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长盛》无根快照

4、第 4 章 赵知十

　　赵知十一点二十分出的门。
　　她背了个黑色的斜挎包，塞着手机、钥匙、一包纸巾和一件叠好的薄外套。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太阳正挂在头顶正上方，明晃晃的，路面被晒得发烫。
　　应该戴顶帽子的，她眯着眼抬头看了看太阳。但又实在不想再折返回去，只好躲在树荫一侧走，以便遮阳。
　　拐过第一个路口手机就响了。钱晓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喂？你出门了吗？”背景里带着人声和桌椅推动的杂音。
　　“出了，刚到小区门口。”
　　“我这边刚下课，正要走。你大概多长时间到？”
　　“二十分钟吧。”
　　“行，老地方碰面。”
　　赵知到的时候钱晓已经站在树底下了。她穿着件浅蓝色短袖，外套了个白色防晒服，背了个浅色帆布包，正低头划手机，听到脚步声抬头挑眉：“你来得还挺快。”
　　“一路绿灯，没碰上红灯。”
　　“运气可以啊。”钱晓收起手机顺势往包里一塞，朝面馆的方向偏了偏头，“走走走，我要饿死了。今天上午最后一节课讲的我脑子快炸了。”
　　面馆不大，店内的风扇呼呼转着。两人找了靠里的位置坐下，钱晓顺手拿起菜单翻了翻，“还是凉面吧，加个卤蛋，你呢？”
　　赵知没看菜单，这家店她们从高一开始吃到结束，吃来吃去就那几样：“跟你一样。”
　　等面的间隙钱晓趴在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叹了口气：“我旁边那个，你还记得吧？”
　　赵知正低头倒着凉茶，顺手往对方那边推了一杯：“记得。”
　　“老师今天出了一道压轴题，我还在读题呢，他那边笔已经唰唰响了。”钱晓直起身，把额前散落的头发往后捋了捋，“后来老师让他上去讲，他写了一黑板，方法和老师用的不一样。老师看了半天就点了个头，说他那个方法更简洁。你说这种人——”
　　“怎么了？”
　　“没什么。”钱晓从旁边筷筒里抽出双一次性筷子，低头清理上面的毛刺，“就是觉得，和他坐一排压力太大了。我余光一偏就能看到他卷子上密密麻麻的字，我自己都写不下去。”
　　赵知没回话，把手肘支在桌子上撑着脸，静静地听她继续吐槽。
　　说了没几句，对方忽然没了声音，朝赵知这边倾了些，压低了点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对了，之前只能看到个侧面，今天他转过来给后面同学递卷子，我第一次看到他长什么样子。”
　　她说完顿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然后说服了自己似的点了点头，“确实很好看。但不是那种有攻击性的好看，像是那种……呃，怎么形容呢…”她呃了半天也没想到合适的词，干脆摆了摆手“算了，反正长得很好看。”
　　赵知听她说完抬了抬眉：“这么难形容？”
　　钱晓叹了口气又重新趴回桌上，无力开口：“语文老师要是知道我脑容量的大小后看到我还坚持学习的话也会原谅我的。”
　　凉面端上来码得整整齐齐的，醋香和芝麻酱裹在一起，顶上铺着黄瓜丝、花生碎和几片酱牛肉，一旁放了半个卤蛋。
　　吃到一半，钱晓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放下筷子，整个人蔫蔫道：“我觉得我的暑假作业永远写不完了。一张卷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还是空白。”
　　“形容不出来的杀伤力对你这么大吗？”赵知停下手中的动作，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面，“还是吃面吃到触景生情了？”
　　“才怪。”钱晓被她的话逗笑，“谁会因为这种事情伤心啊，更不会对着一碗面触景生情。”说完故作严肃，正声道：“我说真的，一个人在家太容易分心了，打开卷子看两眼就开始走神，有时候直接趴在卷子上睡着了。”
　　“那你准备——？”
　　“哎，”钱晓把筷子搁在碗沿，“要不哪天咱俩约着写？去图书馆或者自习室那种地方，大家都在学习，我不好意思摸鱼。”
　　赵知想了想：“这附近有自习室吗？”
　　“有，我知道有一家，按小时收费的，环境挺好，一人一张桌子还有挡板。”钱晓掏出手机翻了翻，“我看一眼地址……嗯，就学校东门那条街上，走过去也就几分钟。”
　　“可以啊。我最近都有空，时间你定。”
　　钱晓想了一会，“周六上午吧？我现在只有上午有空出去了，就是要起得早点。九点，行吗？”
　　“行。”
　　“那就周六上午九点，学校东门那家自习室，我到时候把地址发你。”钱晓低头在手机上做了个备注，边打字边跟赵知确定，“九点到十二点，三个小时，大概能写完两张卷子。到时间直接去吃午饭，可以吧？”
　　“可以。”
