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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去年你也是这样 她第一次试 ...

  •   三月三日中午,我在学校对面的文具店买了一本三块五的本子。
      店的门面不到两米宽,一半是卖教辅的,一半卖水和辣条。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看得很投入,我站到收银台前面他都没抬头。
      我说我要一个本子。
      他伸手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摞,抽了最上面那本递给我。封面是深蓝色的,中间烫了三个金字,写着“笔记本”,歪了一点,压出了一个小角。
      “这是最后一本了。”他说,“卖完就没了。你要不要再来一根笔芯,笔芯给你算便宜,反正你也用得上,用不上的话留着也没坏,下次来还能用。”
      我说就一个本子。
      他没在意我的回答,还是把那根笔芯连同本子一起推了过来,收了我三块五。
      回学校的路上我把本子翻开。第一页我写了四行:苏禾、高二(3)班、临江七中、三月三日。
      写完之后我盯着那四行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东西读着不像自我介绍,倒像贴在什么东西下面的说明牌。
      下午四点的值周照常开始。老赵今天在里间修一把椅子,螺丝掉了,他趴在地上找,找了半天,从墙角捡出来一颗。
      四点半,门口站着一个人。
      她没有进来。这屋的规矩是进屋拿东西必须登记,很多人干脆连门都不进,隔着门槛说话。
      是个女孩,比我矮一点,很瘦,校服穿得偏大,袖子长出来一截。她的两只手在袖口底下绞着,绞得很紧,指那么大一块布料被她拧成了一根绳。
      她说她找一本作业本。
      我说什么时候丢的。
      “昨天……也可能是前天。”她说完这句话就不说了,眼睛往我身后瞟,像随时准备走。
      我说你先说是什么样子的。
      “白色的封皮。上面有名字。”声音很小,小到我要往前半步才听得全。她说这几个字中间停了三次,每次都像要把后半句咽回去,“(1)班……我是高二(1)班的。”
      我忽然想起来了。
      第一天我擦架子的时候,练习册堆最上面那本,封皮卷了边,写着高二(1)班郑小满。
      我转身过去把它抽出来递给她。
      她接过去,翻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是这个。这是上学期的。”
      我说你叫什么名字。
      “郑小满。”
      我把练习册收回来。架子上的东西没少一样,只是这本回到了我手里。
      我说我去帮你看一圈。
      “不用了。”她说得很快,快到连她自己都被这个速度吓了一下,于是她又补了一遍,补得慢多了,“不用麻烦你了,我自己再找找。”
      她说完没走。她还在门口站着,手指搓着袖子那一截布。
      一个人嘴上说不用,脚底下不动,这我见过。我在楼下的小卖部见过,在我原来那所学校的门口见过,我妈也这样。她不想让我花钱的时候就是这样,嘴上说不用,说她不要,人却站在柜台前面盯着标价看。
      我说今天是周三吧,值周的人五点半才走,我还有一个小时。
      她说真的不用。
      我说我的意思是,我不是在问你要不要我帮,我是在说我今天有时间。
      她抬头看我。她的眼睛有点肿,不是哭的那种肿,是缺觉的那种。
      “那就麻烦你了。”她说。
      我们从二楼开始。
      高二(1)班在(3)班的斜对面,中间隔着楼梯。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过不久,教室里还有七八个人没走,值日生在擦黑板,粉笔灰扬起来,在窗户斜进来的一片光里飘。
      我先去了讲台。抽屉里面有半盒粉笔,有一沓给家长签过字的回执,还有一本卷了边的记分册,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高二(1)班数学”。抽屉的缝里卡着一枚校徽,卡得很死,我抠了半天没抠动,最后放弃了。
      靠墙是一排书包柜,柜门大多开着,只有三个锁着。郑小满的柜子在倒数第二个,她开了门。里面只有课文和一个饭盒,饭盒是很旧的那种铝的,盖子上有一块凹。
      然后是教室后面放卫生工具的柜子。里面有六根跳绳,缠成一团,还有两只没人要的手套和半个拖把头。
      窗台上有一只水杯。
      玻璃的,里面泡着一圈茶垢,水还剩小半杯,浮着一根泡开的枸杞。
      我看着那只杯子看了一会儿。
      我可以碰它。我站在这儿碰一下,大概两秒钟,我就能看见它是怎么被放到这儿的。也许能看见是谁把郑小满的本子拿走的。也许什么都看不见,也许只有一双手和一片说不清是哪儿的背景。
      我的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攥到一个硬角,是那张对折的便签。
      我把它摸出来,又塞回去。
      我说郑小满,杯子里的水今天倒过没有。
      她说不知道。
      我说这是你的课桌吗。
      她摇头,说是倒数第三排靠窗那个。
      我过去看了一眼,桌洞里的书摆得很整齐,整齐到不像一个丢了东西两天的人的桌洞。
      我问了她同桌。同桌是个男生,一边系鞋带一边说这事。
      “作业本啊,她昨天就翻了一下午,我们都帮她找了。”他说完了才抬头看我,“丢东西不是去失物招领处吗,你不是就在那儿值周吗?”
