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堪舆师 静默半晌后 ...
-
寒风萧瑟,卷起片片枯叶,潼城依旧人来人往。直至薄暮时分,昏晦的天空飘起些细雪,这才让过路的行人加快了脚步。
柏千歌在写着“风水”二字的幡旗下百无聊赖地伸了个懒腰。
天色渐黑,街上的人影愈发稀少,只有深重静谧的雪珠飘落在地,显得肃冷幽寂。这时行人经过,将脚步踩在积雪上,就会发出一阵短促的、不轻不响的咔嚓声,听起来很柔和,却也显得格外诡异。
夜深,风雪晃荡。
柏千歌仍然没有要收摊走人的意思,她一手托腮,一手把玩着小巧的罗盘。
风吹的愈重,刮过柏千歌冻得发红的面颊,也吹乱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她那双清浅而灰的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貂皮锦靴闯入她低垂的视线。
“你就是城里新来的堪舆师?”
那人的声音如同尖刺般破开黑夜,柏千歌几乎不用抬头,就能想象这家伙长了一张多刻薄的脸。
于是她仰头,便看见一张苍白而无血色的脸,那人微眯凤眼,将柏千歌仔细打量了一番。
一开始,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愕,显然想不到她是个如此年轻的女子,不过转瞬间就变成了轻蔑:“是你揭了城门上的生死榜?我劝你还是惜命点好。”
“那可不成。”柏千歌拍了拍身子上的薄雪,将手中罗盘收入衣内,起身淡然道,“阁下若是看重堪舆师性命,之前也不会让那么多人去白白寻死了。”
对方冷哼一声:“那是他们废物,与我何干。”说着,他又向柏千歌走近一步,逼视道:“你揭下这生死榜,不也是想搏一把,就此名震江湖吗?”
如果骂名也可以算是名声,柏千歌心想,她早就名震江湖了,不过现在,江湖中应该没有几人识得她这张脸。
七日前柏千歌被燕明遥一脚踹下山门,满身狼狈,摸爬滚打好一阵,才痛定思痛地在河边易了容,改头换面地行走江湖。顶着现在这张脸,任谁也看不出她是那个人人喊打的魔教妖女。
她本想一路奔至武林盟主遇害的洛城,查清究竟是哪个不知死活的人让她背了黑锅,在潼城歇脚时,却听闻此地近年出了一桩怪事。
三年前,潼城首富申屠无明在城郊有一处闲置的宅邸,某夜打更人路过,听闻其中传来阵阵婴孩啼哭,好奇走近一看,却见宅内浑血光弥漫,吓得他拔腿就跑。不久后那打更人便发了疯,满嘴胡话,一头跳入河中溺死。第二日,申屠无明全家尽数死于宅邸之内,死相凄惨,却均不见外伤内伤,实在是蹊跷古怪。潼城城主戴仲英是申屠无明的挚友,立誓要查清挚友之死的真相,屡次张榜招贤,却都碰壁而归。后来有一老堪舆师断言是这宅内风水不祥,阴煞滋生,还未等众人细细请教,那老先生便一人一驴离城云游去了。戴仲英只得继续张生死榜,告知江湖若有堪舆师可破这宅内风水,必将其封为座上宾,赠万两黄金。可惜,无数堪舆师揭下这生死榜,走入那鬼宅之内,竟都暴毙身亡,有去无回。
柏千歌听完这番议论,心中却泛起了兴趣。如今她换了张脸,在江湖中籍籍无名,行走起来有诸多不便,若是能勘破这鬼宅的秘密,成为潼城城主的座上宾,在武林中也算是有了个正经立足的身份,对于她后续查案当然大有助益。
何况,那些名门正派并不知道,被他们万般唾骂的魔教妖女柏千歌,在初次踏入江湖时,确实当过几次堪舆师,并且当得还不错。于是柏千歌揭下了城门上贴着的生死榜,然后便在街边立了个幡旗,坐等人来请她。
却不料想,这人来得这样迟。
柏千歌盯上对面的青年,也向他报之冷笑:“听闻潼城城主求贤若渴,不想他手底下的人如此不知轻重。”说罢,抬脚向前走去。
那青年却似乎被她的态度击中,恼怒地去拦柏千歌的身子,可还未等他前进一步,闪着冷光的剑尖就对准了他的喉咙。
“区区一个堪舆师,也敢对我用剑……”青年咬牙切齿道,原本苍白的面颊透露出不正常的潮红。柏千歌没有露出什么表情,她只是注视着前方,像是在等待着其他人的到来。
风簌簌,雪落在剑尖,很快消失不见。一股肃杀之意裹挟着冷风向她袭过来,柏千歌这才将剑从青年喉间移开,挥剑斩断向她扑来的风浪。
烟尘过后,一人骑着白马而至,他面带风霜,鬓边微白,眼睛却炯炯有神,显露出不符合这个年龄的生机。传闻潼城城主少年时,最喜一人骑一白马,持剑走天涯,行侠仗义。
柏千歌知道她等的人已来了。
她放下剑,唇角微扬地看向面前之人:“戴城主,别来无恙。”
戴仲英未先回应她,转头对一旁恼羞成怒的青年厉声喝道:“岑郁,怎的如此怠慢贵客!还不快快赔罪!”他喝罢,才对柏千歌颔首,致歉道:“我这徒弟顽劣,未经管教,多有得罪,还望女侠包涵。”
女侠。
柏千歌不禁想笑,她闯荡江湖这么多年,还没有听过一个人称她为女侠。
“我未曾放在心上。”柏千歌轻瞥了名为“岑郁”的青年一眼,见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不由感到可笑,“夜深了,戴城主不请我去府上喝杯热茶吗?还是说,现在就要让我去那宅子看看?”
