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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空的笔袋 他交来的东 ...

  •   第五天,我在登记簿上学到了一个规矩。
      三月五号这天,风比前几天小,樟树上的那只鞋几乎不转了。屋里三排架子我都擦过一遍,擦到第三排的时候抹布上带的灰已经很薄,擦完不发黑的那种薄。窗台上那半盆绿萝死的那几根彻底干了,叶子一碰就往下掉,掉得比活着的那几片还勤快。
      下午三点四十分,我在屋里给剪刀上油。老赵说过,这把剪刀每隔两个月要上一次,不然开合的时候会夹到纸。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
      敲门的很少见。捡到东西的人扔进门口的筐就走,来找东西的人站在门槛外面说话,谁都不敲。
      我说进来。
      进来的是个男生。
      他穿的校服很旧,洗到发白,袖口一圈已经磨起了毛。他个子高,站在门口要稍微低一点头。他的书包是双肩背的,背在前面,抱在怀里,抱着的角度有点奇怪,像里面装的东西不能反过来。
      他在门口问我这里能不能交东西。
      我说能。
      他把书包放到桌上了。
      书包拉开的那一刻我闻到了一股味道,是那种教室后面的柜子里常有的味道,旧纸张和灰尘混在一起。他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双手捧着放到桌面上。那是一个笔袋。
      深蓝色帆布的,很大,比一般笔袋宽一圈,角上磨破了一点线头。拉链是金属的,拉头是个小方片,磨得发亮。
      我做了一件很不礼貌的事。我盯着它看的时间超过了三秒钟。
      这个笔袋有没有被人动过手脚没有我不知道,我看不出来。我盯它是因为我看不出来。它干干净净的,摆在六点钟之前被擦过的桌面上,桌上还留着一点抹布的水痕。所有的东西都要经过一个人的手才到得了这间屋子,可是这一个的手看不出来,它没有沾任何东西的痕迹。
      我说这是你捡的。
      “是。”
      我说在哪儿捡的。
      “一号教学楼,四楼西侧的楼梯口。”
      我说什么时候。
      他停顿了一下。停顿的时候他的眼睛往下看了一眼桌子,像在一张纸上找答案。
      “今天中午十二点二十七分。”
      我说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我下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门厅的钟。”他说,“要不要写这么细,你告诉我。”
      我说要。
      他就站那儿等我填。登记簿摊开在桌上,我拿起笔,笔尖悬在新的那一行上面。
      我写:三月五号。笔袋一个,深蓝帆布。然后停了。
      我说,捡到的地点。
      “一号教学楼,四楼西侧楼梯口。”
      我一边写一边想,四楼西侧的楼梯口我在星期一走过一次,那个楼梯是老式的铁管栏杆,很窄,平时除了去美术教室很少有人走。
      我说姓名班级。
      “高二(2)班,周迟。”
      我的手停在纸上。
      笔尖那一点墨渗开了一点,渗出一个比字还大的黑点。我把它涂掉,重新写了一遍日期,然后在姓名那一栏补上。
      那张便签上的两个字顺着纸面浮起来了。
      三月十九日。领走人:周迟。
      他在旁边站着,一句话没说,等我写完。他站得很安稳,重心没有换来换去,手垂在身体两边。他没有看我写字,他在看架子最上面那一排,看的是那件领口有一圈黑的校服。
      我说好了。
      他答应了一声。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记住很久的事。
      他走了两步,又回来了。
      “这个东西,”他说,“要是没有人来领,会不会被扔掉。”
      我说学期末没人领的会捐出去。
      他说捐给谁。
      我说一般是捐给外来务工子弟学校,有时候也给敬老院。这是老赵说的,我没见过。
      他说那要是有人后悔了,想把它要回来呢。
      我说那就来要,登记一下就还给他。
      “登记的时候要本人来吗。”
      我说最好是本人。说完我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
      他“嗯”了一声,说我知道了。
      我说这不是你捡的吗。
      “是。”
      我说那你为什么担心没人来领。
      他沉默了两秒钟。这两秒钟里他什么表情都没有变化,就像在思考一道题目的两种解法。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说得非常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
