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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树 她以前只叫 ...

  •   三月十五号早上,我把本子翻到最后那一行。
      明天我要去车棚等他。我要问他,我以前叫他什么。
      我把这句看了两遍。字是我昨天晚上写的,我记得我写它的时候手是抖的,因为那三个字我一个也不认得。
      今天早上再看,那三个字还是不认得。
      陈嘉树,高二(5)班,体育生,左手手腕有一道白疤,叫我禾禾。
      我读着它,跟读一个陌生人一样。
      第二节课间我去了二楼东侧。
      他已经在那儿了。他背对着走廊,两只手撑在栏杆上,看着操场。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没有回头,等我站到他旁边了,他才把头偏过来一点。
      他说那句。
      “你要是哪天不记得我了,”他说,“你就翻到最后又写到最前面。”
      我说我知道你的意思。
      他说:“你昨天写了没有。”
      我说写了。
      他说:“你今天要去车棚。”
      我说是。
      他说:“去干什么。”
      我说去问一个人,我以前叫他什么。
      他没有马上说话。他把两只手从栏杆上收回来,插进裤兜里,站得跟往常一样稳。
      然后他问了一句。
      “你昨天忘了一个人。”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你昨天下午回来的时候,脸是那样的。”
      我说哪个样的。
      他说:“跟今天早上一样的。”
      我站在栏杆边上,没接。
      操场上有人在跑圈,跑得很快,从我眼前过去一个,又过去一个。
      我说周迟。
      “嗯。”
      我说我要是查到最后,查出来那个人是你呢。
      他说:“那你就告诉我。”
      我说告诉你什么。
      他说:“告诉我查出来了。别的你不用管。”
      我说你不怕吗。
      他说:“怕什么。”
      我说怕我信别人。
      他想了一下。
      “怕。”他说。
      这是他第二次用这样的词。上一次是三月十二号,他说他心疼。他说完这两个字的时候自己都要顿一下,好像这个词放在他身上不合适。
      我说那怎么办。
      他说:“不怎么办。你查你的。”
      我说那我要是查不出来呢。
      他说:“我每天都来。”
      这句话他说过一遍了。他今天又原样说了一遍,一个字没改。
      我说我知道。
      铃响了。他走了两步,回头。
      “明天我还说。”他说。
      我说我知道。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我去了车棚。
      图书馆前面那个棚还是老样子:一根铁管横着,车头全靠在上面,靠得歪歪扭扭。棚顶是石棉瓦,碎了几块,光从碎的地方漏下来,在地上切出几道白的。
      最里面靠墙那辆是蓝的。车圈锈了一层,座板裂了一道口子,缠着黑胶布,车筐往左边歪。
      我站在它旁边,把手撑在铁管上。
      我把本子从书包里抽出来,翻开到那一页。
      陈嘉树,高二(5)班,体育生,左手手腕有一道白疤,叫我禾禾。
      我看完了,把本子合上。合上以后我又翻开,再看了一遍。第三遍看完我还是不认得他。我只认得这辆车。
      我在车边站了大概二十分钟。
      中间过去三个人推车,有一个看了我两眼。
      然后他来了。
      他是从操场那边跑过来的,跑得很急,跑到棚口才减速,走进来的时候还在喘。他穿的是体训队的短袖,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
      他看见我,笑了一下。
      他笑之前先吸了一口气。
      我说你来了。
      “你等我啊。”他说,“你怎么不给我发消息。”
      我说我不知道你的号。
      他愣住了。
      “你换手机了。”他说。
      我说我换过一次。
      “你换了我可以再给你发一遍啊。”他把外套甩到车筐里,“我给你发过三条,你一条都没回。”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
      我说我昨天知道。
      他看着我的脸。他看了大概三秒钟,那三秒钟里他还在喘,喘匀了以后他就不笑了。
      他说你怎么了。
      我说陈嘉树。
      “嗯。”
      我说我忘了你。
      车棚里有人推着车出去了,链条响了一串,响完以后棚里很静。
      他说:“那你今天怎么找着我的。”
      我说我找的是你的车。
      他说:“车啊。”
      我说我记得这辆车。我记得车筐是歪的,被你爸撞过一次,修了没修好。我记得座板上那道口子,缠的是黑胶布。我记得你左手手腕上有一道白颜色的疤,凸出来一点,是初一那年摔的。
      我说完这些,抬眼看他。
      他说:“这些你都记得。”
      我说我记得的是这些。我不记得你。
      他把两只手抱在胸前,跟他那天在车棚里一模一样。他抱了一会儿,把头低下去,看着自己的鞋。
      他说:“那你今天来干什么。”
      我说我来问你一件事。
