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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不留名 他扔进筐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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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二号早上,我在本子最后面写了一行。
昨天说好的。从昨天起,每天一行,我写他今天说了什么,或者写他今天干了什么。他要是忘了,他就往前翻,翻到没字的地方接着写。
我昨天晚上写的是:他说,你要是哪天不记得我了,你就翻到最后又写到最前面。
我写的时候把这句话一句一句拆开写的。写到最后我发现一件事:我把它写下来以后,我就不用背它了。
这是我头一次因为忘掉一件事而松了一口气。
上午第一节课间我去找老赵。
他在行政楼后面的水龙头底下洗拖把。我把登记簿上那一页的事跟他说了。
他说他没写。
我说那这一行是谁写的。
他把拖把从水里提起来,控了两下水,转过头看我。
“能开这门的,”他说,“一共三把钥匙。”
我说哪三把。
“你一把,我一把。”他说,“还有一把在学校。”
我说在谁那儿。
他说在总务处的钥匙板上挂着,谁要用谁去借,借了要签字。他说完这句把拖把往桶里一插,插得很实,溅出来一点水。
我说那就是说谁都能进。
“能借到就能进。”他说。
我说借过的人多吗。
“我这本子上没有。”他说,“总务处那本上有。”
我想问那本在哪儿,话到嘴边忍住了。我今天问得够多了,再问下去他就要开始绕了。
他把桶提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要是怕,”他说,“就把门锁上。”
我说这屋的门白天不能锁。
他说:“夜里能锁。”
下午三点五十分,我出去看了一眼门口那个塑料筐。
筐是蓝的,半人高,平时里面什么都没有。今天里面躺着一样东西。
是一枚校牌。
塑料壳的,边上有点磨花了,绳子是那种灰白的细绳。壳里夹着一张硬纸片,纸片上印着校徽,下面手写的一行字:高二(2)班,周迟。
我把它拿起来。
绳子上还带着一点温度,或者说我觉得它带着一点温度——其实塑料是凉的,可能是我手心的问题。
我把它拿进屋,放在桌上。
我站在桌边看了它很久。
这两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我不该再碰那些我不该碰的东西。每一次我都得当着自己面交出一样东西,而我口袋里剩下的越来越少。
可这一枚不一样。
我把它捧了起来。
画面来得很快。
我看见一双手,把一根细绳从脖子后面拎起来。拎的时候手指在颈后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
然后他把它摘下来。
然后手指松开了。
校牌往下掉,掉出画面。画面的边上有一道蓝,是塑料筐的那个蓝。
就到这儿。
我把校牌放回桌上,两只手撑着桌沿。
我喘了一口气。
我看见的是他从门口走的那个动作。他没有进屋,他把它扔进筐里,然后走了。按老赵的规矩,扔在筐里的东西不必登记,捡到的人也不必留名。
他明明知道这条规矩。
也就是说,他亲手做了一件他自己规定过要做的事:把一样东西送进这屋子,不留名。
我把它登记了。
日期写三月十二号,物品栏写“校牌一枚”,地点栏写“门口筐内”。
姓名班级那一栏我停了很久。
最后我空着没写。
写完之后我把这一行从头看了一遍。这一行跟册子上别的不一样:它有一个物品,有一个日期,有一个地方,唯独没有一个人。
四点整,他来了。
他今天背了书包,书包抱在前面,跟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他走到桌前,站着。
我说筐里有你的校牌。
“是。”
我说你怎么把它扔筐里了。
“因为筐里的不用留名。”他说。
我说你知道这条规矩。
“我知道。”
我说那你为什么还进来说一声。
他停了一下。
“因为我要它在你这儿。”他说。
我说那姓名那一栏怎么办。
他说:“不用写。”
我说不写的话,别人翻到这一行,就不知道是谁送的。
他说:“那就不知道吧。”
我抬起头看他。
他说得很平静,跟他说别的那些话的时候一模一样。可我听着,心里有个地方响了一下。
我说周迟。
“嗯。”
我说你不是说你三年没丢过东西吗。
“是。”
我说今天就丢了。
“今天就丢了。”他说。
我说为什么。
他把书包换了个手抱。他今天说话前的停顿比平时长一点点,长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后来他说了。