戴仲英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半晌静默,似乎是在斟酌语气:“是我疏忽了,只是还未请教女侠尊姓大名?”
柏千歌挑眉而笑,乌黑的头发上尽是扑簌的雪珠,她执剑而立,仿佛立于整个天地之间。
“虫二。”她轻声回道。
“风月无边。”戴仲英抚掌而赞,“好名字。”
是啊,柏千歌握紧了手中的剑,她也觉得这是个好名字。
城主府内,月光正好,照在正前行的二人身上。
岑郁不情不愿地走在柏千歌的前面,柏千歌则自得其乐地打量着周围的亭台楼榭,心想不愧是一城之主的府邸,可还未等她欣赏完,岑郁便停下了脚步,转身满脸不悦地死盯着她。
“怎么了?”柏千歌抚过手中长剑,见对方的面色不虞,轻描淡写地问道,“岑公子,我又不是你的仇人,何苦这样看着我。”
闻言,岑郁的面容又是一沉,从鼻间发出一声冷笑,向前一指:“这是你的房间,师父真是病急乱投医,能信得过你这样的江湖骗子。”
柏千歌看了一会面前雕梁画栋的屋子,心道今日终于可睡个好觉,并未理会岑郁的冷言冷语,只上前推开屋门,留他在身后气急败坏。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他向柏千歌喊道。
柏千歌眼神怜悯地看向他,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顽童:“岑公子,你现在又跟一个江湖骗子废话什么?”不等他反应,便进屋关上了门。
果然名门正派都是一群脑子有病的家伙。柏千歌倚在门后,长叹一气,无奈地想。
一夜无梦。
柏千歌看向眼前这座荒宅,一时无言。
戴仲英立在她的身边,目光沉郁,试探道:“姑娘可是要派人前去探探路?”
“不必。”柏千歌将目光转向天空漂浮的云絮,层层叠叠的光影交错下来,似乎全都积压在荒宅之中,“我一个人进去就好。”她万分坦然地对戴仲英道。
戴仲英看起来有些迟疑,但最后还是沉声颔首:“女侠万事小心,这地方古怪得很。”
“城主放心。”柏千歌眨了眨明眸,此刻显露出不识分寸的狡黠,“若是小人遭遇不测,还望您给买个好一点棺材。”说着转身推开了荒宅的门,突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般的停下脚步,补上一句:“我要梧桐木的。”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消失在门后。
宅内是无尽的烟雾缭绕,挡住了人的全部视线。隐约间,似乎又传来婴孩的哭泣之声,永不停歇地环绕在这片土地之中。
柏千歌踩上一根已枯烂的树枝,脚下的土地很松软,每走一步就会发出一阵噼啪声。她垂眸去看,竟见泥地上是一片暗红,向上蒸腾出的雾气,弥漫着血腥的味道。它闻起来同柏千歌之前用剑割开他人所喷涌而出的温热的鲜血不甚相似,反而裹挟着经年累月之后的腐朽气息,如同被蛆虫啃食的尸体散发出来的冷臭。
宅内荒木丛生,柏千歌拔剑砍断周遭阻人前行的横枝,终于走至这处宅邸的堂门之前。她微微站定,仰头而望,四周均是高墙耸立,若不是中间这一小块亮堂的天地,这宅子几乎可被看做是一栋囚牢。而朝右侧看去,不远的地方有一座小小的山丘,可它整个阴影却压在这座建筑之上。
白虎欺主之势,有凶灾横祸之兆。
柏千歌心下了然几分,深吸一气,取出罗盘,继续向前走去。
罗盘上的指针摇摆地走着,忽有一阵阴风吹过,让它剧烈地摇摆起来。柏千歌走进大堂,站定脚步,四周满是瘴气杂草,还有早已腐烂的动物尸体,未有丝毫的生机。如此看来,这确实是一个风水不太好的地方,但这种程度还不足以让之前踏进这座宅子的人都暴毙身亡。
