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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镜中人 是他,又不 ...

  •   樊氏总部的玻璃幕墙直上五十八层,在周日的阳光下泛着冷调的金属光,远远望去,像一把插进城市天际线里的刀。

      李亦东在楼前站了片刻。

      两年前,他以樊苏配偶的身份来过一次。那天车直接驶入地库,他穿着樊苏替他选好的衣服,从专用通道上楼,整场年会只需要记住该向谁问好、该在什么时候露出笑。

      这一次,他自己走进旋转门,手里拎着一只边角磨旧的公文包。

      周日的总部只开放两组访客通道。三层挑高的大堂把日光引得很深,浅灰石材一尘不染,清洁车从远处经过,轮子碾过接缝也没有多少声音。巨幅屏幕上轮换着樊氏在海外的港口、医疗园区和能源项目;另一侧的展厅尚未开门,工作人员已经隔着玻璃确认当天的接待名单。

      “先生您好,请问您找哪位?”

      前台小姐抬起头。

      男人个子很高,皮肤是常年见光留下的小麦色,浅灰衬衫没有配领带,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来的腕骨和手背上都有薄茧。衣服已经尽量宽松,肩背仍将布料撑得很实,腰腹却没有健身房里刻意削出来的锋利。

      不像来谈投资的,也不像樊氏惯常接待的顾问。

      她最先想到的是退役运动员,又觉得他看人的方式太静;像安保人员,手里那只旧公文包又实在朴素。

      “我找樊深。”李亦东说,“有预约,姓李。”

      系统里输入姓名,预约来自董事长办公室。

      她将证件双手递还:“李先生,您的预约已经确认。孙助理在五十八层等您。”

      另一名前台已经从内侧刷开高区通道。公共电梯仍停在原处,李亦东被引向旁边一道没有楼层按键的门。门合上后,梯厢只亮起一个数字。

      58。

      镜面映出他肩头的线条,也映出公文包上的旧划痕。李亦东低头用拇指擦了一下,没擦掉。

      他便不再管了。

      孙哲等在外间。证件核验、合同登记、访客卡回收,几项手续都已备好,李亦东只需逐一确认。孙哲没有提香樟里,也没有叫他苏少夫人,一声“李先生”从头用到尾。

      办公室里,樊深正在通话。

      他站在窗前,桌上的会议屏已经关了一半。听完那头最后几句,他只道:“补充担保没有落到纸上,就按原额度。下午把双方确认过的版本给我。”

      电话挂断,孙哲将合同放到小会议桌上,又把另一份待签文件换到樊深手边。樊深翻到标记处,对照两项数字,签了字。

      “送法务。”他说,随后看向李亦东,“坐。”

      李亦东坐下,将昨晚带回去的条款取出来,同正式合同并排放好。

      内容没有更动。报酬、权限、保密义务和终止条件,一项项仍在原处。昨夜压在床头的那张名片,如今夹在文件之间,薄薄露出一个黑角。

      他翻到签署页,拿起笔。

      委托执行人:李亦东。

      落笔前,他看了那几个字一眼。过去两年,他也签过不少东西:账单、收货单、家宴的礼品清单。自己的名字总是接在另一件已经安排好的事情后面。

      这一次,做事的人是他。

      李亦东签完,将合同转向樊深。樊深签下姓名,把其中一份递还,另一份交给孙哲单独封存。

      孙哲收好合同,将备好的文件盒放到桌上。樊深打开盒盖。

      最上面是一张城西运河更新带的规划图。沿河数块土地被细线圈在一起,待改造的旧建筑与新规划分色标出,右上角写着“汀兰湾综合开发项目”。

      李亦东翻过那页。约八平方公里的滨江片区里,商业街、办公楼和沿河文化空间各有安排,后面接着建设进度与招商计划。

      “昨晚说的,就是这个项目。”樊深道,“完整资料在这里。已有的调查进展也一并给你。”

      纸页比昨晚厚了许多。两周前的文件失窃、一周前的分析师遇袭、周六凌晨遭到攻击的测试环境,都有了具体归属。另有几册按潜在竞争者分别装订的材料,三家大型开发商、一家金融机构牵头的联合体并列其中。

      樊深对孙哲说:“资料送到他的办公室。”

      孙哲应下。樊深又对李亦东道:“总经办内侧那间,以后给你用。我们稍后出去一趟,回来再看材料。”

      他另取一张临时工作安排,推到李亦东面前:“先说你在公司里的身份。你以樊苏的配偶进来,所有人先看家属;以李亦东进来,所有人先查你在SOU的履历。两种身份都会把注意力引到不该看的地方。”

      李亦东看着纸上的“董事长办公室临时顾问”几个字:“所以要换个身份?”

