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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戚公子 月光落在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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霎时万籁俱寂,四周尽是残垣,天色暗沉,偶有风吹过,在这片明灭之间,只留她和戚照雪二人相视无言,在沉默中感受着对方那缠绕在颈间的温热的呼吸。
柏千歌不知戚照雪在心中作何感想,不过她要是再同对方这样大眼瞪小眼下去,就真要在这里死翘翘了。她一世恶名,若是葬送在这地方,岂不是给那群名门正派白送笑柄?于是柏千歌将被压在戚照雪身下的手抽出,反抱住戚照雪的肩,却听得他吸了一口冷气,觉察这是他被房梁砸中的地方。
“你忍忍罢,公子。”柏千歌劝慰道,她松了手上的力度,暗使内力,四周的废墟七零八落地飞散而开。接着又将戚照雪半背在身上,映着西沉的斜阳,使轻功飞至宅邸的高墙之上。
远处有一行飞鸟,飞过积雪的山头,而山头的雪映射出几道白光来,落在柏千歌清冷的面庞之上,勾出一个完美的轮廓。她一转头,就对上了戚照雪那毫不掩饰的目光,却并没有羞涩,反而一笑:“是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戚照雪仍望着她,嘴角显然也噙上了些笑意:“不,我只是……”但未再等他说完,柏千歌就从高墙处跃下,带着戚照雪一道落在了戴仲英面前。
戴仲英不知在此处岿然不动地立了多久,见柏千歌闯出来,连忙挥手,同身后的护卫一齐迎上前去,关切问道:“女侠可有受什么伤?”
淡淡的血腥味弥散在空气中,却不是方才宅内那股腥臭腐朽的味道,反而还夹杂着些许的清香,她见戚照雪面色已是惨白,便将戚照雪推至戴仲英身前,摆手道:“不是我,是这位公子。”
戚照雪虽面无血色,但仍不改风度,向戴仲英行了一礼,不卑不亢道:“晚辈戚照雪,途经此地,见这宅子古怪便过来看了看,不想戴前辈也在这里。”
戴仲英脸色微变,他上前一步,不知是欣喜还是讶异,仔细将戚照雪打量了一番,才道:“多年未见,你都长这么大了。”
柏千歌却装作一副惊讶的模样,恼道:“你就是武林盟主首徒?方才为何不告诉我?”戚照雪自幼是天之骄子,行走江湖之人知晓他武林盟主首徒的名号并不奇怪。
戚照雪温声笑道:“姑娘不也没告诉我尊姓大名吗?”他神色耿直地看向柏千歌,显得分外认真。柏千歌也不回他,只径直上前,一把握住戚照雪的手腕,将对方微凉的掌心摊开,用手指一笔一划的在上面写了两个字。戚照雪动了动唇,似乎是想说什么,但却又对上柏千歌那双笑意吟吟的眼睛,只觉胸中隆隆作响,耳侧发热,竟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柏千歌却已将身子转向戴仲英,神色严肃道:“这宅子蹊跷极了,恐怕当年之事另有隐情,可否回府再说话?”
“自然,自然。”戴仲英连声应道。
还未至城主府门口,柏千歌远远就望见岑郁那张苍白的死人脸,又瞧了眼身边的戚照雪,看他玉树临风仪表不凡,心想人同人之间果真是云泥之别。
“告辞。”戚照雪随他们走到府邸门口,行了一礼后转身离去。柏千歌看见岑郁的眼皮跳了跳,不知是巧合还是他在恼怒。
城主府大堂内,柏千歌将所见之事尽数告知了戴仲英,包括那个不知为何出现的鬼脸。戴仲英坐在大堂中央的太师椅上,轻啜茶水,沉思不语。岑郁却一声冷笑,讥讽道:“什么鬼脸,真是难为你扯谎,那地方活人根本进不去,出来也快变死人了,我看分明是你没查出什么东西,来诓我们罢!”
柏千歌不慌不忙,抬眼看向岑郁,面上不见任何波澜:“我这不是还活着吗?公子盼着我死,不如好好掰着指头去算日子。”
她见岑郁攥紧双拳,双唇泛白又嗫嚅发抖,似乎是在咬牙切齿地隐忍什么,不过她心中对已对他厌恶至极,现在更是一点眼神都不想给,只对戴仲英道:“明日我会继续入宅看看,戴城主请务必放心。”说罢,她拜别了戴仲英,却没有回到城主府内为她准备的屋子,反而走出了府去。
天色已全黑了,月光如水,落在大地上,显露出万分平和的氛围,任他江湖多少血雨腥风,寻常百姓只是又度过一个个平凡的日子。而江湖自有一套运行规则,它不公平地对待每一个闯荡江湖的人,却依然有很多人走进这片天地。就如同七年前的柏千歌,她想下山便下山了,燕明遥没有拦她,只是赠了她一柄好剑,恳切道:“世道艰难,人心不古,你要自己闯出一番名堂去。”
柏千歌没让他失望,不管落在她身上的是好名声还是坏名声,她总归是闯出个名声来了。不过燕明遥这个臭名昭著的魔教头子也没什么资格来说她名声差就是了。
客栈内,人影幢幢,柏千歌又饮下一碗酒。
空气中充斥着喧嚣,可在不远处,又独自构成了一片寂静的天地。柏千歌看戚照雪一人坐在桌前,他神态自若地向小二点了一杯清茶,心想这家伙竟真如传言中那般无趣,不由撇嘴,舌尖又沾了点方才残留在唇边的酒味。
那夜在对方颈上轻轻砍了一剑后,她其实想不到会再碰见戚照雪。武林盟主身死,江湖一时大乱,戚照雪却不留在武林盟中主持大事,不知是何用意。但柏千歌觉得这是个好机会,戚照雪不会让他师父不明不白地死了,他就算是找到天涯海角,也要追到真相。反正现在戚照雪也不知她身份,不如同他拉近关系,对她日后探查杀害武林盟主的真凶也容易些。更何况,柏千歌如今在江湖是个无依无靠,无名无分的人,傍上前武林盟主首徒,也算是背靠大树好乘凉了。
小二将一坛醇香的美酒放在戚照雪面前,指了指前方的柏千歌,笑嘻嘻道:“公子,这是那桌姑娘请你的酒。”
“多谢。”戚照雪颔首,但待小二走后,他又敛眸,不知是在同何人说话,只淡淡道,“我不饮酒。”
柏千歌闻言起身,走至戚照雪桌前,望向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戚公子好说也要卖我个面子,咱们今天可是过命的交情,难道还不值得浮一大白?”
