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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旧本子 她还没转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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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七号早上,我醒过来先摸本子。
最后那一页上,“树”这个字我写了三遍。三遍都在。
我把它们看了一遍,把本子放下,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我知道这个样子不好看。我停不下来。
第二节课间我去了二楼东侧。
他在那儿。今天风大,他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他说那句。
“你要是哪天不记得我了,”他说,“你就翻到最后又写到最前面。”
我说我知道你的意思。
他说:“你今天要去问老赵一件事。”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你昨天晚上写在本子最后了。”
我说我自己写的我都快记不住了。
他说:“我记着。”
我说我要问他去年冬天这屋子有没有人值周。
他停顿了一下。
他说:“这屋子没有值周。”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我在这学校三年,这屋子从来只有一个人管。”
我说那就怪了。
他说:“怎么怪。”
我说去年冬天我来过。有人看见我从那栋楼出来,手上全是灰。
他看着我。
他说:“那你问吧。”
我说你陪我去吗。
他说:“那是总务处。”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在楼梯口等。”
我说你不用等。
他说:“我知道。”
风从操场那边过来,把他外套的下摆吹起来一点。他伸手按住了。
他说:“明天我还说。”
我说我知道。
下午三点四十我到西头。
老赵今天在窗边那张桌子上修一把锁。他把锁芯拆出来,零件摆在一张报纸上,摆成一排,一个一个地看。
我说老赵。
“哎。”
我说去年冬天,这屋子有没有人值周。
他把锁芯放下。
他说:“这屋子没有值周这一说。”
我说那去年冬天,这屋子开着吗。
他说:“开着。”
我说谁在这儿。
他说:“没人。”
我说没人你开它干什么。
他说:“屋子开着跟屋子有人,是两回事。”
我把这句话想了一遍。
我说那钥匙呢。
他说:“钥匙在我这儿的时候在我这儿,交上去的时候交上去。”
我说交到哪儿。
他说:“东头。”
我说那我要是想知道去年冬天谁借过呢。
他把最小的那个零件拿起来,对着窗看。
他说:“东头柜子最底下有个纸箱,里头是往年的本子。你要翻就自己翻。”
我说那本子上记得全吗。
他说:“记不全。”
我说那记了什么。
他说:“借的人签了什么,就记什么。”
东头的老师看见我第三回来,把订书机往旁边一推。
“又是你。”
我说老师,我想翻一下去年的本子。
她说:“去年的?”
我说往年的。
她“哦”了一声,弯腰从桌子底下拖出一个纸箱。箱子上落了一层灰,她用手背把灰抹开,抹出一道。
箱子里是一摞横线本,每一本的封面上都用铅笔标了年份。她抽出一本,翻了两下,递给我。
钥匙借用登记。
我把它接过来。
这本比今年的那一本厚一点,纸也黄一点。我翻开,从第一页往下走。
前面大半都是别的屋子:一楼门厅、器材室、二楼会议室、食堂后门。每一行都有签名,有的工整有的飞起来。
我找西—3 那三行字。
我找到了四行。
第一行:十二月十一日,苏禾,西—3。事由栏空着。归还栏勾了。
第二行:十二月二十八日,苏禾,西—3。事由栏空着。归还栏勾了。
第三行:二月二十日,苏禾,西—3。事由栏空着。归还栏勾了。
第四行:二月二十六日,苏禾,西—3。事由栏空着。归还栏勾了。
我把本子往窗边挪了挪,把它们四个一起看。
四个“苏禾”。
是同一个人的字。
我把今年的那一本也拿过来,翻开到三月十一号那一页。
第五个“苏禾”。
五个字摆在一起。
东头的老师在看我。她看了好一会儿,把订书机放下了。
她说:“你这学期才转来吧。”
我说是。
她说:“那就是说,去年就有人用你的名字。”
我说是。
她说:“你怎么不害怕。”
我说我怕。
她说:“你怕什么。”
我看着那一页。
我说我怕的不是有人用我的名字。
她说那是什么。
我说我怕的是那个人用我的名字,用得比我自己还熟。
她没有马上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把纸箱往我这边推了推。
她说:“你抄吧。”
我说能抄吗。
她说:“本子不能出屋。你抄。”
我从书包里拿出本子,翻开到空白的一页。
我抄得很慢。日期,编号,签名,归还栏那个勾——那个勾我也照着画了一个,画完我觉得没用,又在旁边写了个“已还”。
抄完四个,我把它们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然后我停住了。
十二月十一日。十二月二十八日。二月二十日。二月二十六日。
我把手指压在第一行上,往下一行一行挪。
中间隔了十七天。然后隔了五十三天。然后隔了六天。
我本来想找规律,找了半天没找着。
我把笔放下。
东头的老师在我背后说了一句。
“你要找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你不知道你抄它干什么。”
我说我抄下来,它就在我本子上。
她说:“那它也不在你脑子里。”
我说我知道。
我把本子合上,站起来,跟她说了声谢谢。
她说:“你那两天早过了。”
我说我知道。
她说:“下回别来了。”
我说好。
出来的时候天还亮着。我走到楼梯口,他果然在那儿。
他靠着墙站着,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看见我出来,他站直了一点。
我说你怎么还在这儿。
他说:“我说了我等你。”
我说我跟你说了不用等。
他说:“我知道。”
我说那你还等。
他说:“等跟不等是两回事。”
我站在楼梯上,忽然笑了一下。
这句话是老赵说过的。老赵说的是,屋子开着跟屋子有人是两回事。
他们两个人不认识,说话一个样子。
他问我查着什么了。
我说查着了。
我说我还没转来,我的名字就已经在那本子上了。
他没有马上接。
过了一会儿他说:“去年冬天有人借了四次。”
我说你怎么知道是四次。
他说:“你刚才站在门口的时候,手指头在数。”
我说我数了吗。
他说:“你右手的大拇指在左手上点了四下。”
我把右手举起来看了一眼。
我说我自己都不知道。
他说:“我知道。”
我们在楼梯口站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从那儿穿过来,吹得墙上贴的那张值周表一角一角的。
我说周迟。
“嗯。”
我说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他说你说。
我说登记簿第一页,去年三月十九日那一栏,写着我的名字。用的是黑色签字笔,跟后面几页的笔迹不是一个人。
他说:“是。”
我说今天我看见的那四个签名,跟它是同一个人的字。
我等着他说话。
他等了大概五秒钟才开口。
他说:“你确定吗。”
我说我看了很久。
他说:“那就确定了。”
我说你不惊讶。
他说:“我翻过那六本。”
我抬起头。
我说你翻过?