      他说你问。
      我说我以前叫你什么。
      他抬起头。
      “你不记得了。”
      我说我记得你叫陈嘉树。你那天说不是这个。
      他没马上说。他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车座上,拉开最外面那一层,从里面摸出手机。
      他把屏幕按亮,手指在上面划了几下,然后把手机递给我。
      我接过来。
      是 QQ 的对话窗。他的头像是一片看不出是什么的蓝色。对话窗里只有三行,都是他发的,我这边一行都没有。
      第一条:你到家了吗。
      第二条:禾禾你回我一句。
      第三条:你要是哪天想不起来我叫什么,你就看这条。我叫陈嘉树。
      三条都是文字,没有一个表情。
      我把屏幕往下拉,看时间。
      第一条是去年十二月。第二条是今年二月。第三条也是今年二月,比第二条晚了十七分钟。
      我把手机举着,看了很久。
      我说第三条是什么意思。
      他说:“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我说我去年跟你说过什么。
      他把手机拿回去,划了两下,又递给我。
      “没了。”他说,“就这三条。你没回过。”
      我说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我那时候跟你说过什么,你才会发这一条。
      他把手机收回去,塞进裤兜里。
      他说:“去年冬天有一天,你忽然跟我说,你要是哪天连我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你就让我再说一遍。”
      我站在原地。
      车棚顶上那几道漏下来的光,正好切在我脚边。
      他说:“我当时还笑你。我说你记性好得很,你怎么可能忘。我说完你没吭声。”
      我说后来呢。
      他说:“后来你过了大概半分钟,说了一句。”
      我说什么。
      他说:“你说,我已经在忘了一点了。”
      风从棚口那边进来,把石棉瓦底下那点灰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了。
      我把两只手撑在铁管上,撑得指关节发白。
      他说:“禾禾?”
      我说嗯。
      他说你怎么了。
      我说没事。
      他说:“你现在是不是也有人跟你说这个。”
      我抬起头。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因为你刚才听我说这句话的时候,你没有惊讶。”
      我站在那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伸手在我眼前晃了一下。
      “你别吓我。”他说,“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我说没有。
      我说:“我就是想起了一件事。”
      他说什么事。
      我说有一个人,也是这么跟我说的。他说他要每天跟我说一遍,说一辈子。
      他“哦”了一声。
      他说:“那这人挺轴的。”
      我说他是很轴。
      他说:“那你还问我?”
      我说我问什么。
      他说:“你刚才问我你以前叫我什么。你要是连这个都忘了,你上我这儿来问,问完你还不是要忘。”
      我没说话。
      他把书包从车座上拎起来,甩回肩上。他甩的动作很大,甩完他自己低头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算了。”
      我说什么算了。
      他说:“你问吧。你问多少遍我都答。”
      我说那你答。
      他说:“你叫我树。”
      我把这个字念了一遍。
      树。
      我说就一个字。
      “就一个字。”他说,“你从来不叫我全名。你说三个字太长,你懒。”
      我说我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叫的。
      他说:“初三上学期。你有一回在楼下喊我,喊的是树,我妈在楼上听见了,问我那是叫谁呢。”
      我说你妈知道吗。
      他说:“知道。她到现在有时候还叫我树。”
      我说那别人呢。
      他说:“没人这么叫。就你。”
      我把这个字在心里又念了一遍。它念起来很轻,只有一个音节,念完嘴里是空的。
      我说陈嘉树。
      “哎。”
      我说树。
      他答应的那一下比刚才快。他答应完,两个人都愣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他说:“你再说一遍。”
      我说树。
      “再一遍。”
      我说树。
      我说到第三遍的时候,他转过脸去看棚外面。他看了一会儿,转回来,眼睛是红的,他自己揉了一下。
      我说你怎么了。
      他说:“没事,进灰了。”
      车棚里那几道白光还在地上,一点没动。
      我这个时候才想起来要问另一件事。
      我说去年冬天,你说是哪个车棚。
      他说:“就这个。”
      我说这个。
