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你丢的不是本子 她看见是本 ...
-
沉默了大概七八秒。然后她哭了。
她哭的样子和我想的不一样。她没有拿手去擦眼睛,也没有出声,她只是在站在那儿,肩膀往上抬了一下就一直抬着,眼泪顺着下巴滴到校服上,滴出一个又一个深色的点。她哭的时候一直看着那本作业本,看着那个被泡皱的面。
等她哭了一会儿,我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她。她没有接,我就放在本子旁边。
“里面写了什么?”我问。
她摇了摇头。
我说那为什么扔。
“因为老师会看。”她说得很快,句子是断的,“要交上去的。老师会从头翻到尾。我写在本子后面。”
我说你没有扔干净。
“我撕不动。”她说,“后面的订得太紧了,我只撕得动前面。”
我大概明白了。本子的最后几页写了不能让老师看见的东西,装订着的她撕不掉,于是她选择把整本作业本一起毁掉。这是个很笨的办法,笨到像把整栋房子点了只为了烧掉一封信。
我问她为什么不去跟老师说。
“说什么。”
我说说你不想让人看。
“说了就没用了。”她说,“你不知道。”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向地面。这句话里她把自己排得很低,低到连跟我解释清楚都不愿意。
我又站了一会儿。我发现自己没那么想知道了。
我只是问了最后一句:你怕的那件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很久没有回答。就在我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她开了口。
“上周三。”
我说有人找你了。
她没否认。
我说他要你做什么。
她的下巴开始抖。她把手重新缩回袖子里,只在喉咙的位置用手指压了一下,像是要压住什么东西。
“先别说。”我说。
她愣了一下。
我说,你先别说他的名字。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这个样子,我说不准自己明天还记不记得住。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我一直以为我说不出这种话。我说完之后屋里很安静,我听见外面操场的哨声响了,一声很长。
郑小满看着我。她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哭了第二次,结果她没哭。她把手指压在眼睛上,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你是这样的人啊。”
我说我是哪种人。
她说不知道。她还想说一句别的,刚起了个头,句子就掉头缩回去了。
我把本子推到她面前。
“这个你还领吗。”
她摇了摇头。
我说那我按没人认领处理,可以吗。这学期结束它会跟别的箱子一起被捐走,捐走之前你随时可以反悔。
她点了点头。
我又说了一句,把本子往前推到最后。
“郑小满。”
“嗯。”
“你丢的不是本子。”
她站住了。她的两只手在袖口底下又绞到了一起,绞紧了再松开,松开了又绞紧。
她说我知道。
我说你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把它捡回来。
她没接这句。她跟我说了一句谢谢,又跟我说了一句对不起,两句话之间隔了很久。然后她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了,背对着我。
“不是我一个人。”
我说什么。
她的声音贴在门框上,很轻,被走廊里的风刮散了一半。
“还有别人。”她说,“跟我一样的。”
我没有追上去。我一个人站在屋里,看着桌上那本被水泡过又阴干的本子,一直到外面的天开始暗。
后来我在架子上给它腾了一个单独的格子,没有跟别的本子摞在一起。这没有任何用处,学期末它照样会被装进箱子一起捐走。我就是不想让它挨着别的东西。
老赵是五点十分回来的。他手里拎着一袋新的樟脑丸,进门就闻到了那股味道。他没问我有没有找着东西,他从来不问。
我把最后一排架子上的东西重新理了一遍。他在里头泡茶,杯子是那只旧的茶缸。
我把本子的事情说了两句。我没说碰过它,也没说她哭过。我只是说那个本子没人来领。
他没说什么,把茶缸端出来放在窗台上,吹了吹浮在上面的东西。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忽然开口了。
“搁以前啊,也有个女孩。”
我回过头。
他把茶又吹了一下,喝了一口。
“跟你差不多。”他说,“也老是来,老是看,看完也不说是为什么。”
我问后来呢。
“后来不来了。”他说,“东西走得干干净净的,屋里也没有她的东西。”
我说她转走了吗。
老赵笑了笑,说,你这孩子,好多事情只有一个结果吗。
他说完这句就去收他的拖把了,一直到我走都没再说话。
回家的时候我在公交车上把本子从书包里拿了出来。我在最后一页写了四个字:还有别人。
写完合上,我又把它翻开,翻回第一页。
第一页是三月三日那天写的四行。
苏禾、高二(3)班、临江七中、三月三日。
我把第一行看了两遍。
从很小的时候起就有无数人问过我这两个字。写在作业的封皮上,写在考试的卷子上,被人问过怎么写,也问过什么意思。每一次我都答得出来。是我外公给我起的,他那时候在老家的院子里种了一小块地,种的是稻子。我妈跟我说过两次,一次在我刚上小学,一次是我初三那年暑假。
我记得的时候它特别普通,普通到我从来没在意过。现在这块被抽走了,我才发现它在我身上占的位置从来不小。它不是一段记忆,它是我站在这里的时候脚下踩着的那块地。
我把本子合得很用力,合出了响声。旁边座位的阿姨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我叫苏禾,我知道这两个字怎么写,我也知道它跟稻子有关系。
可我说不出,这句话是谁告诉我的。
我闭上眼睛去想那个院子。我甚至分不清那是我真的见过的,还是有一回在课本上看见一张图,后来就被我当成了自己的记忆。我也想不起我妈说这话的时候站在哪儿,她在洗衣服,还是在削苹果。
车到站的时候我还没想出来。
下车走到小区门口,传达室的灯亮着。我又把本子抽出来看了一眼第一页最上面那行。
苏禾、高二(3)班、临江七中、三月三日。
头两个字是我亲手写的。
我只知道它们是我的名字。别的我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