“尚在孝期,暂不饮酒,抱歉。”戚照雪未看她,只低垂着双眼,让人看不清他眸中的情绪,“虫二姑娘,还请不要逼我了。”
话已至此,柏千歌也没有强人所难的爱好,于是她不再多言,只撩起衣摆,一侧身在桌前坐下,单手端起酒碗饮了一大口,才道:“是我欠考虑了……老盟主之事,可有线索?”
戚照雪变了神情,警觉地看了她一眼,终究是微一叹气,想来是因为江湖中人人都在谈及此事,她感兴趣也是正常的,只听他道:“不瞒姑娘,我正是为追查那杀害家师的魔教妖女的踪迹才途经此城,如今路遇鬼宅,想来又是那群魔教中人搞的鬼。”
柏千歌只觉戚照雪朽木不可雕,又想她师父当年到底是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连创立的门派都被人人喊打,还冠上魔教的名号,不仅拖累她闯荡江湖,还让她背了一口好大的黑锅。于是她挣扎道:“也不尽然是魔教所为,说不准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
“话虽如此,但……”戚照雪犹豫沉吟道,但柏千歌未等他说完,就起身立在桌前,客栈内灯火通明,她的阴影映在戚照雪的面庞之上,后来愈发庞大,几乎将他整个身子都要笼罩起来。她探过身来,双手俯撑在桌上,戚照雪闻见她身上残存的酒香,同自己身上的幽香混杂在一起,升腾氤氲出一股朦胧而模糊的不真切感。
“我明日要再去一趟那宅子,戚公子可愿意同我一道前往?”她问。
“那宅子凶险万分,姑娘何必再涉险。”戚照雪看着她眼中淡灰的瞳仁,牛头不对马嘴地答道。
不料柏千歌却笑了,她笑得很肆意,眉梢扬起,仿佛一柄锋利的冷剑,脸颊处飞了两抹红霞:“若是能成功解决此事,戴城主许我万两黄金,那可是万两黄金啊,戚公子,你能拿出万两黄金吗?”
戚照雪看着她的笑,感觉胸口一紧,似有千万针刺,让他的面庞不由自主地发热起来,但只哑声道:“姑娘,你醉了。”
“戚公子,但你的脸比我还要红呀。”柏千歌仍是笑,伸手捧上戚照雪的脸,直视着那张如白玉般干净又无比俊俏的面庞,“你莫非不晓得你这样,很容易让人心生歹意?”
戚照雪觉得自己的喉间烧得更厉害了,侧过头去:“虫二姑娘,你不要再拿我寻玩笑话了。”
“我没有拿你寻玩笑话。”柏千歌无比认真地说。
戚照雪拿她没有办法,盯着她看了一会,眼底的神情变幻莫测,好像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里面沉浮,最后握住她轻微发热的手,道:“我应你就是了,反正我也迟早要去那宅子探个究竟的。”
柏千歌作出一个胜利的笑容,她又坐下来,开始在戚照雪面前饮酒,同其他快意恩仇的江湖儿女一样,她那天饮了许多酒,等戚照雪将她送离客栈时,夜已深了。她靠在路边一棵落叶飘零的树下,树边还残存着昨日落下的雪,而戚照雪正在不远处看着她。柏千歌忽然想弹铗而歌,不过大晚上这样做可不道德,当她踌躇之际,一阵诡异的啼哭之声划开了寂静的夜幕。
“杀——人——了!”
“杀——人——了!”
“杀——人——了!”
那声音尖锐无比,令人头脑发昏,戚照雪手握长剑,紧锁双眉,死死盯着前方愈走愈近的黑影,还有那越发清晰可辨的声音。他提剑欲刺,但却有一柄长剑挡住了他的动作,戚照雪抬头对上柏千歌沉默的面庞,不等他发出质问,方才被黑云挡住的月光探出了半边的脸,洒下的白光宛如银霜。
他这才看清这黑影是个孩子,两颗眼珠子里只有瞳孔出是黑的,整个眼眶内部泛出古怪的白,这孩子神情懵懂,口中念念有词:“你也是来杀我的吗?”然后他朝戚照雪微笑了一下,紧接着又无视他,继续向前走去。戚照雪内心大惊,正转身要追,却听柏千歌大喊一声“小心”,只觉身后一阵寒意,忽而那温热的液体就溅上了他的脖颈。
戚照雪抬手一抹,掌心粘稠,摊开来是一片殷红刺目的血。
这不是他的血。
柏千歌持剑立在他身前,五官清浅,眉目锋利,剑尖上血珠滚落。月光落在她和那孩子中间,柏千歌看着那孩子,发现他没有双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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