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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三把钥匙 签字本上她 ...

  •   三月十三号早上,我在本子最后面写了一行。
      昨天那一行写的是他说的话。我今天在他后面接了一行,写的是三月十二号那天的事:筐里有一枚校牌,姓名那一栏空着。
      写完我把笔帽扣上,又拿起来,在最下面补了一句。
      我写的是:我知道你的意思。
      这是昨天我自己说的。他昨天让我补上,说因为这句是你说的,你说的话我也想让你记着。
      第二节课间我去了二楼东侧。
      他在我前面到。我走过去的时候他已经靠着栏杆了,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眼睛看着操场那边。
      我站到他旁边。
      我说我先说。
      “好。”
      我说你要是哪天不记得我了,你就……
      我卡住了。
      那句话就在嘴边上。我知道它下一句是四个字还是六个字,我知道它说的是一个本子,我知道它跟前后两句是连着的。可是我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张着嘴站了大概三秒钟。
      他说:“翻到最后又写到最前面。”
      我跟着他念了一遍。
      念完我说,我卡在第四个字上。
      “第四个字是‘后’。”他说。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昨天也卡在第四个字上。”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我数过。”
      我扭过头看他。他没看我,他还在看操场。
      我说你数它干什么。
      他说:“不干什么。”
      他说完这句,把那句话重新说了一遍,从头到尾,一个字没落。
      “你要是哪天不记得我了,”他说,“你就翻到最后又写到最前面。”
      我说我知道你的意思。
      他说:“这句你写了没有。”
      我说写了。
      他说:“明天我还说。”
      我说我知道。
      铃响了。他走的时候跟昨天一样,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才真的走。
      中午在食堂,我跟陶陶说了一件事。
      我说我前几天上体育课的时候,看见一个人跑完两圈也不脱外套。
      陶陶把筷子放下了。
      “这个我知道。”她说,“我跟你说,我上个月就注意到了。三月份天气都热成这样了,她还把拉链拉到下巴,我跟你说,我看着都替她捂得慌。”
      我说她是谁。
      陶陶想了一下。
      “(4)班的。”她说,“名字我一下想不起来,反正不是我们班的。她上学期还在广播站干过,我见过好几回,她拿一沓稿子从四楼下来,走得可快了。这学期不干了。”
      我说为什么不干了。
      “那我哪儿知道。”陶陶把筷子又拿起来,“我跟你说,上学期末就不去了,反正。”
      我说她以前是什么样。
      “以前?”陶陶嚼了一口,抬起头,“以前她穿裙子啊。冬天也穿。就那种到膝盖上面的,配一双黑袜子,我跟你说,我们班好几个女的都说她腿好看。”
      她把饭咽下去,又补了一句。
      “这学期一次都没穿过。”
      我低头扒了两口饭。
      陶陶说你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
      她说:“你是不是又想不起来什么了。”
      我说没有。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她这个人别的不行,她说她翻东西一流,其实她看人脸也有一手,就是她看完了不说。
      下午我晚到了十二分钟。
      我先去了行政楼一层东头。
      总务处在最东边那间,门开着。里面有个女老师,四十来岁,戴着藏青色的套袖,正在把一沓纸往订书机里塞。
      我说老师,我想看一下借钥匙的本子。
      她抬头看我。
      “你是哪个班的。”
      我说高二(3)班,我在西头那间储藏室值周。
      她“哦”了一声,把订书机放下,站起来从墙上的钉子上摘下一本薄薄的横线本。
      本子的封面用透明胶粘过,上面写着“钥匙借用登记”。
      她把它翻开,翻到中间一页,推到我面前。
      那一页上一共只有两行。
      第一行:二月二十八号,老赵,西—3,事由:开学前打扫。归还栏写着当天。
      第二行:三月十一号,十六点十分,苏禾,西—3,事由:领作业本。归还栏空着。
      我看着第二行。
      我看了大概十秒钟。
      我说这个不是我签的。
      她说:“那是谁签的。”
      我说我不知道。
      她把本子拿回去看。
      “你三月份借过没有。”
      我说没有。
      “那你哪天借过。”
      我说我从来没借过。我有一把钥匙,是老赵给我的。
      她拿着本子看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她说:“那这就麻烦了。”
      我说怎么麻烦。
      她说:“钥匙出去了没还,我这本子上就得有个人负责。你要是说不是你签的,那我得往上报。”
      我说报给谁。
      她说报给主任。
      我说报上去会怎么样。
      她说:“报上去就要查。查就要一个一个问。”
      我说那能不能先让我自己查两天。
      她看了我一眼。
      她说:“你这孩子,你倒是护着谁呢。”
      我没答。
      她把本子合上,又翻开,翻回那一页,在角上折了一下。
      “我给你留两天。”她说,“两天以后你要是查不出来,我就报。”
      我说好。
      她说:“还有一样。这把钥匙到现在没还。”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要是晚上一个人在那屋里,把门带上。”
      我说我知道了。
      出来的时候她在我背后又说了一句,说的是别的。
      她说:“你要是查出来了,也别急着告诉我。”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我一知道是谁,我就得往上写。”
