天下午,林向晚去咱们年级办公室了。”
我不动声色地把手里的笔转了一下。
“她去干什么。”
“找李老师。”她说,“我在门□□作业碰见的。我那时候以为她是来找班主任的,结果她出来的时候我听见她跟别人说了句什么,是关于新来的转学生的。”
“她指名了吗。”
“没有。”陶陶把笔袋拉开又拉上,“你别紧张,我们又没什么把柄。”
我说我没紧张。
“你这人真没意思。”她说,“换成别人早该问一句她漂不漂亮了。”
我说她漂亮。
“你见过?”
我说昨天见过一面。
她“哎”了一声,把椅子往我这边挪了半寸,我知道她要开讲了,就把书立起来挡着。
讲了半节早自习。她讲林向晚讲得比我昨天看出来的多。上学期那个被抓的高三的,男的,篮球特长生,最后保住了学籍,没人知道为什么;再上一个学期,有一个女生的检讨书没交上去,也没人知道为什么。陶陶说这些的时候嘴里一直在说“反正”、“反正”,她自己也知道这些都是没根的话。
讲到一半她忽然调头。
“对了。高二(2)班有个人叫周迟,你听说了吧。”
我说前天听你说了一点。
“我昨天又想起一茬。”她压了一下声音,虽然在早自习的教室里压声音完全没有意义,“去年下半年,他有大半个学期没来学校。”
我问你怎么知道。
“我们宿舍有个姑娘初中跟他一个学校的。”她说,“她说去年冬天在街上碰见过他一回,穿校服,一个人走,看着不像病的样子。反正后来开学就回(2)班了,学籍留在高二。”
我说他留级是因为这个?
“谁知道。”她说,“我跟你说这件事不是为了告诉你真相,我是想告诉你,这学校关于他的说法比关于别人的加起来的两倍还多,可是没有一条是有出处的。”
她这句讲得挺有水平的。我看了她一眼,她说你看我干什么,我也是听来的。
上午的课一节一节过去,我在第三节的时候走神了一次。走神的起因是我忽然想起来,昨天晚上我在本子上写第三行的时候,是凭着三天前那通电话写的。那天我在宿舍楼下给她打电话,风很大,我问她你生日是三月八号吧。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说你还记得啊。
我记得的时候,我没觉得那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我以为这是每个人生来就知道的东西的一部分。
中午我在食堂三楼又碰见陶陶。她今天排的是第一个窗口。她咬着筷子跟我说她爸明天出差,她要一个人在家两天。她说这话的时候很高兴,高兴里有一点不是那么高兴的东西掺着,我说不清。
下午三点四十,我到行政楼。
西头那扇门是开着的。老赵在里间整理一个新到的纸箱,他今天没修东西,把纸箱的封口一道一道撕开,撕得很慢,撕下来的胶带卷成一个小团捏在手里。
我进屋先做的事是把窗台上的绿萝转了半圈。
这盆绿萝死的那几根彻底干了,黄的一碰就掉。活着的那几片叶子朝着窗玻璃,长得很没有出息,全都歪向一边。我把它转过去,让它们冲着屋里。这是老赵干过的事,我照着干了一次,感觉有点像把别人的外套翻过来穿。
四点钟,门口有人。
他在外面站了两秒钟才进来。他穿着高二(2)班的校服,比前天干净,袖子放下来了,看不见前天那个自己补过的针脚。他的书包照旧背在前面,抱着。
他说:“我今天又捡到东西了。”
我说昨天你没来。
“昨天我没来。”他说。
我说我以为你搬东西走了。
他说没有,他想了想,又说:“昨天我去了一趟四楼。”
我停了一下。四楼是广播站那一层。
他没解释,把书包放到桌上,拉开。
他从里面拿出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开。摆放的时候他每样之间都隔着同样的距离,像在摆三块砖。
第一样是一只手套。蓝色的,校服统一的那种针织手套,右手,五个指头齐全,指尖那一圈磨得起了球。
第二样是一支铅笔。木杆的,只剩下四厘米多一点,笔尖削得很尖,笔尾有牙印。
第三样是一张公交卡。塑料壳的那种,卡套是透明的,里面塞了一张小贴纸,贴纸上画了个卡通的东西,是个黄颜色的圆脸。这张卡没写名字。
我把登记簿翻开,拿起笔。
“地点。”我说。
“前两样是一号教学楼一楼西门的台阶。”他说,“第三样是在图书馆前面的自行车棚。”
我说你怎么记得住。
“我今天记了。”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摊开给我看。上面写了三行:时间、地点、东西。字很小,很整齐,写满了密密的。右边还有一列是他自己画的表,标着数字。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两秒。