　　吃完面出来十二点刚过一会，两个人沿着树荫往刨冰店的位置去。钱晓走在外侧，时不时侧过脸说话，赵知在旁边听着，偶尔应一声“嗯”或者“这样啊”。
　　刨冰店的店面不大，玻璃窗上贴着几张卡通贴纸，洋洋洒洒占了半个窗面。
　　赵知特意在门口停了一会，从包里翻出叠好的外套套上，然后才跟着钱晓往里走。
　　推开门的时候一阵凉气扑面。柜台后面站着一个扎低马尾的女生，听到风铃响抬了一下头：“欢迎光临，两位找地方坐吧。”
　　钱晓往里走了两步，忽然顿住。
　　赵知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柜台里面还站着一个人，身上套着件收银员同款的灰色围裙，正弯着腰把一碟空碗从消毒柜里拿出来往操作台上放。动作干净利落，放完碗直起身的时候还顺手把围裙前沾到的一点水渍擦了擦。
　　钱晓转过头低声说：“怎么说曹操曹操到啊。”
　　赵知“嗯”了一声，想起钱晓刚才说的隔了个过道的新学生，目光往柜台方向扫了一眼。
　　对方显然也注意到了门前的动静，视线往门口的方向看了过来。
　　两人视线相撞。
　　钱晓轻拽了下赵知的衣服，小声招呼她往里走。选了里面的一张桌子坐下，钱晓把帆布包放在旁边椅子上，坐定之后又往柜台方向瞥了一眼，表情里带着意外：“他怎么在这？”
　　赵知环顾了一圈，扫到了柜台旁边的墙上贴着的一张手写招聘启示，“暑假工吧。”
　　“应该是。那我还真佩服他，能在有补习班的情况下找兼职做。我每天上完课像要死了一样，他像没事人一样。”钱晓说完又叹了口气，“不过也是，人家上课跟玩似的。”
　　店员拿着点单本走过来：“两位要点什么？”
　　钱晓翻了两页菜单：“芒果冰沙。”
　　赵知指着图片给店员：“这个。”
　　“芒果一份，抹茶一份。”店员边写边小声重复一遍，“稍等，马上就好。”
　　等店员拿着点单本一走远，钱晓接着就把手臂压到桌上，身体靠向赵知，压低声音：“怎么样？你看到他长什么样子了吗？”
　　“嗯。”赵知回想刚才对视的那一瞬，对方和钱晓描述的莫名符合，“确实很好看。”也确实不好形容。
　　钱晓靠在椅背上转头又往柜台方向瞥了一眼，那个穿灰色围裙的人正站在冰沙机旁，弯腰往机器里加芒果块。
　　她转回来，声音又压低了一点：“而且你知道吗，他背挺得特别直，坐一下午都不带驼背的。我都怀疑他是不是身上绑了钢板。”
　　赵知“嗯”了一声，想象钱晓描述出来的画面，嘴角勾起轻笑。
　　闲聊到一半的时候钱晓忽地偏过去垂头用手撑着额，头转向另一边躲着。赵知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连串动作惊到，愣看着她。
　　“慢用。”赵知被这一声拉回神，和端着冰沙的手打了个照面。对方弯着腰，衣服上别着的胸牌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撞进了她眼中。
　　“谢谢。”看着摆到面前的抹茶红豆，赵知礼貌回了他一声。
　　“人走了，能转过来了。”赵知伸手在对面打了个响指，“回神。有这么尴尬吗？”
　　“你不懂。”钱晓转过头，闭眼故作深沉地摇了摇头，“人和人的相处是有空间的，我们两个只适合在补习班里见。”说完欣慰地拍了拍对方的肩，“感谢你的告知，让我免于一场不必要的碰面。”
　　“说的是一个空间吗？”赵知被对方无厘头的话逗笑，直了直腰一本正经地安慰道：“放心，对方不会抽出钢板和你一绝高下。”
　　“但会在数学测试上斩我于马下。”钱晓无力反驳，低头挖起一勺冰沙举到眼前，“好在冰沙不会背叛我。”
　　推开玻璃门，一阵温热的风涌过来，钱晓伸了伸胳膊，“这是我在看到朋友圈后做出的最正确的一次选择。”
　　“确实很好吃。”赵知附和，“可以考虑常来了，反正离学校也近。”说完看着钱晓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眼尾向上一弯，“人家到时候也要上课，到时候估计就换店员了。”
　　“希望吧。”钱晓双手合十，闭眼一脸虔诚地祈祷，“许愿以后除了补习班以外的地方不会再碰面了。”
　　“这么严重吗？”赵知看着她的动作发问，“你们补习班已经到同类相斥的程度了吗？”
　　“不是补习班的原因。”钱晓收了动作，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只是单纯不想见到数学好的人，每次都让我有种在和外星高等生物对话的感觉。”
　　她说完耸了耸肩，正色道：“而且我俩根本不熟，连老师每次都是‘chen同学’‘chen同学’的喊他，搞得我现在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幸亏你们班只有一个姓陈的，不然还不知道老师喊的是谁。”
　　钱晓被她这番话逗笑了，“那还真是凑巧啊，我们班只有这一个姓‘chen’的。”说完又啧了一声，“但我现在还真好奇他叫什么名字了。”
　　“名字啊，”听到这话，赵知脑子里浮出了撞进她视线的那枚胸牌，
　　“陈澈，耳东陈，清澈的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