他说:“上学期。”
我说你翻它干什么。
他说:“找一样东西。”
我说找着了吗。
他说:“没有。”
我说那你翻了几遍。
他说:“六本,两遍。”
我站在楼梯上看着他。
我说你怎么不早说。
他说:“你没问。”
我说那我现在问了。
他说:“我现在说了。”
风又从走廊那头过来。他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提了一格。
他说:“我翻那六本,是为了找一样东西。”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翻那六本,是为了找一个人。”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你翻的时候从后往前。”
我愣了一下。
我第一天翻登记簿是从后往前翻的,那是开学第一天。他那个时候不在那间屋子里。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是从后往前翻的。
他说:“你第一次翻的时候我不在。可是你留下的印子在。”
我说什么印子。
他说:“书脊。”
我站在那儿,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说:“新本子的书脊是硬的。你从后往前翻,翻到前面的时候就要把整本压过去,压过的地方书脊会起一道。我从中间往前翻的人起的是另一道。”
我说这你都看。
他说:“我看。”
我说你看了多久。
他说:“看过四次。”
走廊尽头的窗被人关上了,风一下子没了。
我说周迟。
“嗯。”
我说那你在那六本里找一样东西,找了六本两遍,你找了多久。
他想了一下。
他说:“从去年三月开始。”
我站在楼梯上,把这句话听完了。
去年三月。
登记簿第一页上那个日期,是去年三月十九日。
我说你找的什么东西。
他说:“一样不知道还在不在的东西。”
我说那你怎么知道它进过那间屋子。
他说:“我不知道。”
我说那你还找。
他说:“找跟找着是两回事。”
我说这话你刚才说过了。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老说这句话。
他说:“因为它是真的。”
他走了以后我在楼梯上又站了一会儿。
墙角那儿贴着一张值周表,三月份那一格上写着我们班。风吹的时候它的一角翘起来,风停了它就落下去了。
回到西头是五点十分。
老赵已经把锁装回去了。他把报纸一兜,四个角一拎,把零件收进抽屉。
我说老赵。
“哎。”
我说去年冬天,有人用我的名字借这屋的钥匙。借了四次。
他把抽屉推上。
他说:“是吗。”
我说你不管吗。
他说:“我管不了名字。”
我说那你管什么。
他说:“我管东西。”
我说那要是有人的名字在这本子上,可这个人没来过呢。
他把抽屉又拉开一点,看了看,又推上。
他说:“那也是名字的事,不是东西的事。”
我说那她呢。
我说完这句,老赵的手停在了抽屉把手上。
他说:“谁。”
我说搁以前那个女孩。
他过了很久才说话。
他说:“她站在你现在站的那个地方。”
我低头看自己的脚。
地砖是那种老式的灰白花色的,我站的位置正好在一块砖的裂纹上,裂纹从中间裂到边上,像一棵倒了的树。
我说她在这儿干什么。
他说:“看你。”
我说看我?
他说:“看那时候在这儿的人。”
我说那时候谁在这儿。
他把抹布从肩膀上取下来。
他说:“你这孩子,你脚底下那块地砖都比你记得清楚。”
他说完这句就去擦桌子了。
他擦桌子的时候手臂是横着走的,一下压着一下。他擦完了桌子,又擦窗台,擦到那盆绿萝的时候把盆转了半圈,让活的那一半朝着太阳。
我站在原地,看着自己脚底下那道裂纹。
五点半我关灯走人。
晚上我在本子上记。
三月十七号。我还没转来,我的名字就已经在那本子上了。
写完我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登记簿第一页上那两个字,跟旧本子上那四个,是同一个人的笔迹。写它的人不是我。
再往下。
周迟翻过那六本登记簿,两遍。从去年三月开始找一样东西,还没找着。
写完我把笔帽扣上。
我把本子往后翻,翻到最后。
“树”那三行还在。
我伸手在上面摸了一下。纸是平的,字是凹进去一点的,是我昨天写的力道。
窗外有辆车过去,铃响了两声,很短。
我听着,一直到声音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