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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一天 那个空降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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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清晨,李亦东醒来时,身侧的枕头已经空了。
他坐起身,在床边停了片刻,把那点下意识等人回来的念头压回去。
今天不能迟到。
浴室镜子里的人胡茬冒出青影,他刮干净,然后从洗手台的柜子里取出化妆包,取出底霜,遮瑕,粉扑。底霜把小麦色压得均匀,眉峰稍稍修低,眼尾用很淡的阴影抹平了原本的棱角;头发用直发棒烫出一点不经意的卷,再抹上哑光发泥,拢成温和的偏分。黑框眼镜暂时收进公文包,等离开住宅区以后再戴。
他摘下婚戒,左手无名指根露出一圈久未见光的浅色。他用深色遮瑕盖匀那圈浅印,把婚戒收进公文包内层的小绒袋。
镜子里的人渐渐陌生,又渐渐熟悉。
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后颈。贴片还服帖地贴着,身体也没有异常反应,不影响判断和行动。
这很好。
七点二十,李亦东拎着西服袋下楼。
周成德正在花园边修剪新长出来的枝条。听见脚步,他直起身,看了一眼李亦东手里的衣袋。
“周叔。”李亦东在楼梯口停下,语气和平常交代家里的事无异,“王太太那边前阵子不是说,要让我帮她们做慈善晚宴的流程吗?今天开始要跑几处场地。之后有时会晚回来,晚饭不用特意给我留。”
他顿了顿,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最近也想少吃点,免得衣服越做越紧。晚上要是赶不上,就在外面随便吃。”
“知道了。”周成德点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
这位进门两年、很少独自出门的二少夫人,今天穿得体面,手里还拎着准备好的衣服,说话也比平时多。周成德没有多问,只把它归进太太圈终于想起带他这号人。
“辛苦周叔。”
车驶出庄园侧门,停在第一个红绿灯。借着等灯的六十秒,李亦东揭下后颈原来的医用贴片,换上白麝香的那一片。
冰凉的气味缓慢铺开,将底下那点琥珀气息压进更深处。
然后戴上眼镜,从后视镜里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脸。
镜子里那个人温和,干净,斯文,黑色的镜框下,眼角的弧度天然无害。
是 Eden。
红灯变绿。男人踩下油门,把“李亦东”这个名字,留在了别墅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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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二十,大堂里的人流正密。
Eden 从地下三层上来,抱着文件袋穿过大堂,去换乘高管电梯。他走得不快,仍旧高大,衬衫和长裤把肩线、腰身与腿部的比例收拾得干净;步子却刻意放轻,经过旋转门时还替后面的人扶了一下门。
目光是从四面八方聚过来的。
前台的姑娘停下了手里的登记;两个等电梯的 Alpha 不自觉地挺了挺背,其中一个往旁边挪了半步,给他让出位置,视线不着痕迹地在他的侧脸、胸口和腰臀之间掠过;茶水间门口端着咖啡的文员互相碰了碰手肘,交换了一个“看到了吗”的眼神。
——新的。Omega。很耐看的那一挂,一米八几的个子,皮肤是浅麦色,肩背把衬衫撑得干干净净,偏偏气质又软,手里的文件袋抱得小心,像不愿意碰坏任何一页纸。黑框眼镜压住眉眼,整个人看起来柔和,好似下一秒就会开口说声“不好意思”。
高管电梯的门开了。Eden 抬手在刷卡器上碰了一下——一张崭新的、印着“董事长特别助理”的工牌。
电梯门合拢前的最后一秒,大堂里所有看清那张工牌的人,表情都生动了起来。
十分钟之内,“樊氏来了个空降的 Omega 特别助理”这条消息,以信息素一样的速度,弥漫了整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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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个早晨,八点整,城市另一头,S 市警务总局大楼。
李念安在台阶下站了半分钟,仰着头。
十四层的警务大楼,灰白色的外墙,庄重得近乎沉默。楼顶的国徽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淡金色。门口进出的年轻警员穿着藏蓝制服,步子迈得又快又直,像一把把上了膛的枪。
她认识这栋楼。
准确地说,她认识这栋楼里的传说——十年里传遍整个警界系统的传说。她从小听到大:那个人如何抽丝剥茧、如何攻坚、如何在弹雨里把人质背出来。
那是她哥。