      我说是她让我帮看看。
      他说那你就陪她看看吧。
      说完他笑了一声,把书包甩到背上走了。郑小满站在旁边,没笑,也没解释。
      我们又去了女厕所、水池、走廊尽头的饮水机、二楼的公共储物间,最后下到一楼,沿着她昨天放学的路走了一遍。这一段走得很慢,她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绿化带的冬青丛,看得很仔细。
      四十七分钟。
      从行政楼一层走到操场边上,再回到行政楼,一共四十七分钟。中间她停下来两次,一次是系鞋带,一次是有人叫她的名字,她答应了一声,走开了三分钟。
      我们回到招领处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老赵在里间把椅子翻过来,四条腿灌了胶,正倒扣在地上压着。
      我说没找到。
      郑小满点了一下头。
      就在她点头的这一瞬间,她的肩膀往下松了一小段。
      她站得依旧很规矩,双手还绞着那一截袖口。她说了句谢谢,又说老师本来就讲过,这篇可以下周再交。可是她的肩膀是松的。
      一个人听见坏消息的时候不会松下来,除非那个坏消息正是她想要的。
      我没有把话挑明。
      她跟我又站了大约十秒钟。中间她有一次张嘴,只发出了气音,像是说了什么的前半个字,又咽回去了。最后她只说了一句话。
      “对不起啊,浪费你时间了。”
      我说不算浪费。
      她转身走了。走的过程中她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拢了一下头发,那一刻我看见她的袖口湿了一圈深色,从手腕往上一直湿到小臂的一半。两只手冻得发红,指关节那一截尤其红。
      三月里水是凉的。
      有人把手放在凉水底下冲了很久,久到把校服袖子都弄湿了。
      我不知道她这一天去过几趟水池。
      回教室的路上天就黑了。我在楼下买了两个包子,站在风口上吃完了。包子是白菜粉条的,咬第二口的时候我发现我没注意第一口是什么味道。
      晚自习的时候我把那个本子放在桌角,用胳膊压着,怕陶陶看见。
      陶陶还是看见了。她说你藏着什么。
      我说没什么。
      “一个本子。”她伸手就要抽,我把胳膊压得更实了,“藏得这么紧肯定有问题。我跟你说,我这个人别的不行,翻东西一流,我妈藏了半年的成绩单我两天就翻出来了。”
      她说完把脸凑过来。
      “你昨天那个朋友,名字想起来没有。”
      我说没有。
      她说我把特征告诉我,她帮我回忆。
      我说我记得的点不多。
      “你说。”
      我说左手手腕有一道疤,白颜色的,凸出来一点,是初一那年摔的。
      “这我帮不上,我又没见过。”她说,“还有呢。”
      我说他骑车,蓝色的自行车,车筐是歪的。
      “歪车筐。”她重复了一遍,然后沉默了两秒,“学校车棚里有一辆蓝色的车,车筐就是歪的,我见过好几回,我一直以为那是誰扔在那儿不要了的。”
      我没有接话。
      她也没再往下追,转回去背单词了。背两句抬一次头,跟昨天一模一样。
      那句“谁扔在那儿不要了”在我脑子里挂了很久,我也说不清为什么。
      晚上九点四十,我到家。
      这条路的尽头是一个老小区,六层,外墙贴的白色小瓷砖掉了大半。我妈上夜班,回来要十点半以后。我把书包放下,烧了一壶水。
      我把本子摊在膝盖上翻开。
      第一页是那四行。我接着往下写。
      我先写了一行:我还欠那个人一个名字。
      写完之后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钟,觉得它写反了。不是我欠他的,是我弄丢的。本子上的字改不了,涂掉又难看,我就把它留在那儿了。
      我接着往下写。写他的手腕,写那辆自行车,写他笑之前先吸气的毛病,写南城二中,写初三。
      我把写得出来的全写出来了,写到纸张右下角还剩一大片空。
      然后我发现了一件很糟的事。
      这些字每一行都对,每一个字都是我认得的。可是我把它们读完以后,脑子里没有浮现出任何一张脸。我写的是一份材料,不是一个人。更糟的是,写的时候我没害怕。写到“笑之前先吸气”这几个字的时候,我心里什么都没有,就像在抄一段别人的作业。
      我以前以为记住一个人靠的是重要的东西,比如他对我说过什么话,比如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哪儿。现在我知道了,一个人是被一堆没用的细节撑起来的。细节还在,人不在了。
      我又写了一行:今天下午有个高二(5)班的体育生跑过来说认识我。我看过去的时候心里有点不对劲,我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不认得的人会给我这种感觉。
      写完这一行,我把笔按在纸上停住了,按出一个墨点。
      我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我从口袋里把手机掏出来。
      我今天要问我妈一件事。
      她这会儿走在换班的路上,那两分钟她走得最快,说话也会喘。我打过去的时候正好。
      电话接通了,她那头有风声。
      “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我说白菜包子。
      “你爸爸那时候……不说了。”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你别光吃包子,小区门口那家店多贵呀。你自己煮点面。”
      我说我知道了。
      我又叫了她一声妈。
      “嗯?”