柏千歌不由叹气,心想她果真是卷进了一个麻烦,燕明遥教过她,行走江湖,从来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现今她污名缠身,还要抽力气去多管闲事。只是若她不管这闲事,不知天下还有多少为搏千金的堪舆师要在此丧命……柏千歌抬剑打落一直盘旋在头顶的蝙蝠,这群畜生四散奔逃,一点天光从破漏的屋顶处照下来。逃至角落的蝙蝠发出声声怪叫,回荡在柏千歌耳畔,令她心烦意乱,上前一剑又一剑地开始斩落这群不识好歹的蝙蝠。
血腥味飘散在空气中,在她的眼前,似乎也开始笼罩一层朦胧的血雾,让人忍不住要闭上双眼。柏千歌咬牙,将剑刃插于身前的土地,默念心经。这地方真是阴邪古怪至极,不知过了多少时辰,地底之下发出阵如同老鼠啃噬食物般窸窣的响动,顷刻间,一张鬼脸便突至柏千歌面前,怒目圆睁,青面獠牙,看得人心一惊。
柏千歌躲闪不及,只得持剑向后退去。她微一定神,看那鬼脸身下却是人的躯干,不由冷笑,心道是哪个不知死活、装神弄鬼的混蛋,正拔剑欲砍,可还未等她剑落,便闻得阵沁人心脾的幽香,一道白衣胜雪的身影挡在她的身前,那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剑刺向鬼脸。
刀光剑影之间,柏千歌面前层浪交叠,只听得那鬼脸怒吼一声,退至三尺之外,夺门而去。
那青年不言不语地收剑,转过身来扶住她,眼中尽是担忧:“姑娘,你还好吧?”
柏千歌盯着这张颧骨清瘦,薄唇剑眉的脸,纵然是一袭白衣,也难掩他丰神俊逸的气质。传闻武林盟主首徒戚照雪风姿卓绝,剑法出众,所过之处皆留异香。柏千歌原本以为世间不会有如此巧合之事,不过几日前的夜晚,戚照雪还对她喊打喊杀,如今她换了张脸,对方竟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了。
柏千歌眨了眨素净的眉目,努力装出副天真无邪的少女模样,爽朗道:“多谢大侠出手搭救。”
戚照雪毫不怀疑,只关切问:“我途经此地,发现这宅子古怪,因此过来探个究竟,姑娘你又怎会在此处?”
柏千歌张口给自己编了个行走江湖、行侠仗义的堪舆师身份,再一五一十将她到潼城之后发生的事说了,只见戚照雪眉头紧锁,低喃道:“竟有如此诡异之事?”
不等一会,他握住柏千歌的手,言辞恳切地劝道:“姑娘若有难处,可如实相告,在下定会倾囊相助,只是如此危险之事……”
“公子,你不要看不起我。”柏千歌还未等他说完,就轻描淡写地打断对方的话。
她是在阳气最盛的午时踏进这宅子的,如今已过了几个时辰,天色渐渐黄昏。暝晦之中,还能看见她不久前留在戚照雪脖颈上的疤痕。
一只想凑近戚照雪的蝙蝠被她用从袖口飞出的暗箭飞刀死死地钉在墙边,发出一声尖锐的悲鸣。
这座本就摇摇欲坠,只剩骨骼的建筑在忽然间震动起来,烟尘四散,一块腐朽的横梁砸下来,柏千歌本想闪避,不知为何衣角被人一扯,怎样也逃脱不出去。她回头一看,竟是戚照雪拉住她的衣袂,柏千歌还未气极而笑,坍塌的房屋就在转眼间吞没了她和戚照雪。
戚照雪将她护至身下,硬抗了几根房梁的重量。现在他们眼对眼,鼻对鼻,几乎可以感受到彼此的气息缠绕。
所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柏千歌眼角含笑,神使鬼差地探出手,去摩挲了会戚照雪的面庞,再抚至他脖颈的那道伤疤之上,静默半晌后,她幽幽道:“公子,你好香。”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