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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低两度 屋里不再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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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八号早上,我在本子最后写了一行。
我写的是:明天是三月十九日。
写完我把这一行看了两遍。
登记簿第一页上那个日期就是这一天。物品栏里写着我的名字,备注栏写着本人未到场,领走人那一栏空着。而那张从册子里掉出来的便签上写着:三月十九日,领走人:周迟。
我在册子上见过这两处,隔了整整一年。
明天就是那一天。
我把本子合上,塞进书包最里面那一层,跟照片放在一起。
第二节课间,二楼东侧。
他今天来得比我早。他站在栏杆边上,两只手撑着,眼睛看着操场那边。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没回头,等我站定了他才把脸偏过来。
他说那句。
“你要是哪天不记得我了,”他说,“你就翻到最后又写到最前面。”
我说我知道你的意思。
他说:“你今天写了吗。”
我说写了。
他说:“你写了明天是个日子没有。”
我愣了一下。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你这两天翻本子翻得比平时快。”
我说我翻得快你都看出来了。
他说:“你翻得快的时候,页角卷得厉害。”
我站在栏杆边上,把手里的书包换了个肩。
我说周迟。
“嗯。”
我说明天是三月十九日。
他说:“是。”
我说那天物品栏里写的是我。
他说:“是。”
我说那张便签上,领走人那一栏写的是你。
他说:“是。”
我说那张纸不是你写的。
他说:“不是。”
我站在那儿,把接下来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才说出来。
我说那你知道是谁写的吗。
他没有马上回答。
操场上有人在跑,跑得不快,两个人并排跑,一边跑一边说话。风从操场那边过来,把我头发吹到脸上,我伸手拨开。
他说:“我知道。”
我抬起头。
我说谁。
他说:“我要是说了,你就会去找。”
我说我不找。
他说:“你会的。”
我说那我不找。你替我去找。
他停顿了一下。
他说:“好。”
我说那什么时候。
他说:“明天。”
我说为什么是明天。
他说:“因为明天是三月十九日。”
我说那我要是明天忘了问呢。
他说:“那我后天说。”
我说后天就不是三月十九日了。
他想了一下。
他说:“那我就说,昨天是三月十九日。”
我笑了一下。
这是我第二次在他面前笑。第一次是三月七号,那次笑得很失败,嘴角起来一半就回来了。这一次我笑出来了,笑完我自己停住了,因为我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他说:“你笑什么。”
我说没什么。
他说:“你笑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晚上写上去。”
我说写什么。
他说:“写我今天让你笑了。”
我说这个也要写。
他说:“要写。”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你说的话我也想让你记着。”
这句话他说过,三月十三号说过一次。他今天又一个字没改。
我说周迟。
“嗯。”
我说你明天告诉我那个名字。
他说:“好。”
我说我要是后天就忘了呢。
他说:“那我大后天再说一遍。”
我说那我要是天天忘呢。
他说:“那我就天天说。”
我说那你要说到什么时候。
他把两只手从栏杆上放下来,插进裤兜里。
他说:“说到你哪天想起来问我要第二个名字。”
我说什么第二个名字。
他说:“你要是有一天连我的名字也忘了,你就来问我。我再说一遍。”
我站在栏杆边上,把这句话听完了。
我说那我要是连问都不问了呢。
他说:“那我就每天跟你说一遍。”
我说你说话怎么老是绕回这一句。
他说:“因为它管用。”
风从操场那边过来,吹得眼睛发涩。我今天没戴眼镜,其实我也没有眼镜,我是说风太大了。
铃响了。他走了两步,回头。
“明天我还说。”他说。
我说我知道。
下午三点四十我到西头。
老赵今天不在。里间的门开着,他的拖把靠在门后头,水桶是干的。
屋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把书包放下,走到窗边。
窗台上那只搪瓷缸子还在。掉瓷的那一块朝着外面,磨圆了,泛白。
这是开学第一天老赵递给我的那一只。那天他说这杯子在架子上放了快一年,一直没人领,按规矩该清了,让我拿到楼后的回收箱丢掉。我捧着它,看见了楼梯,看见一个背对着我的女孩把它从栏杆缝里推出去。
