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记脸的人 她剪下自己 ...
-
三月十四号早上,我把昨天那两行看了一遍。
我不知道那只手是不是我的。
我怕是。
我看完把本子合上。我昨天晚上写完这两行就睡了,今天早上再看,我没有后悔。我只是觉得它们摆在那儿有点难看,像一个人站在门口不肯进来。
第二节课间,二楼东侧。
他今天来得比我晚。我从走廊那头看见他从后门出来,走到栏杆边上站住,跟我昨天站的位置一模一样。
他说那句。
“你要是哪天不记得我了,”他说,“你就翻到最后又写到最前面。”
我说我知道你的意思。
他说:“你昨天写了没有。”
我说写了。
“你写了我说的。”
我说写了。
“你写了你说的没有。”
我说写了。
他说:“好。”
他把两只手从栏杆上放下来,插进裤兜里。
我说周迟。
“嗯。”
我说我有一件事要问你。
他说你问。
我说三月十一号下午四点十分,你在哪儿。
他想了一下。他想的时间很短,短到不像在回忆,像在确认一个已经想好的答案。
“四楼。”他说。
我说四楼哪儿。
“西侧楼梯口。”
我看着他。
他说:“我那天跟你说过。”
我说你说过你在那儿蹲守。
他说:“是。”
我说东头那本借钥匙的本子上写着,我在四点十分借了这屋的钥匙。不是我签的。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你昨天下午去了东头。你回来以后脸就是这样的。”
我说哪个样的。
他说:“你要问人一个问题,你又怕那个答案。”
我没说话。
操场上有人在跑,跑得不快,是那种两个人并排跑、一边跑一边说话的跑法。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要问我,是不是我。”
我说我没有这么说。
他说:“你想的是这个。”
我说我想的是这个。
他说:“不是我。”
我说你怎么证明。
他说:“证明不了。”
我说那我怎么信你。
他把两只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撑在栏杆上。
他说:“你要是信我,你就不用查。你要是不信,你查完了,我也不怪你。”
我说我要是查不出来呢。
他说:“那你慢慢查。”
我说那要是一直查不出来呢。
他说:“我每天都来。”
我说你来也不管用。
他说:“我知道。”
风从操场那边过来,吹得我眼睛发涩。我今天没戴眼镜,其实我也没有眼镜,我是说风太大了。
我说周迟。
“嗯。”
我说我怕的不是你是。
他说我知道。
我说我怕的是我查不出来,然后我还是得上你这儿来问,问一遍,再问一遍,问到最后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信不信。
他说:“那你就问。”
我说问到你烦。
他说:“我不会烦。”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想了大概两秒钟。
他说:“因为我记得住每一次。”
我说那要是我忘了你答过多少次呢。
他说:“我替你数着。”
我站在栏杆边上,把这句话听完了才敢回头看他。
他的脸没有变化。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跟他说别的那些话一模一样,声音是平的,眼睛看着操场。
铃响了。
他走了两步,回头。
“明天我还说。”他说。
我说我知道。
下午三点五十,我到西头的时候,门口没有人。
窗外有人。
那棵樟树下面站着一个人,仰着头,在看那扇窗。
我认得那张脸。
瘦,头发扎在后面,扎得很低,走路的时候肩膀有点往里收。三月十一号的下午,操场上跑完两圈的人都把外套脱了,只有她没有,拉链拉到下巴。
我站在门口没动。
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转身要走。
我说等一下。
她停住了。她没有跑,她就是停住了脚,然后慢慢转回来。
她穿着校服外套,拉链还是拉到最上面那一格。今天比那天还热。
我说你是不是来找东西的。
她说不是。
我说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她说:“我来看看这扇窗。”
我说为什么看它。
她说:“因为我不知道它长什么样。”
我说什么意思。
她说:“那天有人传话给我,说是广播站找我。我上去以后站了二十分钟,没有人来。我一直在看下头的楼梯。我下楼的时候是从另一边下的。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我站在那儿的那二十分钟,光是从哪扇窗照进来的。”
我听着。
她说:“后来我听说这屋有个窗。我想来看看是不是这个。”
我说你看出来了没有。
她摇头。
她说:“我看不出来。从下面看都一样。”
我说你可以进去看。
她说:“我不进去。”
我说为什么。
她说:“我怕我一进去就得登记。”
我说登记不要紧。
她说:“登记要写名字。”
我说你可以不写。
她说:“不写就领不走。”
