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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没有痕迹的人 她抓住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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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六号早上,我在本子最后面写了一行。
昨天那一行的下面,我补了两遍“树”。我怕它今天早上就不在了,我把它写了三遍。
今天早上我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摸本子。
三行都还在。
我把本子举起来看了一会儿,又放下。我这样做已经有几天了,我知道这个样子不好看,可我停不下来。
第二节课间,二楼东侧。
他今天来得比我早。他靠着栏杆,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看见我走过去,站直了一点。
他说那句。
“你要是哪天不记得我了,”他说,“你就翻到最后又写到最前面。”
我说我知道你的意思。
他把两只手从裤兜里抽出来。
他说:“本子带了吗。”
我说带了。
他说:“给我。”
我把书包卸下来,把本子抽出来,翻到最后那一页,递给他。
他接过去。
他接过去以后没有马上写。他把本子拿在手里翻了一下,翻的是我写的那些行。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压着指头走。
我说你看什么。
他说:“看你在前面写了什么。”
我说前面乱得很。
他说:“我知道。”
他把本子翻回最后那一页,把笔帽拔下来。
他写字的时候是站着的,本子托在一只手上,另一只手在上面写。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跟他说话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
他写了一行。
他把本子递还给我。
我看了一眼。
三月十六号。我说了我每天都要说的那一句。她说了“我知道你的意思”。
我说“我知道你的意思”是我说的。
他说:“我知道,所以我写上了。”
我站在栏杆边上,把这一行又看了一遍。
我说你写这个干什么。
他说:“你昨天说,你记不住你问的问题。”
我说我什么时候说的。
他说:“你昨天没说。你昨天是这么想的。”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是这么想的。
他说:“你昨天下午从东头回来,脸是那样的。”
我说哪个样的。
他说:“跟今天早上一样的。”
这是他第三次用这句话。他每次都说“一样”,从来不说一样什么。我后来才明白,他不是不会说,他是怕说错了。他怕他把我的脸说成别的样子。
我说周迟。
“嗯。”
我说你昨天写了吗。
他说:“没有。”
我说为什么。
他说:“你写了。”
我说我写了不算,约定是你忘了我写的,你补。
他想了一下。
“那我没忘。”他说。
我说那今天算什么。
他说:“今天是你让我写的。”
我说是我让你写的。
他说:“是。”
我说那明天呢。
他说:“明天你不让我写我就不写。”
我说那我要是让你写呢。
他说:“你让我写我就写。”
我说那我要是忘了让你写呢。
他把两只手撑回栏杆上。
他说:“那我自己写。”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哨子响了一声,很长。
我说周迟。
“嗯。”
我说你今天下午陪我去一趟四楼。
他说:“好。”
我说你不用问我去干什么吗。
他说:“你等会儿会说。”
我说那我要是不说呢。
他说:“那我就跟着。”
下午四点十分,我们从一号教学楼西侧的楼梯往上走。
这个楼梯是老式的,铁管栏杆,油漆剥落,露出底下的锈。楼梯很窄,两个人并排走要侧一点身子。四楼西头是美术教室,常年锁着,再往上是通天台的门,也锁着。
走到四楼,我在楼梯口站住了。
踢脚线是那种老式的水泥踢脚线,跟地砖之间有一道缝,缝里积着灰。
我蹲下去。
我把手指伸进那道缝里,沿着它往里摸。
摸了一小段,我摸到一样东西。
我把它抠出来。
是一枚纽扣。
白色的,四个眼,边缘有一点缺,是那种校服外套上的扣子。扣子上还连着一小截线,线头是断的,断得不整齐。
我把它放在手心里。
我说你看。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
他说:“这是第三个。”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你手里有两块布。这是第三样。”
我说我说的是第三个人。
他说:“那我不知道。”
我把它捧了起来。
我看见楼梯口。老式的铁管栏杆,油漆剥落。
我看见一只手捏着这枚纽扣,在衣服上扯了两下。扯的时候线绷紧了一下,然后断了。
那只手把它放到踢脚线上面。
然后它用食指尖把它推了一下,摆正。
摆得很仔细,跟三月十四号那天我在樟树底下看见的那一下,是同一个动作。
然后手指松开了。
袖口是深蓝色的,洗得发白,边上起了一圈毛。
就到这儿。
我把纽扣放下。
我蹲在楼梯口,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我说这一颗不是剪的。
他说:“什么。”
我说这一颗是扯下来的。上一块布是剪的。剪的要用剪刀,扯的不用。
他没说话。
我说而且她把它摆正了。跟上一块一样,摆得很正。
他说:“那也许是同一个人。”
我说也许是。
我说完这句,自己也在心里过了一遍。也许是同一个人,学会了另一个办法。也许不是,也许是两个人,一个教了另一个。
我不知道哪一种更让我难受。
我把纽扣攥在手里,站起来。
他站在我旁边,比我高一点。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体两边。
我说周迟。
“嗯。”
我说我有一件事要问你。
他说你问。
我说你去年……
我说到这儿停住了。
我要问的那句话就在这儿。它在嘴边上,我知道它后面跟着什么,我知道它问的是一个学期,我知道它跟你是留级生这件事有关系。
可是我抓不住它。
我张着嘴站了大概三秒钟。
我说我刚才要问你什么来着。
他说:“你问我去年为什么没来学校。”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去年没来学校。
我说完这句,我自己愣住了。
我说错了。
我说:“不对。我是说你。我是说你去年为什么没来学校。”
他看着我。
我站在楼梯口,把刚才那句话在嘴里又过了一遍。
我一开始想的是“你去年下半年有大半个学期没来学校”。我刚才说出来,变成了“你去年为什么没来学校”。
中间那一截没了。
那半年的事没了。我从哪儿听来的也没了。我只剩下一个问题,那个问题还悬在半空,连它自己的脚都没有了。
我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蹲在地上,把本子抽出来。
我翻到那一页。
上面有一行,是我自己的字。
周迟是留级生。去年下半年有大半个学期没来学校。陶陶说的。
我看着这一行。
字是我写的。我认得我的字,我一笔一画都认得出来。
可是我读着它,跟读一个陌生人的名字一样。
我说我丢了这个。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因为你刚才问我的时候,问的是‘你去年为什么没来学校’。”
我说那怎么了。
他说:“上个月你问过我一次。”
我抬起头。
我说我问过?