      他说:“图书馆前面这个。”
      我说我去年冬天来过这儿。
      他说:“你来找过我一回。就一回。”
      我说我从哪儿过来的。
      他想了想。
      “你从行政楼那边过来。”他说,“你手上全是灰。我还问你干什么去了,你说你帮人找东西。”
      我看着他。
      我说什么灰。
      他说:“就是那种灰。旧纸和樟脑丸混在一起的那种味儿,你身上也有。我当时还以为你们家什么东西发霉了。”
      我没有说话。
      正午的铃从教学楼那边传过来,隔着半个操场,传到这里已经很薄了。
      下午四点四十,我去了东头。
      管钥匙的老师还在。她今天在给一摞本子贴标签,看见我进来,把标签纸放下了。
      我说老师,我今天最后一天。
      她说:“我知道。”
      她说完了看着我,等我往下说。
      我说我查不出来。
      她说:“那我就报。”
      我说你报吧。
      我说完这句,又补了一句。
      我说要不你那一栏就写我吧。
      她停住了。
      她说:“写你什么。”
      我说签名那一栏写的就是我的名字。你把它留着就行。事由那一栏我也可以认,我就说我进去找作业本。
      她把标签纸从桌上拿起来,又放下了。
      她说:“你今年多大。”
      我说十七。
      她说:“我女儿今年十九。”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说这个。
      她把那一页翻开,推到我面前。
      “我要是写你,”她说,“这一件事就落在你头上了。你今天替人顶一次,你以后就得替人顶第二次。我这本子上的字,写上去就改不了。”
      我说我知道改不了。
      她说:“你不知道。”
      她把笔拿起来,在“归还”那一栏里写了三个字:已归还。
      写完她把笔放下,把本子合上。
      我说那签名那一栏呢。
      她说:“我这儿只管钥匙还不还,不管谁签的。钥匙回来了,我这一行就算完了。至于那个名字对不对,那是你们自己的事。”
      我说那主任那边。
      她说:“我不报了。”
      我说为什么。
      她说:“我懒。”
      她把那摞本子往旁边一推。
      “我要是报上去,我这一个月都不得安生。查来查去的,最后还能查出个什么来?一块布片?”
      我站在桌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抬头看我。
      “你别以为我是在帮你。”她说,“我就是懒。”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不知道。”
      这是今天第二个人跟我说这四个字。
      临走的时候她在我背后说了一句。
      她说:“不过你记着,这一行字还在。哪天有人翻到这一页,还是会看见那个名字。”
      我在门口站住了。
      我说那怎么办。
      她说:“那是你们的事。”
      晚上我在本子上记。
      我先写了一行:三月十五号。他叫树。只有一个字,就我一个人这么叫。
      写完我看着这一行。我怕它丢,我在它下面又写了一遍,写的是:陈嘉树,高二(5)班,蓝色自行车,车筐是歪的,座板缠黑胶布,左手腕白疤,叫我禾禾。他以前是我叫“树”的那个人。
      然后我写了三条消息的时间。第三条是去年十二月——不,第三条是今年二月。第一条是去年十二月。
      写到这里我停住了。
      我把本子往上翻,翻到三月十号那一页,找到我自己写的那一行。
      鞋是三月六号之后才不见的,也就是说这张照片是在这学期拍的。
      我把这一行看了三遍。
      然后我把笔拿起来,在它下面写了一行。
      我写的是:这条我写错了。鞋只能说明照片拍在三月六号之前,不能说明它是这个学期拍的。它也可能是去年冬天拍的。
      写完我把笔搁下,把照片从本子里抽出来。
      我把它举到台灯底下。
      背景还是那扇窗,窗台上那盆一半死一半活的绿萝,窗外那棵老樟树,树上挂着那只鞋。
      照片上有两个人。撕口正好从中间穿过去。右边那个的手腕上有一圈绳,跟我的位置一样。
      如果这张照片是去年冬天拍的,那我去年冬天就站在这扇窗前面。
      而登记簿第一页上,去年三月十九日那一栏里,写的是我的名字。
      我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和一道指纹的印。
      我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行。
      我写的是:我去年就在这儿。
      写完我坐着没动。
      窗外有辆车过去,铃响了两声,很短。
      我听了。
      我听了以后想起一件事:这两声铃,我从小到大每天晚上都听得见。我一直以为它是路口拐弯怕撞到人的那种按法。
      今天我第一次想到,它每天都是两声,一样长,一样短,中间隔的时间也一样。
      路口的铃不会这么准。
      我把本子合上,塞到枕头底下。
      我没有往下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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