      我从东头往西头走,走了一百多步。
      走到一半我把“领作业本”这四个字想了三遍。
      这屋里有作业本,第三排架子最底下摞着十几本,是上学期末留下来的,一直没人领。郑小满那一本也在,单独占着一个格子。
      有人拿这个当理由借的钥匙。
      也就是说,那个人知道这屋里有什么。
      我回到西头的时候是四点过五分。
      老赵在里间,把一摞旧报纸一张一张展平。
      我说我今天去东头了。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晚到了十二分钟。
      他说:“这楼里就两处地方能让人晚十二分钟。一处是厕所,一处是东头。”
      我说那就是说你也猜不出我是去了哪一处。
      他说:“你头发上有灰。”
      我抬手摸了一下。东头那间屋的窗台上堆着一摞旧试卷,我站的位置正好在窗下面。
      我说那本子上写着我的名字,不是我签的。
      他把报纸放下了。
      他说:“上头写了什么。”
      我说写了苏禾。
      他说:“是你这两个字吗。”
      我说是我这两个字。
      他说:“那不就是你吗。”
      我说不是我写的。
      他说:“字是能认人的吗。”
      我说能。
      他没接。他弯腰去搬那个还没拆完的纸箱,搬了半米,又停下来。
      我说钥匙没还。
      他说:“我知道。”
      我说那怎么办。
      他说:“不怎么办。”
      我说这钥匙能开这屋的门。
      他说:“能开。”
      我说那谁都能进来。
      他说:“一直都能。”
      我说那要不要换把锁。
      他把箱子放下。
      “换锁要打报告。”他说,“打报告要写清楚为什么换。”
      我说就写钥匙丢了。
      他看了我一眼。
      “钥匙丢了,”他说,“就要挂失。”
      我说挂失怎么了。
      他说:“挂失就要有人来还。”
      我说那不是正好吗。
      他说:“一挂失,那个人就得站出来。”
      我说站出来不好吗。
      他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没直起腰。他撑着膝盖站了一会儿,那个姿势很稳,稳得像他早就想好了要这么站多久。
      我说老赵。
      “嗯。”
      我说你在护着一个人。
      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他过了大概十秒钟,说了一句。
      “搁以前啊,也有个女孩。”
      我等着。
      他没有往下说。
      这是第二回了。上一回他也是说到这儿就停,停完就去收他的拖把,一直到我走都没再开口。
      我说那个女孩后来怎么样了。
      他把箱子往架子底下推,推到底,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说:“你这孩子,好多事情只有一个结果吗。”
      我说我这不是在问结果,我是在问人。
      他说:“人也是一种结果。”
      我说那她到底怎么样了。
      他把抹布从肩膀上取下来。
      他说:“她不来了。”
      我说什么叫不来了。
      他说:“就是不来了。”
      我说那她丢的东西呢。
      他把抹布扔进水桶里。
      他说:“东西走得干干净净的。”
      我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
      老赵这个人一边答应着话一边把话绕走,这是他的本事。我今天没有再追,我今天追不动了。
      我走到窗边那张桌子前面,把登记簿翻开。
      三月十一号那一页还在原处。
      布片一小块。四楼西侧楼梯口。姓名栏空着。
      墨早就干了。
      我把手指压在那一行的上面,压了一会儿。
      然后我去看那个时间。
      十六点十分。
      三月十一号下午,我三点四十到的这间屋子。老赵说他是四点走的。四点二十,我站在窗口看操场,一直看到下课铃响,看到那个不脱外套的女生跟着队伍走到拐弯的地方不见了。
      也就是说,那个人是从我背后进去的。
      我背对着门站着,站了大概十分钟。有人从门口进来,走到这张桌子前面,翻开这本册子,写了一行字,又走了。
      我一点声音都没听见。
      我把手从册子上拿开。
      屋里比外面低两度。我今天头一回觉得这两度是冷的。
      晚上我在本子上记。
      三月十三号。东头那本借钥匙的本子上,三月十一号那一行的签名是我,不是我签的。
      写完我把“不是我签的”这五个字圈了一下。
      然后我去拿照片。
      照片夹在本子最后,两半用一张纸巾隔着。我把它们拼起来,摊在台灯下面。
      右半那一只手腕上有一圈细绳。
      我把它挪到自己的左手腕旁边,比了一下。
      位置一样。
      我把自己的校服袖子撸起来。
      袖口是深蓝色的,洗得发白,边上起了一圈毛。
      我盯着它看。
      三月九号那天,我从楼梯口的踢脚线缝里抠出一小片布。我碰了它,我看见一只手,袖口是深蓝色的,洗得发白,起了一圈毛。我把这个记在本子上,我在旁边写了一行:剪它的人。
      我现在看着自己的袖口。
      全校的校服都是这个颜色。穿到第二年都会发白。袖口都会起毛。
      我把本子翻到那一页。
      我在那一行下面写了一行新的。
      我写的是:我不知道那只手是不是我的。
      写完我停了很久,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点。
      我又写了一行。
      我写的是:我怕是。
      写完我把笔帽扣上,把本子合上。
      合上以后我又把它翻开,看了一眼那两行。
      它们摆在那儿有点难看,可是我没有划掉它们。
      楼下有人在按自行车的铃,两声,很短。
      我听着,一直到声音没有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三把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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