他说:“你问的是‘你那半年去哪儿了’。”
我说这两个问题不一样吗。
他说:“不一样。一个问的是地方,一个问的是原因。”
我蹲在地上,把本子抱在怀里。
楼梯口的窗子开着一条缝,风从缝里进来,吹得我后脖子凉。
我说那你替我记着。
他说:“我记着。”
我说你记着,等哪天我想起来了,你再告诉我。
他说:“好。”
我说要是我一直想不起来呢。
他说:“那就不告诉你。”
我说那我不是永远都不知道了。
他说:“是。”
我抱着本子蹲了一会儿。
我说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不肯说。
他没有马上回答。他把两只手撑在栏杆上,看着楼梯下面那一段。
他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答了。
后来他说了。
“我不是不肯说。”他说,“我是怕你听了就要去找。”
我说我不找。
他说:“你会的。”
我说我怎么就会了。
他说:“别人一有东西丢了,你就放不下。”
我说那我不碰就是了。
他说:“你不碰也会丢。”
我蹲在地上,把这句话听完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前天我丢了一个人,昨天我丢了一个名字,今天我丢了半个学期。这三次,没有一次是我碰了什么东西。
我慢慢站了起来。
楼梯口很窄。他站在我前面一级台阶上,比我高一点。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体两边,袖子放下来,看不见手腕。
我伸出手。
我抓住了他的手腕。
我等着。
老式的铁管栏杆就在旁边,油漆剥落。楼下的操场上有人在喊人,喊了两声就不喊了。风从窗缝里进来,吹得我后脖子凉。
我等着那个画面。
没有。
我把眼睛闭上了。
我又等了大概五秒钟。
还是没有。
我睁开眼。
我手里是他的手腕。是温的。我能摸到他腕骨那一块硬的,能摸到他的脉搏,一下,又一下,很稳。
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
我说看见了吗。
我说的是自己问自己。
他说:“没有吧。”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因为我一样东西都没丢过。”
我把手松开。
他把手放下去,插回裤兜里。他没有问我要干什么,他从来不问。
我说周迟。
“嗯。”
我说这间屋子里所有的东西都有痕迹。
他说:“是。”
我说丢过的有,被人扔掉的有,撕掉的有。
他说:“是。”
我说被送出去的没有。
他说:“是。”
我说你三年没丢过一样东西,也没捡到一样东西送过来。
他说:“是。”
我说所以你身上什么都没有。
他说:“是。”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他。
我说那我怎么知道你。
他停顿了一下。
他说:“你不用知道。”
我说那我凭什么。
他说:“你只要明天还来。”
我说我要是哪天不来了呢。
他说:“我就去那间屋子找你。”
我说我要是也不去那间屋子了呢。
他说:“那我就去你的班上找你。”
我说我要是连你也不记得了呢。
他说:“那我就每天跟你说一遍。”
这几句话他说过一遍了。三月十号那天,也是在这个学校,也是这几句。他今天一个字没改,连顺序都一样。
我说你说话怎么从来不改。
他说:“改了你就记不住了。”
我说那我要是记住了,你能改吗。
他说:“不能。”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我只会说这一个样子。”
我说那我要是听了十年呢。
他想了一下。
他说:“那你就听十年。”
楼梯下面有人上来了,脚步声很急,走到三楼拐弯的地方往另一边去了。
我说周迟。
“嗯。”
我说你下来。
他说:“什么。”
我说你下来一级。
他往下走了一级。
现在我们两个站在同一级台阶上。这个楼梯很窄,两个人并排站要挨得很近。他的袖子贴着我的袖子。
他说:“干什么。”
我说不干什么。
我说我就想跟你站在同一级上。
他“嗯”了一声,没再问。
我们在那儿站了大概一分钟。谁也没说话。楼梯间的窗子开了一条缝,风一直从那儿进来。
然后他说:“明天我还说。”
我说我知道。
回到那间屋子是四点五十。
屋里比外面低两度。我把那枚纽扣放在桌上,跟两块布片摆在一起。
三样东西。一块是剪的,一块是剪的,一颗是扯的。
我把它们包进一张纸巾里,塞进校服口袋,跟那张对折了四次的纸巾挨在一起。
老赵今天在里间。他没出来,我也没进去。
晚上我在本子上记。
三月十六号。四楼楼梯口的踢脚线缝里有一颗纽扣。是扯下来的,不是剪的。她也把它摆正了。
写完我在下面写了一行。
第三个人。
然后我往后翻,翻到今天早上他写的那一行。
三月十六号。我说了我每天都要说的那一句。她说了“我知道你的意思”。
我在他这一行的下面写了一行。
我写的是:我问不住我的问题。
写完我把笔帽扣上,把本子合上。
合上以前我又看了一眼那三行“树”。它们还在。
我把袖子撸下来,盖住左手腕上那根绳。
窗外面有人在楼下按自行车的铃,两声,很短。
我听着,一直到声音没有了。
然后我把本子重新翻开,在最下面写了一行。
我写的是:明天我要问老赵,去年冬天这屋子有没有人值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