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长盛》无根快照

3、第 3 章 钱晓家

　　钱晓家在一栋老小区的六楼，没电梯。
　　赵知只得拎着箱牛奶慢慢上楼。声控灯长久失修，反应慢了一拍，但胜在光线还亮，连角落里都照得分明。脚步声在楼梯间一下一下地响着，楼道里空，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到门口的时候她换了一边手拎着，空出右手来敲了两下门。
　　门很快就开了，钱晓穿着一件宽大的T恤和短裤，头发用鲨鱼夹随便别在脑后，脚上踩了双拖鞋，跟游戏里那身月白长裙的架势判若两人。她低头看见赵知手中的牛奶箱，脸先皱了皱:“你带这个干嘛？”
　　“顺手买的。”她轻晃了晃手中的箱子，递了过去。
　　钱晓“啧”了一声，伸手接过牛奶箱，侧身让赵知进门。她弯腰放牛奶箱的时候对着厨房喊了一声:“妈，赵知带了箱牛奶来。”
　　赵知刚踏进门，周雅琴就从厨房探头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招呼她：“小知来了啊。”
　　“阿姨好。”赵知点头问好。
　　对方笑着应她，目光落在地上的箱子上，语气里带着点无奈:“来就来嘛，还带东西，你上次来我不是说过了吗？”
　　赵知低身换鞋，顺手把换下来的鞋摆正:“上次是上次。”
　　“行行行，”钱晓妈没再推，锅铲指着牛奶箱点了点，“那这箱奶放这儿，待会儿走的时候带两盒回去。”
　　赵知正要开口，钱晓在旁边已经帮她应了：“行，给她装两盒带走。”说着把赵知往客厅方向推，“走走走，先吃饭。”
　　客厅茶几上已经摆了三个盘子，糖醋排骨、蒜蓉空心菜、番茄炒蛋，还在冒着热气，旁边摆着三副碗筷。
　　“你爸不在家？”赵知随口问。
　　“他加班，”钱晓拖开椅子坐下，“最近他们单位赶项目，天天要忙到九、十点才回来。我妈给他留了饭，锅里扣着呢。”
　　周雅琴端着最后一碗汤到了餐桌旁，把碗搁在了桌角：“趁热吃，别等凉了。”
　　饭桌上没聊太多，周雅琴给赵知夹了两回菜，赵知说了两次“谢谢阿姨”，钱晓在旁边扒饭，偶尔抬头夹一筷子。电视开着，声音调得不高，时不时传出一阵一阵笑声，也没人在意。
　　吃完饭钱晓把碗碟摞起来端进厨房，赵知站起来想帮忙，周雅琴冲她摆了摆手:“放那就行，你俩去玩吧，碗我来洗，也没几个。”说完又补了一句，“待会儿走的时候记得去拿牛奶，别忘了。”
　　赵知还没回话，钱晓已经擦干净手从厨房出来，拉着赵知往自己房间走：“走吧，别跟我妈客气了，她不让你干你就别干了，不然她能和你拉扯十分钟。”
　　钱晓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塞着漫画和教辅的书架，窗帘半拉着，书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练习册，上面用红笔写了几道公式，旁边放着没盖帽的荧光笔。
　　赵知在书桌前坐下，钱晓直接扑到床上，四肢摊开，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发出一声长叹。
　　“吃撑了……”
　　“你妈做的饭确实很好吃。”
　　“那当然。”钱晓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盯着天花板，把手举到半空比划出个数，“要不是天天上那个破强化班，我这个暑假还能再幸福三个档次。”
　　赵知转过身看了眼桌上摊开的练习册，旁边的演算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演算过程，“今天上的课感觉怎么样。”
　　“别提了。”钱晓又翻了个身趴着，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老师讲了整整一节课，我前半段还能跟上，后半段就掉线了。”
　　“那你后来怎么做的题？”