      “外形也要换。”樊深说。

      李亦东看着那张临时安排:“如果在公司外面发现线索,来不及换装呢?”

      “就用你自己的身份联系我。”

      “不会引人注意?”

      “你是樊苏的配偶,来见我不需要另找理由。”樊深说,“留一顿饭,传句话,都只是家里的往来。”

      这两年,饭局上偶尔也有人问他近况。他才答了半句,对方便接着问:“樊队还是那么忙?”

      他便笑笑,说是。起初还记得自己没说完什么,后来,听见这样的问候,已经知道该答谁的近况。

      履历上的旧事渐渐没人提了。介绍他时,一句“樊苏的爱人”就够,连名字都可以省下。如今樊深说起他在外的名头,用上的也是这个称呼。

      “复核组一进场,对方就会防着。你这边,能借家里的来往作掩护。”樊深将临时安排上的任用一栏指给他看,“但不能公开用李亦东的名字入职。”

      李亦东看了一遍,将那张纸收进文件夹。

      “明白了。”

      樊深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

      "很好。"他说,"那我们现在就开始。"

      "现在?"

      "现在。"樊深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新身份,新外形,新的行头。这些需要时间,今天先把基础的搞定。"

      ---

      孙哲留在总部处理入职手续。两人乘专属电梯下到B3,樊深带着电脑,与李亦东一起上了车。

      “造型定下以后,我要看一次效果。”樊深在车门关上后交代,“以后每天都要由你自己复原,别选太复杂的。”

      李亦东应下,等司机坐进前排,才压低声音问:“现在去哪儿?”

      “一个做私人形象定制的地方。”樊深说,“只接熟客,进出不留公开记录。”

      话到这里便结束了。樊深打开电脑,路上又批完两份文件,接了一通跨洋电话。车驶过高架时,李亦东从屏幕反光里看见密密麻麻的英文条款;等车拐进一条被梧桐遮住的小路,那份文件已经带着修改意见发回了另一个时区。

      黑色铁门后是一栋藏在树影里的老洋房。没有临街招牌,门牌也只刻了一个很小的数字。车从侧门驶入雨棚,接待人员已经候在门内。

      穿过短廊时,李亦东才在转角的磨砂玻璃上看见两个字。

      镜界。

      旧洋房的外表安静温和,里面却几乎全由镜面、金属和无影灯组成。镜子彼此折叠,把一个人从正面、侧面和背后同时送回视野,像是专门用来拆掉旧面孔,再拼出另一张脸。

      主理人是个穿黑衬衫的中年女人。她先向樊深问好,随后请李亦东站到窗边,从发际线一路看到鞋面。

      “平时做什么用?”她问。

      “办公。”樊深答道,“简单一些,方便他自己复原。不要像舞台造型。”

      主理人点头,又问:“要让人记得,还是不记得?”

      “记得这个人,记错他的来路。”

      李亦东的位置藏不住。整天从总经办进出、跟在樊深身边的人,不可能不扎眼。既然一定会被看见,就让他们记住——记错的那部分,交给他们自己去编。

      她这才露出一点兴趣:“明白了。”

      李亦东在高脚椅上坐下。樊深去了隔壁休息室,门没有关严,里面很快传来键盘声。助理每隔一阵送进去一份文件,再拿出已经签好的上一份;造型师替李亦东围好罩布时,樊深正用三句话结束一通本该持续半小时的电话。

      二楼窗外就是树冠。枝影落在白墙和镜面上,吹风机一开,院子里的鸟叫便听不见了。

      李亦东摘下腕表,放进小托盘。助理将温毛巾搭在他手上,问护手霜要哪一种。

      “无香的,清爽些。”

