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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次都没有 六本登记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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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六号中午,广播站丢了一盒带子。
我在食堂听陶陶讲这件事的时候,嘴里还在嚼一块没咽下去的冬瓜。
她说得很快,一句里面能塞进去四件事。
“你知道吧,广播站那个点歌箱就是个火药桶,上学期有个男的在上面点了一首歌给另一个男的,全校都炸了,教导主任把电闸拉了三天,我跟你说,那三天课间操全靠体育老师吹哨子,吹得跟打仗一样。”
我说今天丢的是什么。
“今天丢的是中午要放的那盒。”她说,“李明明的歌?不对,是咱们学校自己录的那盒,每年春天都要放一次的那个。反正丢了。”
我说谁发现丢的。
“当然是林向晚发现的呀。”陶陶把筷子搁下来了,说话的语气也变了,“广播站就是她的。”
我想接着问,她说你别急,我先给你把人介绍一下。
她说的高三的林向晚,学生会副主席,广播站站长,成绩好,长得漂亮,说话做事都特别体面。她说这些的时候一个字都没夸,全是事实陈述,可她讲完往我这边看了一眼,意思是这些你都懂。
“而且我跟你说,”她说,“她跟别人不一样。别的漂亮人是让人想跟她玩,她是让人不敢跟她玩。”
我说为什么。
“因为她知道你的事。”陶陶说这话的时候压低了声音,声音虽然压了,食堂里还是吵,她索性就正常说了,“上学期有个高三的谈恋爱被抓,按理说要通报的,最后没通报。没人知道为什么,反正没通报。从那以后大家都明白了一件事,就是你有把柄落在她手里,她不一定拿出来,你就得掂量掂量。”
我说这听着不好。
“这听着是不好。”她说,“可是我跟你说,你要是有一天被谁欺负了,你最希望知道那个人底细的人就是她。”
下午四点十分,我在招领处门口的塑料筐里看见了一盒磁带。
它不是被扔进来的。它是躺着的,塑料外壳朝上,正面贴着一张用黑笔写的标签,写着“春天·三”,字迹很工整。筐里还有两支笔和一只袜子,它跟它们之间隔着一掌的距离,像是被人放上去的时候特意腾了地方。
我把它拿进屋,没有登记。
我把它放在桌上,两只手扶在桌沿。
中午广播站的人来打听过一次,那时候这盒带子还没有出现。
我在窗边站了大概两分钟。
这两分钟里我想了很多事。我想的是我昨天得出的那个结论,我想的是这一年来落到这间屋子里的每一个东西都有痕迹,我想的是有一个人可能在对着这些东西说话,说着话的时候还看着门。
然后我把它拿了起来。
第一个画面:一双手,指节看得清楚,指甲剪得很短。
第二个:她在低头看地上的什么东西,看的方向是这个塑料筐。
第三个:她把手里的磁带放进筐里,先用指尖推了一下,把它摆正,又推了一下。摆得很仔细。
第四个:她往后退了半步,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我把磁带放回桌上,掌心出了汗,在塑料外壳上留下两个印子。
有人带着这盒磁带走过了整栋行政楼,走到西头最后一间屋子门口,四下看了一眼,把它摆正了摆在筐里。
这是扔东西的动作吗?不是。
扔东西的人不看四周,也不在意它躺得正不正。这个人要它被找到,而且要它被登记,要它进架子,最好还要有人来碰它一下。
我不知道该给谁打电话。广播站在一号教学楼四层。我不知道那边的电话,也不认识人。
我把桌上的内部电话簿拿出来翻了两页,又放回去了。
四点半的时候广播站的人来了。来的是个矮个子的男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在门口喊我,问有没有人送东西来。
我把磁带递给他。
他捧着它原地转了个圈,说了一句长出一口气的话。他说这要是找不着,明天早上就得出丑了。
我说今天下午没人来找过。
“那就是有人捡了随手丢进筐了。”他说,“谢谢啊!”
他捧着那盒带子跑了。
我在身后叫住他。
我说你们的点歌箱呢。
他说还在四楼,锁着。
我说这盒子是从那里出来的吗。
他说是呀。
我说那你们怎么确定它跑这儿来了。
他愣住了。他看上去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想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给了我一个很实在的答案。
“因为这屋子是最后一个地方呀。”
他说完这句就跑了,跑的时候磁带在手里一颠一颠。
我站在门口,走廊里很安静,行政楼四点半以后就没有人声了,只有远处风吹着一棵树的声音。
五点差五分,林向晚来了。
我不是先看见她的人,我是先听见高跟的声音。在这一层楼里,只有两种脚步声,一种是运动鞋,一种是拖鞋。第三种我那天才听见。
她走到门口,站住了,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打扰了。”
我说没有。
“我是林向晚。”她说,“高三的,管广播站。刚才有一个发现是我这边丢的东西。”
我说是一盒磁带。
“是的。”她说。
她走进来。她走进来之前我看了一眼她的鞋,白色的,鞋面很干净,一点灰都没有,这一层楼的灰是躲不开的。
她的第一句话没有关于磁带。
“咱们先把话说在前头,”她说,“磁带我已经拿到了,这件事就算过去了。我今天来是想谢谢你的。”
我说这不用谢,我把东西给了她就是我的事。
她笑了一下。她笑的样子很标准,嘴角起来的幅度是合适的,眼睛也弯了,可是我看着的时候心里没有一点暖。
“你在这一周帮过两个人。”她说。
我说你听谁说的。
“高二(1)班有个女孩。”她说,“作业本被值日生从厕所的垃圾桶边上捡了,交到这儿来。你给她送过去了。”
我没有说话。
她接着说:“昨天下午你去过(1)班,今天中午你还站在(1)班的门口看里面。”
我心凉了半截。
“这些都是看得到的。”我说。
“咱们不用争这一句。”她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了。
她手里拿着一副白色的棉布手套,是广播站那种防静电的手套。她听我说话的时候,把这副手套放到窗台上,两只一起,没有摞起来,并排放着。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记住了这个动作。我后来才发现,她每次听人说话都这样,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放下的时候从不多余看一眼。这是一种我学不来的本事,它表示的意思是:我正在听你说话,我把重要的事情都放下了。
“有人告诉我,”她说,“你碰了一样东西,就能看见它是在哪儿掉的。”
屋里静了一下。
“告诉他的人说错了。”我说。
“是吗。”
“我看不见它在哪儿掉的。”
“那你看见什么了?”