后来传说消失了,变成了一桩婚事。她哥住进了香樟树影里的高宅,系上了围裙,学会了在砂锅里煨一锅恰到好处的汤。
念念把报到单在手里攥了攥,又展平,拾级而上。
政治部人事处,八点十五。窗口后的Beta男警员接过报到单,低头登记,笔尖流畅地划过姓名、院校、专业,停在了性别那一栏。
停了三秒。
“Omega?”男警抬起眼,语气不算差,只是那种流程里带出来的、确认货物类别的平淡,“实习是吧——档案科,案卷数字化项目。正好,那边缺人。”
“嗯。”念念答得干脆,“我自己报的名。”
男警“哦”了一声,没接这个话茬,把一张临时出入证推出来:“地下二层,带你的郑科长八点半到。记住,实习期间,库房区域凭证进出,涉密卷宗别乱碰——你们 Omega 心细,干这个正合适,坐办公室,轻松。”
轻松。
念念接过出入证,笑了笑:“谢谢您,我尽量。”
心里那点东西没露出来。她从小听这种话——“你们 Omega 心细”“你们 Omega 轻松”“公检法哪个单位要 Omega”——听到大,都快听出茧子了。小时候她还会吵回去,现在不了。现在她只是把每一句都记下来,垫在脚底下。
垫得多了,人就站得高。
填志愿那年,亲戚里没一个人赞成。轮番来劝,说一个 Omega 姑娘念政法,念完也是白念。只有她哥,看完她的志愿表,只问了一句:“你自己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填。”
李念安。
她在报到册的签名栏上,把自己的名字写得又大又稳,一笔一划,落在纸上就是钉进土里。
一个 Omega,堂堂正正地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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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四十六,五十七层茶水间。
Eden端着一杯热水,站在公共茶水间的隔断外。里面两个提前上来准备会议的部门秘书压着嗓子聊天,声音顺着半开的移门,一字不落地飘进他耳朵。
“特别助理?我打听了,国外挖回来的,做风险咨询——鬼才信。”
“咨询公司什么时候往甲方塞人了?还是塞给董事长本人?你没看他那工牌,董事长特别助理,全球捞人也没这么捞的。”
“要我说啊——”声音压得更低,反而更清楚,“人家这个简历,投的不是 HR 的邮箱,是董事长的床上。”
“噗——你这嘴。”
两人端着杯子出来,看见门口站着的当事人,齐齐噎了一下,讪讪地笑:“顾、顾问早。”
“早。”Eden 从眼镜上方抬起眼,眼尾弯了弯,语气温温的,“咖啡闻着不错。你们知道用的什么豆子吗?”
“不、不太清楚,我们替您问问行政!”
两个秘书几乎是逃走的。
Eden吹了吹杯里的热气,喝了一口。
很好。
成本为零的掩护,不用白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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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差五分,五十七层的走廊进入周一最紧的一段。
电话声、脚步声、打印机吐纸声和短促的会议通知混在一起。有人抱着文件小跑,有人站在玻璃门外等着里面的人结束通话;秘书把当天的会议安排贴到各部门门口,又在下一秒接起新的电话。
樊深从专属电梯出来,手里已经换了两份文件。
他没有停下来等人,只在经过 Eden 时说:“跟上。”
Eden 立刻抬脚,落后半步,足够让旁人看见他跟在樊深身边,却不至于像一个完全没有主见的影子。
集团高管例会在五十七层的战略会议室举行,先谈周六凌晨的勒索。两周前主资料服务器的入口已经封住,这次出事的是另一套测试系统。技术团队负责封堵,外部机构即将进场,各部门得交出那三页最新资料的经手记录。
樊深介绍了Eden:内部材料联络和安全复核配合,直接向他汇报。资料按清单提供,有问题报总经办。
“他的具体履历呢?”工程口的韩定邦翻了翻名单,“至少该让我们知道,谁来碰我们的设备和台账。”
“履历在你们手里。工作范围和权限也写了。”
Eden抱着笔记本站起来:“韩总说得对。我今天才进门,大家对我还不熟。这个……本来该由董事长讲,他临时让我来,我有点紧张。讲得不好的地方,大家多包涵。”
翻页笔在他手里没转利索,啪地掉在桌上。Eden捡起来,索性不用了,拿起马克笔走到白板前。
“我先讲两件自己看得懂的,其他的得请教各位。”
他写下“谁能看”和“谁拿过”,第二行比第一行矮了一截。
“这次入口封住了,剩下的旧授权、临时账号,也得检查一遍。具体怎么做,还得请教周主管。”Eden转向主位,“樊董,是不是先安排下去?”
“照办。”
“还有一件,除了外泄文件,请各部门各留一份平时的资料交接记录。我刚来,怕把大家忙起来晚签的字,都看成有问题。”
“每个部门都查?”韩定邦问。
“我今天才来,只查这几个部门,倒像已经认定了谁。”Eden商量道,“要不……各部门都走一遍,时间尽量短些?”
“工程口的人手紧,不能因为复核就每天停下来等。”
“那就不让大家停。我和外部团队分开走,每个部门留一名熟悉台账的人。四十分钟……或者您看三十分钟?我怕自己问得慢。”
“你知道工程口三十分钟能做多少事吗?”