我把它捧起来第二次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那是十八天前。
我今天把它挪了挪,挪到晒不到太阳的那一侧。
挪完我站在窗边,看着它。
玻璃上有一层薄灰,灰上有一道印,是有人拿手抹过的。我伸手在那道印上按了一下,我的手比它小。
我把它拿了起来。
我把它捧在两只手心里。
我看见楼梯。
是这栋楼的楼梯。老式的铁管栏杆,油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锈。有个人背对着我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这个搪瓷缸子。
是个女孩。穿着校服,头发扎得很低。
她把缸子从栏杆缝里推出去了。
缸子往下掉,我没听见它落地的声音,画面就断了。
前后就一秒。
我站在窗边,两只手还捧着它。
我把缸子放回窗台。
我站着等。
每次看过之后我都这样站着等,等那个东西从我身上被拿走。有的时候它来得快,有的时候它来得慢。
等的时候我在想那个女孩。
十八天前我看见她的时候,我看见的是一个背影,一件校服,一个扎得很低的头发,还有一只把缸子推出去的手。
我今天再看见她。
还是那个背影,还是那件校服,还是那个扎得很低的头发。
可是她推缸子的时候,袖子往下滑了一点。
她手腕上有一圈东西。
很细,贴着手腕绕了一圈。
我看不清是几股,我看不清是什么颜色。它就在那儿,一秒钟都不到。
我把两只手撑在窗台上。
窗台是凉的。
我低下头看自己的左手腕。
那根红绳还在。褪了色的,三股编的,编得很松,起了毛。
我把照片从书包里抽出来,摊在窗台上。
右边那个人,手腕上有一圈绳,跟我这个位置一样。
我把照片举起来,又放下。
我不知道那个把缸子推出去的女孩是不是照片上右边那个人。我不知道照片上右边那个人是不是我。我只知道我站在窗边,我左手腕上有一圈绳,而我一点也想不起来它是谁给我系上去的。
我把照片收回去,夹进本子里。
我站着等。
我等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我感觉到一件事。
我不冷了。
我站在屋子中间,窗户开着一条缝,三月的风从缝里进来。我的胳膊上没有鸡皮疙瘩。
我低头看自己的胳膊。
什么都没有。
我想:今天屋里暖和。
我想完这一句,停住了。
因为这句话不对。
这间屋子比外面低两度。这是我从第一天就知道的。我第一天进来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那天站在门口,屋里旧纸和樟脑丸的味道混在一起,靠窗那侧淡一点,靠门这侧浓一点。我那天晚上给我妈打电话,说我到了,一切都好。
我把袖子撸下来,又撸上去。
我把两只手搓了搓。
我不冷。
我走到门口,站在门槛上。
我一只脚在屋里,一只脚在屋外。
外面的风从走廊那头过来,是暖的。
里面的风从窗缝里过来,也是暖的。
我在门槛上站了大概半分钟。
我伸手去够门框边上那道木头,摸了一下。是凉的,跟从前一样凉。可是它凉它的,我身上没有起那层东西。
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回到窗边,把袖子放下来。
我坐下来,把本子摊在膝盖上。
我要把今天的写下来,可我写到一半停住了,因为我发现我不知道该怎么写这一件。
它不是一件东西。
它不是我妈的手机号,不是一个人的名字,不是我小学班主任的姓。
它是我站在这间屋子里的时候,身上的那一层感觉。
我从来没想过它会丢。我以为它跟这间屋子在一起,屋子在这儿,它就在。
现在屋子还在这儿。
它没了。
我在本子上写。
三月十八号。我今天不冷了。
写完我把笔停住。
我想往下解释一句,我发现我解释不出来。我写不出“因为这间屋子比外面低两度”这么一句完整的话,因为我想不起来这句话是从哪儿来的了。我只知道它应该在那儿,就像我知道墙上应该有个钩子,可我抬起头,那面墙是平的。
我又写了一行。
我写的是:我把这屋子的两度弄丢了。
写完我把笔帽扣上,把本子合上。
合上以后我又把它翻开。
我在下面补了一行。
我写的是:明天他要告诉我一个名字。我要是忘了,我后天再问他一遍。
窗外那棵樟树上一只鞋也没有了,只剩一根灰色的带子挂在上面,被风吹着。
楼下有人在按自行车的铃,两声,很短。
我听完了。
我听着的时候想了一件事:这两声铃我听了好多年了。我一直以为它是路口拐弯怕撞到人的那种按法。
昨天我发现它每天都是两声,一样长,一样短,中间隔的时间也一样。
今天我想的另外一件事。
我想的是:它每天晚上都在。
不管我在不在这儿,不管我是不是记得,它都在。
我把台灯关了。
屋里黑下来以后,我躺在那儿,把手压在肚子上。
明天是三月十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