      “我在想,它原来的那个人,是不是还有别的东西没有找到。”
      我说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没有地方找。”他说,“这间屋子是一栋楼里最后一个地方。东西走到这儿就到头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把话说得很平,我却觉得这话不是临时想出来的,他肯定想过很多遍。
      他转身要走。
      我这个时候喊了他。
      我说周迟。
      他回过来。
      我说我叫苏禾。
      “我知道。”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想了想,说:“开学第一天你在讲台上说过。”
      我说我在讲台上就站了半分钟,我也没说给谁听。
      “我听见了。”他说完停了一下,又补一句,“开学头两周,我会把老师说的话都听进去。”
      我说这两周已经过去了。
      “我知道。”他说。
      这句话按理说是一句硬话。说硬话的人我见过很多,他们说完会笑一笑,或者用别的句子把它抹平。他没有。他说完就站在那儿,等我接。
      他这句话说完就走了。走出去大概三秒钟,他又回来了,站在门口。
      “还有一句。”他说,“明天下午我还来。”
      我说你来干什么。
      “捡到东西。”他说,“我最近走路都看着地。”
      我说那你捡得可够多的,全校丢的东西最后是不是都会走到你手上。
      他往前已经走了三步,听见这句又停住,整个人转了过来。
      “你刚才那句是真的吗。”
      我说我说笑的。
      他“哦”了一声。他没有笑,也没有不高兴,他只是把这件事确认了一下,确定完了就放下了。后来我才明白,他分不出哪句话是玩笑,所以他每句都要问一遍。
      他说我先走了。
      走廊里拖把还在一下一下撞着踢脚线,是老赵在拖地。
      我低头看桌上的笔袋。
      它就在我手边。我站在桌旁边盯着它看了大概一分钟。然后又看了半分钟。我甚至在心里给自己找理由:我得把它放进门口的纸箱,我得给它分类,我得把它擦干净。这些理由连我自己都骗不过。
      我就是想碰它。
      我把它拿到手上。
      我把它捧起来了。
      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我捧着它站在窗子前面,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块斜角。我可以听见老赵的拖把声,听见楼下操场上有人喊人,听见头顶上二楼有人在搬桌子。我能感觉到这个笔袋的重量,帆布的表面有一点点粗,拉链是凉的。
      什么都没有。
      我把它放到桌上又捧起来,捧起来又放下。第三次的时候我把两只眼睛都闭上了。
      还是没有。
      我拿着的是一个空的东西。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把我吓住了。它明明在这儿,它有重量,有磨破的线头,有金属拉链,可是它在我的手里是空的。
      我最后把它放回了桌上,退了一步。
      那个时候我第一个念头是:没了。
      不是它没了。是我没了。我站在桌边扶着桌沿,把手指抠进木头的裂口里,抠出一道白印。我想的是,如果我往后再也看不见了,那从今天起我就是个普通的转学生,安下心念书,念到毕业,什么都不用还。
      这个想法让我舒服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我把它掐了。
      我往架子那边走过去,伸手拿起了第一样东西:一枚校牌。塑料壳的,边上有裂,绳子褪色褪成了米白。这是上个月底收进来的,一直没人领。
      校牌到手上的瞬间,我就看见了。
      一只手抬起来,把这根绳子从脖子上取下来,往空中一甩。绳子打了个旋,然后落到地上。画面不到一秒,旁边有一部分浅色的光,可能是窗,也可能是灯。
      我站在架子前面喘了一口气。
      还在,能力还在。坏的不是我。
      我把它放回架子上,站在原处等着。每次看过之后我都这样站着等,等那个东西从我身上被拿走。有时候它来得慢,有时候它来得很快,我从来不知道它要拿的是什么。
      这一次它拿得很干脆。我从原路走回来,走到桌边,忽然发现我在想的一件事断了线。
      我刚才在想明天中午吃什么。陶陶说过食堂三楼的窗口,我想着要不要加一个卤蛋,加不加之间我听见楼下有人在吹哨子,然后我就想不起来了。
      不是想不起明天吃什么。是想不起我为什么在想这个。
      这件事当时我一点都没有放在心上。