说实话,我有点意外。我以为他靠的是脑子——他的脑子看样子也够用。可他把事情写下来了。他把一条走廊外面能捡到的东西记成了作业。
我说:“你还做记录。”
“我做记录。”他说。
我说为什么。
“因为捡到东西的时候,我离它最近。”他说,“离它最近的人记下来的东西最准。”
这句话说得挺平常的,可我听着心里咯噔了一下。我这两天一直在想一件事:这间屋子里所有的东西都是从一个人的手上走过来的,而我要负责把它们写下来。我从来没想过,在这之前还有另一个人也在写,写的是一样的内容。
我把三样东西登记完。日期、物品、姓名班级、地点。写完我把笔放下。
他说:“你登记一样东西之前,要停一下。”
我没否认。
“你在等一个东西。”他说,“它发生的时候很短。”
我说我在等什么。
“我不知道。”他说,“所以我想问问。”
我说我要是告诉你,你会不会觉得不对。
“我不会觉得不对。”他说,“我要是想觉得不对,我就自己想,不用你告诉我。”
我笑了一下。这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笑,我自己觉得笑得挺失败的,嘴角起来一半就回来了。他好像没觉出来。
就是这个时候,我伸手去拿那只蓝手套。
我把它捧在两只手心里。
我站的地方没变,桌上的登记簿还在摊着,窗还是那扇窗,可我看见的东西全变了。
是篮球场边上的铁栏杆。下午,太阳偏西,栏杆上有一层白晃晃的东西。一双手——戴着另一只手套的那只手,把这只手套从另外那只手上摘下来,转身搁在栏杆上。搁的时候还把它理了一下,把五个指头都摊平。
然后就没有了。前后不到一秒。
手套还在我手里,重得几乎没有重量。
这就是我说的一秒。它没有前因,也没有后果。我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摘手套,不知道他后来有没有回来找,不知道他走进哪一扇门。我只知道他摘下来的时候顺手把它摊平了。
一个人在要失去一样东西的时候,是这么放手的。
我把它放回桌上。
周迟在我旁边,一句话没说。他在这件事上很安静,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安静——别人看你发呆,会问一句“你怎么了”,他不会,他就等着。后来我才知道,他这种安静不是体贴,是他也在想事情,他和我同时在这个屋子里想各自的事,互不打扰。
我说手套是从篮球场边捡到的。
“一号教学楼一楼西门台阶。”他说。
我说那就是有人捡了又挪了地方。
他没计较这个。他说:“也许吧。”
我把三样东西包好,放进纸箱。
他站在桌边没走。他说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这屋里的东西,都会被领走吗。”
我说不会。学期末没人领的就捐了。
“捐到哪里。”
我说一般是外来务工子弟学校,有时候也给敬老院。
“会有孩子拿去用吗。”
我说大概会有。
他“嗯”了一声。他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我在想,”他说,“我要是哪天想找一样东西回来,我去哪儿找。”
我说来这儿找。
“要是不在这儿呢。”
我说那就在别的失物招领处。
他摇了摇头。他摇头的动作很认真,像在把一道题的答案划掉。
“没有失物招领处。”他说,“它被捐了以后,它就只是一个被人用着的东西。”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这句话。我说你可以买一个新的。
“我就这一个。”他说。
我说什么东西。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登记簿,在那个刚写完的日期上面停了一下。
“笔。”
我说笔有很多。
“我知道。”他说,“可我要的就是那一支。”
这时候老赵从里间出来了。他手里捏着一团胶带,走路的时候手上那根弯着的小指在裤子上蹭了一下。他看见屋里有人,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也没进来,转身去走廊拖地了。
拖把撞踢脚线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进来。