我想了很久。窗外那棵樟树上的那只鞋今天终于不见了,只剩一根灰色的带子挂在上面,被风吹着。
“我什么都看不见。”我说。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的声音都在抖。
林向晚没有追问。这一点比我预想的高明。她不说破,她只是笑了一下,把手放回口袋里。
那副手套她没有拿走。
“挺好的。”她说,“这间屋子嘛,本来就应当有这么一个人。要不然这些东西躺在架子上,谁替它们说句话。”
我说它们也没什么话要说。
“那你就当它们有。”她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一点都没变,可是我忽然觉得自己整个后背贴在墙上。
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
“嗯。”
“咱们以后会经常见面的。”她说,“不是因为有磁带要找。这所学校每天都有人丢东西,你早晚会发现,这些人里头有意思的从来不是丢的那个,是站在旁边看着的那个。”
她说完就走了,没有回头,也没有拿走那副手套。
我把门关上。
我站在这间屋子最中间,把三排架子从头看到尾。看完了我觉得不对,我又回到窗边,把登记簿抱起来抱到桌上。
我要查一样东西。
登记簿不按年限换,写满了才入库,里间的铁柜子底下码着另外五本,我都擦过。加桌上摊着的这一本,一共六本。
我一本一本地翻。
翻的方法很笨,就是从第一页一直看到最后一页。登记簿上一行只有四栏,第一栏写日期,接着是物品和姓名班级,最后那一栏空得最多,那是有没有被人领走。找一个人用不了太久,因为名字永远写在同一个格子里。
我从最新的一本开始往下翻,翻完一本就把手指压在书脊上停顿两秒,再换下一本。
中间我看漏过一次,以为是自己走神,于是从头又翻了一遍。
我把六本全部翻完了。
翻到第四本的时候我就开始发凉了,我把它当成了自己漏看。于是我翻得更慢,一页一页压着指头走。
到最后一页我还是没找到。
我停下来看了看自己的手。
学校的每一本登记簿上都没有林向晚这三个字。她既没有在这里丢过东西,也没有捡到过东西往这里送过。六本册子,几千行字,一次都没有。
这不是不可能。丢东西本来就是少数人的事,我们班就有同学三年什么都没丢过。
可是我又想起一个人:周迟。
陶陶说过,高中三年里查不到他的名字。我刚才把六年都翻遍了,也是没有。
可他在这本册子上出现过。昨天那一行就在最底下,姓名班级那一栏写着高二(2)班周迟,备注栏写着“捡到”。
一个人三年没有丢过东西,这件事已经很难。
一个人三年没有丢过东西,连捡到别人东西送过来这种事都不肯沾手,这几乎不可能。这所学校每个学期搞一次大扫除,每个人的课桌里都会扫出别人落下的笔、橡皮、校牌,那些东西最后都得有人往这间屋子送一趟。
除非她从来不去别人那儿拿东西,也从来不让自己的东西离开手。
还有一个我叫我自己不要再想下去的可能性。
除非她拥有过的一切,没有一样离开过她。
我把登记簿摞回原位,最新的那一本放在最上面,跟老赵平时的摆法一样。
屋里已经暗了。我没有开灯。
那副白手套还在窗台上并排放着。
我把它拿了下来。两只手套是分开的,也不重。我站在原地看了它们大概十秒钟,然后放进抽屉里,打算明天她来取的时候还给她。
关门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架子上的东西一件都没有少。
我往校外走的时候天差不多全黑了。校门口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亮的时候有声音,是一声很小的“啪”。
走到车站我才发现我把那盒磁带的事忘得干干净净了。
我一整天都在想它。从它在筐里被我拿起开始,到那个男孩捧着它跑走,再到林向晚站在门口说那些话。可是我在走学校的那条路的这七分钟里,我脑子里想的是一会儿吃什么。
回到家我把书包放下,没有开电视,也没有烧水。
我坐在床边,把这两天的事情从头顺了一遍。
然后我发现有一件事,我卡住了。
我是怎么转来这所学校的?
我记得二月的一天我妈跟我说了一句什么,我记得那天她在削一个苹果,苹果皮断了很多次。我记得她说手续办完了,学校叫临江七中。我记得我拿着两个箱子上公交车。
我记得的全部都是过程。
我不记得为什么。
我说不出我们为什么搬家,也说不出为什么不让我留在原来的学校等到学期结束。我想不起来有过一次吵架,一次事故,或者一次可以被叫作理由的好事。
我坐在那儿把这个空白对着灯看了很久。我妈那天说了理由。我确定她说了。她说得很平常,平常到我没有把那句话当成一件要记住的事。
我把本子拿出来,翻开到最新的一页。
我写了一行字,写着写着停了笔。
那一行是: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到这里来。
放下笔以后我把这行字读了两遍,然后在它下面又添了半句。
但是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