      我再看那个笔袋的时候,心已经稳下来了。能力没有坏,坏的是它。
      如果一个东西到我手里是空的,那就说明它没有经历过“被失去”这件事。被扔掉的耳机有画面,被撕掉的作业本有画面,被人从楼梯缝里推出去的搪瓷缸子有画面。它们全都被人弄丢过,所以它们全都留下了东西。这一只没有。
      这个笔袋没有被丢过。
      它是被人送出去的。有人把它装进自己的书包带下楼,放在那个楼梯口,等着被人捡走。或者是有人亲手交到他手上,他再拿过来交给这间屋子。两条路走的都是同一件事:它的主人没有失去它,是把它给了出去。
      自愿送出去的东西,不会留下任何东西。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反正我就是知道了,像知道渴了要找水一样确定。
      我把笔袋登记的过程重新检查了一遍。没有问题,四栏都填满了。
      然后我往下看了一行。
      登记簿上一共只有两行是今天写的。第一行是这个笔袋,日期,地点,高二(2)班周迟,备注栏写着“捡到”。
      第二行是我记错的那一笔,我以为的最后一行。我把它涂掉了,我在它的下面重新写了一遍“三月五号”。
      写的时候我把纸拿起来对着窗口的光看了看。
      我把那页纸拿到窗口的光底下照了照。墨团下面还留着原来的笔画,钢笔水渗得深,能认出来。
      认出来的那一刻,我把登记簿重新放平了。
      涂掉的墨团底下,“交”这个字被人描过一遍。
      不是我描的。我写这一栏的时候写的是“捡到”,我没有写过第二次。那两笔也不可能是一个笔误压出来的,它们的力道比底下的字重,是有人特意把这一个字描了一遍。
      描它的人不是想要把字改掉,他是想要让这个字更清楚。
      我把登记簿合上了。
      窗户台上的茶缸是老赵的。我走过去把茶缸挪了挪,挪到阳光晒不到的那一侧。
      屋里比外面低两度。
      我把笔袋放进筐旁边的纸箱子里,把它跟别的笔袋放在一起,一共放进了四个。它们挨在一起,看起来一模一样。
      走出行政楼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西头那扇门,门开着,屋里没有开灯,窗台那盆绿萝一半死一半活,看不出来这两天有没有变化。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陶陶发来的消息。
      她问我明天中午要不要去食堂三楼吃十三块钱的脆皮鸡饭,她说今天下午第二节下课那个窗口排队的人少。
      我回她:去。
      打字的时候我忽然发现自己在想一件无关的事。
      我在想他说“我最近走路都看着地”的语气。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不好意思的,可是他没有改口,也没有笑一下把它盖过去。别人说话的时候会留余地,他说话的时候会把余地填上。
      我把这条消息发出去,然后又打了一行,想了想删了。
      我想打的那句话是:高二(2)班的周迟,你认识吗。
      我没问。
      有些事我想要自己看见。
      回到家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本子摊开,把我当初写下来用来核对自己的那三样东西默背一遍。
      第一样,我小学班主任姓什么。
      我早上起来还知道这三个字,我在心里排过很多次顺序,我把它们放在最前面,因为它们最不重要,正因为最不重要,它们应该最后一个被拿走。
      我坐在床边上,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含了两分钟,一个都没冒出来。
      我认得那个老师的脸,我认得她办公室在楼梯右手第二间,我甚至认得她一年到头别在胸前那枚圆形的胸针。可是她姓什么,我不知道了。
      我把笔拿起来,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三月五日。小学班主任的姓没有了。
      写完我把笔搁下,没有再往下写第二行。
      窗外又有人在楼下按自行车铃,跟昨天一样是两声,短的。我这次没有去听,我在看自己左手腕上那根褪了色的红绳。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它是谁编的,也不知道是哪一天系上来的,我以前总能想起有人跟我说过一句话,跟这根绳子有关系。
      现在连那句话都找不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空的笔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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