　　“抄的。”钱晓说得理直气壮，“就昨天坐我斜前方那个新来的，你还记得吧？今天老师重新排座位，他跟我同一排了，就隔了个过道。他解题用的方法和老师不一样。我偷瞄了一眼，照着他步骤写了一遍，居然做出来了。”
　　“那不是挺好的吗。”赵知侧着身子靠在椅背上，手指蜷缩搭在椅沿。
　　“好什么好啊，”钱晓翻了个白眼，“昨天我就说不想和他坐太近吧，他做题太快了，我第一道大题才写到一半，他卷子都快写完了。坐他旁边压力太大了好吗，我余光扫到他答题卡密密麻麻的字，我自己都写不下去了。”
　　“那你不是学到了新解法吗。”
　　“那倒是。”钱晓想了想，抬手摆了摆，“算了，有利有弊吧，至少以后有不会的题可以看他的。而且我估计他长得应该挺好看的，昨天坐斜前方没注意，今天坐同一排侧脸看得挺清楚，鼻梁高，眉骨也挺立体。”边说边在自己脸上比划，好让对方能更理解。
　　赵知笑着看着她比划的动作，一只手搭在椅背顶上，手支起下巴，“你上课还挺忙。”
　　“忙什么啊，忙着和数学题作斗争。”钱晓叹了口气，从一旁摸过手机划了两下，脸立刻垮了下来，“对了，你猜怎么着，我们班主任今天在群里发通知了，说开学要检查作业，没做完的开学第一周补交，还要记名通知家长。”
　　“通知发得这么快？”赵知挑了挑眉，语气意外地开口。
　　“嗯。班主任亲自@全体成员。”钱晓把手机举到赵知面前，“你看这语气——‘请各位同学合理安排暑假时间，开学第一周将对所有作业进行检查’还连发了三遍。”
　　赵知扫了一眼屏幕：“我们班没发。”
　　“没发？！”钱晓的音量猛地拔高了半个调，“你们班不查作业？”
　　赵知摇了摇头摊开手，“目前没收到类似通知。”
　　“凭什么啊！同是一个学校的，你们班不查我们班查，这也太不公平了吧！”钱晓从床上坐了起来，声音里全是怨气，“我还有三张数学卷子，古诗文只背了两篇，作文也差了两篇，英语也只写了一张卷子。我们班主任要是真查作业的话，我开学第一周就榜上有名了。”
　　“你现在开始写也不晚。”
　　“你轻飘飘一句‘现在开始写’让我的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钱晓往后一倒，两只手张开贴在床上，偏过头看她，“我现在每天从补习班回家人都快散架了，哪来的力气动笔啊。你呢？你写到哪了？”
　　对方想了想最近的安排，思考过后开口“数学还差一张卷子，英语还差两张卷子，语文作文还没写。”
　　“数学就差一张卷子？！”钱晓的声音又高了，“你比我快了整整两张！不行不行，我要抓紧了。”说完又看了一眼群公告，叹了口气把手机扣在床上，“算了，不想了，想的多了更写不下去。”
　　“对了，”钱晓想起什么，又把手机拿起来翻了翻，“你们班没说要查作业，那有没有说别的？比如新同学的事？”
　　赵知抬眉：“什么新同学？”
　　“我昨天在校群里看到的，说你们班开学要来个转校生，从三中转来的。”钱晓把手机递过去，“有人发了教务系统的截图，‘高二三班’写了转入记录，名字还打了个码。”
　　赵知接过手机看了几秒，屏幕上的界面不算清晰，但班级栏确实写着“高二三班”，转入状态标记了“待确认”。
　　“没听说。”倒也不能说是没听说，是压根就没关注。她在心里默默接上，群里的消息从加上那一天开始就一直是免打扰，只有快放假的时候才看看有没有什么小道消息。
　　“所以才说是刚传出来的嘛。”钱晓把手机收回去，在屏幕上划了两下“还不知道准不准呢，群里的消息本来就半真半假的。”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得差不多了，钱晓看了眼时间，又抬头看向赵知：“对了，明天下午你有空没？我们补习班老师明天有事，时间调到上午去了，把下午空出来了，我想去上次说的那家刨冰店。”
　　“明天下午？”
　　“嗯。反正你也在家闷几天了，出来换换脑子呗。”钱晓盘腿坐起来，“朋友圈里发的芒果冰沙特别大一碗，两个人吃一份都够，店里空调足有WiFi,坐一下午都没人赶。咱俩点两份不一样的换着吃。”
　　赵知想了想，“几点？”
　　“中午吧，正好一起吃午饭。校门口碰面，那家店离学校挺近的，走过去用不了多长时间。”