我说你本来也不是来领东西的。
她看着我。
她大概看了五秒钟。然后她把两只手从袖子里伸了出来。
她的手很小。指甲剪得很短,剪得贴着肉。
她说:“是我。”
我说什么。
她说:“登记簿上那一行是我写的。布片一小块,四楼西侧楼梯口。”
我说你怎么进来的。
她说:“我借了钥匙。”
我说你用什么名字借的。
她说:“用你的。”
我说为什么用我的。
她说:“因为那个人问我叫什么,我不敢说。我就说了一个我知道跟这屋子有关系的人的名字。”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
她说:“全校都知道你。”
我说知道我什么。
她说:“知道你在这儿值周。知道你碰一样东西,就能看见它是在哪儿掉的。”
我站在那儿没动。
她说:“你别怕。我不是来问你这个问题的。”
我说那你是来问什么的。
她说:“我是来看看你信不信。”
我说信什么。
她说:“信我说的是真的。”
我说你还没说。
她说:“我说了你就得碰它。你碰一次就要少一样。我不想让你为我少。”
我说那你怎么知道我肯。
她说:“郑小满说你肯。”
我说郑小满跟你说的。
她说:“她说你是个这样的人。”
我说哪种人。
她说:“她说你说不出来,但是你会做。”
我想了一下。
这句话我听过一次。三月四号前后,郑小满站在那间屋子的门口,背对着我,说过一句“你是这样的人啊”。我问她我是哪种人,她说不知道,她还想说一句别的,刚起了个头,句子就掉头缩回去了。
我说那你剪的那块布呢。
她把手伸进校服口袋。
她掏出来一小块布,用一张纸巾包着,跟我校服口袋里那块一样。
她说:“我剪了两块。一块我放在楼梯口。一块我留着。”
我说你为什么剪自己那件。
她说:“因为我不剪,我就得一直穿着它。穿着它我就得每天摸到那个口子。”
我说那个口子是谁剪的。
她摇头。
她说:“我不知道。我上去的时候那个人没露面。我下来的时候内袋就开了。”
我说你没看见人。
她说:“我听见有人在下面一层走路。我抬头看,没有人。”
我说那你怎么确定是被剪的。
她说:“因为剪得整齐。剪得整齐就不是挂破的。”
我说那你跟老师说过没有。
她说:“我说过。”
我说老师怎么说。
她说:“老师问我丢了什么。”
我说你怎么说。
她说:“我说我没丢东西。”
她说:“老师说我没丢东西你来干什么。我说我的口袋开了。老师说那你把衣服拿出来看啊。”
她说:“我拿不出来。我把那一块剪下来留着了,我拿给他们看,他们说这就是块布。”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哭。她说话的语气一直是平的,平得像在念一张单子。
我说后来呢。
她说:“后来我就自己剪齐了。”
我说你为什么把它放在楼梯口。
她说:“我想有人看见。”
我说谁。
她说:“随便谁。谁捡到都行。捡到了就得送到这屋来,送到这屋你就要登记,你登记了它就在本子上有一行。它有一行,就等于有人知道它掉过。”
我说它掉过吗。
她说:“它掉了。是我放的。可它是从我身上掉的。”
我说那不一样。
她说:“我知道不一样。可是它是我身上唯一的那一块。”
我说你叫什么名字。
她看着我。
她说:“我告诉你,你明天就忘了。”
我说我记在本子上。
她说:“本子也会丢。”
我说那我怎么办。
她说:“你记我的脸。”
我说林向晚也这么说。
她愣了一下。
我说她跟我说,你记住脸就行了,脸不会丢。
她把头低下去。
过了大概十秒钟,她说了一句。
“她也这么跟你说过。”
我说你也听她说过。
她说:“她没跟我说过。”
我说那你怎么知道她会这么说。
她说:“我看出来的。”
我说看出来什么。
她说:“她看别人的时候,是在找东西。她看我的时候,是在躲东西。”
我没有往下问。她也不会说。
她把那块布往前递了递。
她说:“你拿着吧。我留着也没用。我妈问我口袋怎么破了,我说我挂的。”
我说你没跟她说。
她说:“说了她就要去找老师。找了老师我就要再讲一遍。再讲一遍他们还是要问,你丢了什么。”
我说那这块给我干什么。
她说:“我想让你碰一下。”
我说你知道碰了要少一样。
她说:“我知道。郑小满说你已经少了很多了。”
我说那你还要我碰。
她说:“我要你看见我把它放上去的那一下。”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那一下是我自己干的。我要有人知道那一下是我自己干的。”
我说为什么这么要紧。
她看着我。
她说:“因为别人都以为我是被弄的。被弄的人不用负责任。我不是。我是自己放上去的。我放上去的时候我知道我在干什么。”
我说你在干什么。
她说:“我在留证据。”
我把它捧了起来。
我看见楼梯口。老式的铁管栏杆,油漆剥落,露出底下的锈。
我看见一只手,把这块布摊在踢脚线上面。
那只手用食指把它抹平了一下。抹得很认真,像一个人在铺一张纸。
然后她站起来,用鞋尖把它往缝里推了推。
然后手松开了。
袖口是深蓝色的,洗得发白,边上起了一圈毛。
就到这儿。
我把布放下。
我说这只手是你的。
她说:“是。”
我说三月九号那天,我在楼梯口的踢脚线缝里捡到第一块布。我碰了它,我看见一把折叠剪。