周迟说他要走了。
他走到门口我又喊了他一声。
“你明天还来吗。”
他回过头。他回头的速度比别人快一点,好像我的这句话他已经在门口等了很久。
“来。”他说。
我说你来干什么。
“捡东西。”他说,“我最近走路都看着地。”
这句话他前天说过一遍。一字不差。我盯着他的脸看了一秒,想看看他是不是在笑。
他没有笑。他不是重复一句玩笑,他是在重申一件事:我答应了,我就会做。
傍晚我值完班回家。
天暗得比昨天晚一点。校门口的公交站上站了五个人,我等车的时候把本子从书包里抽出来,就着路灯看。
第二行还在。
第三行。
我看着第三行。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我妈生日三月八号。念完我觉得好像没什么不对,又念了一遍,这次慢一点,一个字一个字地。三月八号。三月,八号。
我脑子里空的地方是没有声音的。它不是人山人海里有个人找不着,它是那一片地根本没有长东西。
我把书包搁在地上,蹲在路边。
我花了大概十分钟。我把日历上所有的日子在心里过了一遍,从一月过到六月,我把每一个可能跟我们家有关系的日子都想了一遍:我妈的生日,我爸的生日,爸妈的结婚纪念日,她厂里发工资的日子。排完之后我从里面挑一个最像的,挑出来的那一个一到手就散了,因为它下面没有任何东西托着。它不再是一个日子,它只是七个数字里的一个。
我坐在公交站的长椅上,两手撑着膝盖。
我想起的是三天前晚上那通电话。我记得风声,记得她说“哟,你还记着啊”,记得她说“到时候我可要查的”。这些我都记得。我把她说的话记得清清楚楚,只漏了她要查的那个东西。
我把手机掏出来。
屏幕亮起来。解锁。我手指点了日历,划到三月。八号那一格是空的。我又划回去,划到去年三月。
去年三月八号那一格里有字。
是一个重复提醒,每年重复。时间是早上五点五十。备注栏里写着四个字,是我自己的字迹:妈妈生日。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
它大概是那时候设的。那时候我还在南城二中上初三,那时候我还能把这件事装在脑子里不用找地方放。我设它的时候肯定以为这是多余的一件事,就跟我在本子封皮上写名字一样多余——谁会忘了自己的妈生日是哪天。
我把手机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手机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两遍,最后把它塞回口袋。
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不是靠自己记得她生日的。我是靠去年那个我设的一条闹钟。
我要爱一个人,现在要借助一个一年前的人留给我的字条。而那个写条的人在今年的三月已经开始漏了。她比我知道得多一点,这点真让人难受。
车窗外一排一排的路灯过去。有个人电动车骑得飞快,从车头滑过去,尾灯是红的。
我在口袋里把那只手机攥着,一直攥到家。
到家是六点四十。我把书包放下,烧水,站在厨房里等水开。
水开的时候我做了一件事。我把左手腕上那根褪了色的红绳脱下来,套在手机上。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只是想让这两样东西挨在一起,一件是我不知道谁给我编的,一件是我不记得自己设的。它们是我在这个家里仅有的两样有来历而我却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它们挨在一起,看起来像两件废物。
夜里九点半,我把本子拿出来。
我在第二行的后面什么都没画。
在第三行的后面,我画了一个叉。
画完我盯着它看。挺漂亮的,一个斜杠一个反斜杠,中间交叉的地方有点粗。
然后我在这三个叉下面写了一句话。
我写的是:要是有一天我把这些都忘了,希望我在忘以前,已经把它们写过一遍。
写完我看了一遍,觉得这句写得不太好,太像作文。我没涂,就这样放着。
我躺下以后又把灯打开了一次,去确认手机。
闹钟在。明天早上五点五十。
我把灯关了。屋里黑下来,楼外面有人在按自行车的铃,两声,很短。
我今天第一次觉得这两声响是好的。它不是有人在拐弯,它就是有人在告诉我,他还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