      我说你生日是三月八号吧。
      她那边好像停了一下。我一瞬间以为是信号不好。
      “是啊。”她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说我就是确认一下。
      “你这孩子。”她笑得比刚才开心多了,“大半个月之前就惦记上啦,那你可记着啊,到时候我可要查的。”
      我说我记着。
      “去年你也是这样。”
      我握着手机的手没动。
      “去年?”我说。
      “去年三月你也问过我这个。”她说,“一模一样的问题,问了两遍。我说过一遍你还问,我说你怎么了,你说没事。我还当你是要给我买礼物呢,结果也没有。”
      我问她,除了生日,那几天我还问过她什么。
      “记性差啊。”她说,“那几天你连自己的校服挂在哪儿都要问我,说了三遍你还问。我让你去医院查查,你死活不去,说你就是没睡好。”
      我问后来呢。
      “后来就过去了呀。”她说,“你想那么多干什么。”
      我握着电话没说话。
      什么都对得上,什么都对不上。去年三月到今年三月,正好一年。我一直以为这一年我是好好过来的。上课考试放假转学,一样都没落下。可我妈说,去年三月我就已经开始丢东西了。
      我丢的第一个东西,恐怕不是手机号的后面八位。
      我想往更里面问一层,话到嘴边转了方向。
      “妈,”我说,“我初中的同学里,有没有一个男的,老来家里找我。”
      “有啊。”她说,“就那个瘦高的,骑自行车的,天天在楼下等你。”
      我说他叫什么。
      “这我哪儿记得。”她笑了一声,“我连他姓什么都不清楚,他每次就站在车棚那儿,也不上楼。我问过你一回,你说他叫……叫……”
      她停住了。
      “你看我这记性。”她说,“人我还记得,名字是真想不起来了。算了,反正你们也不联系了吧。”
      我说不联系了。
      “那就更用不着记了。”她说。
      电话那头传来开关门的声音,她已经到车间门口了。我说妈你先忙。
      “哎。”她答应了一声,又补一句,“你要是有什么不舒服,就跟我说,别自己扛着。”
      我说我知道了。
      电话在那头断了。
      客厅里只剩水壶底下那一圈火苗,蓝的,贴着壶底转。
      我打开通讯录翻到“妈妈”那一条,先把那串号码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扣在腿上,试着自己拨一遍。
      前三位是139。
      后面八位按不出来。
      我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把屏幕按灭。号码还在通讯录里,明天我还能照着它拨出去。可它已经不是我能想起来的东西了,它待在我的手机里,不在我的脑子里。
      我把本子重新翻开,翻到最后写的那一页。
      我在下面补了两行。
      第一行写着:去年三月我就已经开始忘事了。
      第二行写着:我不是来了这所学校才开始丢东西的。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塞进枕头底下。躺了一会儿我又把它抽出来翻开,因为我忽然有点怕:我怕我连这个本子上的字都不认得。
      是我写的字,一笔一画我都认得出来。
      窗外面有人在楼下按自行车的铃,两声,很短,是路口拐弯怕撞到人的那种按法。
      我躺着听,一直到声音没有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去年你也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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