她说:“是。那也是我。”
我说你剪的。
她说:“我剪的。”
我说那上面有别人的手吗。
她说:“没有。”
我站在原地。
我本子上有一行,写的是袖口深蓝色、洗得发白、起一圈毛、指甲剪得很短、右手食指侧面有一块旧胶痕。我在旁边写了三个字:剪它的人。
这些全是她的。
我说我记错了。
她说:“你没记错。你记的是真的。你就是记错了人。”
我说那我也没看见真正剪你口袋的那个人。
她说:“没有。那个人我从来没见过。”
樟树上有风,叶子响了一阵。
我站在那儿等着。每次看过之后我都这样站着等,等那个东西从我身上被拿走。有时候它来得慢,慢到我以为不会来了。
她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
我说的是真的。这一次它来得特别慢。
然后我想起了一件事。
我想起来我要把这个告诉一个人。
我脑子里冒出来的是一辆蓝色的自行车。车筐是歪的,被他爸撞过一次,修了没修好。座板上有一道裂口,缠着黑胶布。
我顺着这辆车往前想。
我想的是一张脸。
那张脸是空的。
我说不上来我要告诉的是谁。我知道有这个人,我知道他跟我很近,我知道我从小到大要是想说一件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可我够不着他。
我说我好像忘了一个人。
她说:“你又忘了一个。”
我说你怎么知道“又”。
她说:“郑小满说的。”
我说她跟你说过。
她说:“她说你迟早会忘到她头上。她说没关系,她说一遍就行。”
我说她说一遍就行。
她说:“她说让你别记她的名字。她说你要是真忘了,你就问她,她再说一遍。”
我站在樟树下面,没说话。
我把那两块布攥在手里。
她要走。走了十几步我又叫住她。
我说那你叫什么。
她回过头。
她说:“你真的要记吗。”
我说要。
她说:“那你现在拿笔。”
我把书包放到地上,把本子抽出来,翻开到空白的那一页,把笔递给她。
她接过去。她写的时候手是抖的,抖得很轻,笔尖在纸上顿了两下。
她写了三个字。
许安宁。
她写完把笔还给我,自己把本子合上了。
她说:“别多看。”
我说什么。
她说:“你多看两眼,就会忘了我刚才站在这儿的样子。”
我说高二(4)班。
她说:“是。”
我说那我要是想见你呢。
她说:“你来樟树底下站着。我要是有话要说,我就来。”
我说那你要是不来呢。
她说:“那就是我没什么要说的了。”
她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她回过头喊了一句。
她说:“你袖子上那个口子,别自己缝。”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
我的袖子没有口子。
我抬起头,她已经拐过墙角了。
四点半我去了东头。
我跟那个老师说,西—3 那把钥匙,要是有人搁在窗台上,你跟我说一声。
她说:“放了。”
我说什么时候。
她说:“第二天早上。我勾了。”
我说谁放的。
她说:“没人。就在窗台上搁着。”
我说你没看见人。
她说:“我七点半来的时候它就在那儿了。”
我说那你怎么知道是西—3。
她说:“上头挂着牌。”
我说好。
她说:“那这事就算完了?”
我说算了。
她看了我一眼,把本子上那一页的折角捋平了。
她说:“你这孩子。”
我说怎么了。
她说:“你护着的那个人,你自己都不认得。”
我没说话。
她说:“我给你留的两天,还剩一天。”
我说我知道。
出来的时候天还亮着。东头的走廊比西头暖,我走回去的一百多步里,一直想着她这句话。
我护着的那个人,我自己都不认得。
我连她长什么样都是照着一张脸记的,我连她的名字都是她自己写上去的。
晚上我在本子上记。
三月十四号。今天有人来找我。她剪了自己的校服,把它放在楼梯口,想让这间屋子替她记着。
写完我停了一下,又添了一行。
她说那一下是她自己干的。她说她在留证据。
然后我把本子往前翻,去找一个名字。
我今天下午四点多钟想到过一个人。我想不起来他是谁。我只记得一辆蓝色的自行车,车筐是歪的。
本子上有一行,是我自己的字。
陈嘉树,高二(5)班,体育生,左手手腕有一道白疤,叫我禾禾。
我看完了,一个也没想起来。
我往下看,下面还有一行。
去年冬天我把半张照片塞在他车筐里,让他替我保管。我说的是:你先放我这儿,我怕我忘了它在哪儿。
再往下。
照片两半拼上了,撕口是同一条。背景是这扇窗。
我把这三行从上到下看了两遍。
字是我写的。我认得我的字,我一笔一画都认得出来。
可是第一行那三个字,我读着跟读一个陌生人的名字一样。
我坐在床边上,把本子搁在膝盖上。
我抬起左手,把袖子撸上去。
那根红绳还在。红色褪了,三股编的,编得很松,起了毛。它贴在我手腕上,比我记着的任何一样东西都贴得久。
楼下有人在按自行车的铃,两声,很短。
我听完了。
然后我把本子翻到今天那一页,在最下面写了一行。
我写的是:明天我要去车棚等他。
写完我想了一想,又在后面添了半句。
我要问他,我以前叫他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