“因为我要它在你这儿待着。”他说,“它在这儿,你每天登记的时候就会看见一次。你要是哪天忘了别的,你总不会忘这一行——它就摆在最上面。”
我说那你要是后悔了呢。
他说:“不后悔。”
我说学期末它要是没人领,就会被捐走。
“我知道。”
我说你不心疼吗。
他停了两秒钟。
“心疼。”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用一个这样的词。他说完自己也顿了一下,好像这个词用在他身上有点不合适。
我说那你还放这儿。
“因为捐走以后,”他说,“它就是一个被人用着的东西。那也比放在我抽屉里强。”
我说为什么。
他说:“放在我抽屉里,它就只是我的。”
我把这句话听完了才明白过来。他说的不是东西,他说的是“我的”这两个字。
有一件事我到现在也没跟任何人说清楚过:一个人要证明一样东西是自己的,最容易的办法是把它弄丢一次,然后再找回来。这样你就会知道,你找它的时候有多急,它就有多重要。
他不肯这么干。他三年都不肯。
他今天肯了。
我把校牌放进箱子里,放的时候把它翻了个面,让写着字的那一面朝上。
他一直站在桌边没走。
我这个时候做了一件很小的事。我走到水池那边洗手。
水是凉的。我把袖子往上撸,撸到小臂,两只手在水底下搓。
搓着搓着我停住了。
我左手手腕上有一根绳。
红色的,褪了色的,三股编的,编得很松,起了毛。它贴在我手腕上,比我记忆里的任何一样东西都贴得久。
我盯着它看。
我脑子里浮上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是哪儿蹭上的。
我以为我今天在哪儿蹭上了什么。我把右手伸过去,用指甲去挑那个结。
“怎么了。”
他在我背后说话。我回过头。
我说这个是什么。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
“绳子。”他说。
我说我知道是绳子。我是说它怎么在我手上。
他看着我的脸。他看了大概三秒钟,这三秒钟里他什么表情都没有变。
然后他说:“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有。”
我说哪天。
“开学第一天。”
我说你怎么记得。
他说:“因为你那天在讲台上站了半分钟。你抬手写自己名字的时候,袖子往上滑了一点。”
我站在水池边,手还停在自己的手腕上。
我说我怎么不知道。
“你没低头看。”他说。
我说那它是什么时候系上来的。
他说:“我不知道。”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他说:“我以为你知道。”
我把手放下来。
我说我要把它摘了。
他说:“等你知道了再摘。”
我抬起头。
这句话跟昨天老赵说的一模一样。老赵说的是:那就等你知道了再还。
我说你们两个人说话怎么一个样。
他说:“我不知道老赵说过什么。”
我说我说的是句式。
他说:“那我不知道。”
我把袖子放下来,把那根绳盖住。盖住以后我又觉得它在袖子底下硌着,硌得很清楚。
他五点十分走的。走的时候天还有点亮。
他走到门口,回头说了明天的那一句。
“你要是哪天不记得我了,”他说,“你就翻到最后又写到最前面。”
我说我知道你的意思。
他说:“明天我还说。”
我说我知道。
晚上我在本子上记。
我先记了今天:三月十二号,筐里有一枚校牌,姓名那一栏是空的。
然后我把本子往上推,去看最上面那三行。
第一行后面有一个叉。
第二行。
我念了一遍:三月三号那天,学校对面的文具店,一个本子三块五,封面是深蓝的,中间三个金字歪了一点。
我念完等了一下。
没有东西浮上来。
我又念了一遍,这次我在脑子里去够那个店面:门面不到两米宽,一半卖教辅一半卖水和辣条,老板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看得很投入,我站到收银台前面他都没抬头。
这些我都想得起来。它们是清楚的,是一个一个摆在我面前的。
可它们摆在那儿,没有一样能告诉我那个本子是三块五。
我坐在床边上,把它想了大概五分钟。
五分钟以后我放弃了。
我在第二行后面画了一个叉。
现在三行后面都有叉了。
我把三行从上到下看了一遍。三个叉,一个挨一个,中间隔着一行的距离。
这套东西是我自己排的。我排了五天,一天丢一样。
我在下面写了一行。
我写的是:我不排了。
写完我没有再排新的三样。
我把本子往后翻,翻到最后那几页,翻到我昨天写字的那一行的下面。
昨天那一行写的是他说的话。我今天在他后面写了一行。
我写的是:他说,你要是哪天不记得我了,你就翻到最后又写到最前面。明天他还说。
写完我把笔帽扣上。
我坐在床边,看着自己左手腕上那根绳。
它还在那儿。它是我今天唯一不知道来历的东西,也是我今天唯一没有弄丢的东西。
楼下有人在按自行车的铃,两声,很短。
我听着,一直到声音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