　　“行。”
　　“那就说定了。”钱晓满意地点了点头，在手机上做了个备注，又抬头叮嘱，“明天记得多带件外套，据说那家店冷气足的跟不要钱似的。”
　　“知道了。”
　　两人扯了些补习班的闲话，又讨论起开学后的打算。没来得及多说，门外传来脚步声和敲门声。门被推开一半，周雅琴探进半个身子：“小知，天不早了，我给你装好牛奶了，放门口鞋柜上了。”
　　赵知起身应了一声好，钱晓也从床上跳下来送她到门口。换鞋的时候钱晓靠着门框打了个哈欠：“那你回去路上慢点，到家了给我发消息。还有明天中午，别忘了。”
　　“放心吧，忘不了。”赵知直起身，背对着她挥了挥手，“明天见。”
　　赵知拎着牛奶走下楼梯，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走到一楼拐角时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她妈发来了条消息：“今天吃的什么？”她单手打字回了句“在钱晓家吃的。”然后揣好手机走出楼。
　　晚风迎面吹来。路灯昏黄，一旁的树影投映在人行道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赵知走到公交站牌底下站定，看了眼时间，八点十分，还剩下最后一班公交。她从兜里摸出耳机戴上，随便点了首收藏的歌，调完音量后就熄了屏低头发呆。
　　靠着站牌等了一两分钟，公交车的大灯从街角转过来，在她面前停顿。
　　刷卡上车，整个车厢里零星坐了五六个人，稀稀落落地散在前后排。
　　赵知拎着牛奶往后走，目光扫过后排靠窗位置的时候眼里忽然闯进一点扎眼的亮。
　　那里坐了一个人，穿着深色短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戴着耳机，侧脸融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只有项链上的光引人。她没多看，在中段靠过道的空位坐下，把牛奶放在旁边的座位上。
　　公交车启动，街灯一段一段从窗外滑进来。车厢里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和偶尔的报站声。赵知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膝盖上跟着音乐轻点，目光落在窗外，看那些熟悉的店面一家一家往后掠去。
　　第二站的时候司机踩了一脚刹车，车上的几个人都微微前倾了一下。赵知扶住前排椅背稳住身体，目光从窗玻璃上收回，落到前排座椅的靠背上。
　　第四站到了，赵知拎起牛奶站起身朝后门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余光扫到后排那个人也站了起来。
　　车门打开，晚风灌了进来。她先一步跳下车，身后的脚步声紧接着落了下来，然后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小区门口的保安亭亮着一盏白炽灯。她刷卡进了小区，沿着花坛边的路慢慢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长再缩短，循环往复。经过楼下那排栀子花丛的时候，隐隐闻到一点残存的花香，淡淡的，风一吹就散了。
　　到家门口掏钥匙开门，屋里黑着，客厅里的家具轮廓模模糊糊地立在黑暗中。她摸到玄关的开关按下去，灯应声而亮。还是出门前的样子，窗帘没拉，沙发上搭着一件薄开衫，茶几上搁着半杯凉透的水。
　　弯腰换好拖鞋，她把两盒牛奶放进冰箱。
　　从厨房倒了杯水出来，她掏出手机，给钱晓发了条消息：“到了。”发完又退回去看了眼界面，没有收到新消息。
　　窗外的路灯照着空荡荡的人行道，树影在风中微微晃动。她拉上窗帘，把没喝完的半杯水搁在茶几上，和早上那杯凉透的并排放在一起。
　　明天早上再倒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