“知道得不够多。”Eden说,“所以才想先听韩总定。您说怎么方便,我就怎么配合。”
旁边有人低下头。韩定邦合上名单:“四十分钟。别让人来回折腾。”
“好,谢谢韩总。”
樊深往椅背里靠了半寸,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直到这时他才后知后觉:从这人开口到现在,面前摊着的会议纪要,他一页都没翻过。
这场戏,比纪要好看。
韩定邦在工程口待了三十多年,平时连樊深的决定都要当面问一句凭什么;今天却自己把“四十分钟”说出口。
樊深垂下眼,抬手用指节抵了抵唇角。
这个人,单独对着他的时候不是这个样子的。
他有自己的判断,确认要把所有部门一并纳入观察的时候,说是请求他的指示,其实早已敲定。
如今换了这副模样,连要人配合都像在讨个照顾。
Eden 转身写下一行:“统一提交截止时间。”
写到最后一个字时,笔尖稍稍顿了一下。他回头看樊深,像是在等上级确认。
樊深点头:“照这个执行。”
“好的,樊董。”
主位上的人重新低下头,翻开下一份材料。
议程结束后,众人收起材料,陆续离开。李亦东留在白板旁整理笔记,等最后一人出去。
樊深从白板旁经过,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半秒,低声道:“好戏。”
李亦东指尖在笔记本边缘停了一下。那点绷了一路的拘谨忽然有了松动的缝隙。
“樊董,下次记得买票。”
“顾问费付过了。”
这句太认真,Eden 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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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个上午,城市另一头的李念安在地下二层档案科领到了她的第一副手套。
档案科的活儿不难,却很琐碎:拆钉、扫描、著录、装订,一道工序接一道工序。带她的郑科长交代完流程便上楼,角落里沉默的罗师傅只在她把旧卷皮的毛边压错时抬了抬眼。
“毛边朝里压,浆糊抹薄。”罗师傅说。
李念安把这句话记得比报到须知还认真。库房的空调冷得像审讯室,她的手指很快凉下来,动作却一次比一次稳。
她拍了一张工位照片发给哥哥,没问哥哥今天在做什么,只写:【第一天存活。库房最里面那批旧档够我扫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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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孙哲送来外部复核组次日进场的安排,让Eden两点半去找樊深,确认两边的分工。
两点二十七分,Eden拿着材料到了外间。总经办负责会务的谢闻正在确认晚上的分桌名单,见他往内间走,叫住了他。
“送材料?交孙特助就行。”
“孙特助让我两点半过来。”
“我知道。樊董还在休息。”谢闻指了指走廊另一头,“行政刚把办公用品送上来,给你留了一份。蓝色文件架也在,你不是还没领?”
Eden看了眼时间,又看向那间开着门的小会议室:“在这里领?”
“对,都送来了。”
只隔着一段走廊,不用再下楼。Eden没有把材料放下:“那我先去拿。如果您见到孙特助,麻烦说一声,我已经到了。手机能接到。”
“嗯。”谢闻低头继续看名单。
孙哲回来,问顾问到了没有。
“来过,又去领办公用品了。说拿完回来。”
谢闻没提那些东西是自己先说的,也没提Eden请他转告“人已经到了”。两点半又没改,顾问自己要先去,没赶回来能怪谁?
东西都送到了,领取却不只是拿起来便能走。第一次还要做领用登记,填完时,行政还在检查前一个人的单子,见手机没响,Eden便没催。
两点四十,手续办完,他领到一只蓝色立式文件架,架顶带着提手,笔和便签就装在里面。他刚签好字,孙哲的电话便来了:“顾问,您在哪儿?”
“同一层,办公用品发放那边。马上过来。”
回到外间,樊深刚将手臂穿进外套。孙哲接过他手里的材料,低声说:“樊董下午要出门,刚才给您留的就是这个时间。”
“我两点二十七就到过了。”Eden将文件架放到外间柜上,“谢秘书说您在休息,办公用品送到旁边了。我请他转告孙特助,人已经到了,手机能接。”
谢闻把分桌名单交给孙哲:“两点半,我可没给顾问改过。”
“你让他去的?”樊深问。
“我只是告诉顾问,办公用品送来了——”
“他的工作,由孙哲安排。”
谢闻没再接话。樊深从孙哲手里拿过材料,转向Eden:“下次直接来我办公室。跟我走。”
原定坐下来谈的分工,只能挑要紧的先问。旧账户的访谈和取证,由复核组推进;Eden按部门名单办理日常联络,借正常工作观察资料怎样流转、人与人怎样往来。双方用到同一份材料,由孙哲协调,不在各部门面前把他列作调查人员。
樊深听完他报的次日安排,划掉一处:“这边明早有会。先换一个部门,别过去等。”
电梯一路下到地库。Eden把改过的时间记好,等樊深上车,又按了上行键。
再回到五十八层,那只蓝色文件架还在柜上。他拎起来,放到了自己的办公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