      毛巾撤走,乳霜从手背慢慢按到指节,掌心被托起时,他也没急着收回,只说力道可以再重一点。对方依言按揉,他坐得松了些,闭目歇了一会儿。

      李亦东的头发硬,平日往后一理,眉眼便全露出来。造型师没有给他换假发,只用工具做出一点自然的卷度,将额前几缕放下来,再把两侧过于利落的线条打散。

      做过清洁和保湿,主理人才开始给他上妆。眉峰被压低少许,眼尾用极淡的阴影改变走向,底妆只把肤色匀净、提亮了半度,没有强行遮掉原本的小麦色。圆角黑框眼镜架上鼻梁以后,凌厉被镜片隔开一层,目光不再第一眼就让人警觉。

      刷子扫到领口时,李亦东抬手挡了一下。

      “后颈有药贴。”他说,“别碰。”

      主理人应了一声,换了更小的刷子,只把脸与颈侧的色差接匀,没有追问。

      李亦东看着镜子,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一次伪装训练。那时他只顾着改脸,忘了袖口以下仍是另一个颜色。教官当场拆穿,全组因此多跑了五公里。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些事了。

      “笑一下。”主理人说。

      李亦东还在回忆往事,眼角带上了真实的笑意。

      主理人把灯转过来,“眼下没积粉。没问题。换衣服。”

      第一件灰蓝色衬衫在肩背处恰好,腰侧却多出一截。夹子从腰后收紧布料,轮廓才顺着胸膛落下来,在腰间恰如其分地略收。长裤是同样的问题,腰头还有余量,李亦东坐下时,大腿与臀侧已经将布面撑得过紧。

      “不能穿这条。”他说。

      “我知道。”主理人蹲在旁边看侧缝,“但您的尺寸确实不太肯配合成衣。”

      帘外传来脚步声。樊深结束电话,站到镜子能够照见全身的位置。主理人捏着腰侧多余的布料,李亦东试着屈了一下膝,裤线立刻绷紧。

      樊深的目光随动作望去。

      昨晚白绿花枝间那一点不合时宜的粉色忽然从记忆里掠过。他没有继续看,只对主理人说:“换一条。他需要走动。”

      “本来也得换。”主理人站起来,“肩、腰和腿很难用同一个尺码解决,成衣只能先顾活动量。”

      第二条卡其色长裤换好后,李亦东没有等人提醒。他屈膝、下蹲,又抬臂够了一下隔间上方的挂钩。衬衫下摆跟着动作从腰后扯出一小截,身体却没有被衣服限制。

      “这一套留下。”樊深说。

      主理人记下版型:“其余的按这个尺寸单独改。明天就要?”

      “明早以前送到。”

      樊深回了休息室。尺码单留在桌边,他拿电脑时,纸角被风掀起,露出几行铅笔写下的数据。樊深随手将布样压上去,屏幕亮起,下一封邮件已经到了。

      衣服改完,工作人员先退了出去。

      李亦东站在一面从地面直抵天花板的镜子前,一时没有动。

      镜子里站着一个陌生的男人:微卷的黑发落下来一点,黑框眼镜遮住了最容易被记住的目光。合身的灰蓝衬衫衬得人身形斯文,像写字楼里随处可见的、带点书卷气的普通职员。

      没有人会把他和“前SOU第一攻坚手”联系在一起。

      也没有人会把他和“樊家二少的全职配偶”联系在一起。

      是他,又不全是他。

      李亦东看着镜中的自己,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浮了上来。

      在SOU的那些年,他受过系统的变装训练。不只是外形——气质、神态、肢体语言,各有科目。一个好的卧底,能在几分钟内换成另一个人:走路的重心,说话的语气,眼神落在哪里,全部换掉。

      这项技能,他已经搁置了太久。

      可此刻站在这间满是镜子的屋子里,他忽然觉得手痒。

      试一试。试试当年的本事,还剩几成。

      李亦东深吸一口气。

      然后,变了。

      不是外形——外形已经由造型师改妥了。他换掉的,是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肩膀先松下来。不是垮,是松——像一张卸了弦的弓,锋芒收起,只剩一个温和的、不具威胁的轮廓。脊背微微含着,是习惯了退让的人特有的收敛。整个人的气场一寸寸暗下去,像一盏被拧低的灯。

      然后是步子。他在镜前走了两步——步子变小,变轻,脚尖微微内扣,落地几乎没有声音。不占地方,不引人注意。

      手指不再垂在最方便发力的位置,而是搭住袖口,像一个初来乍到、努力保持得体的普通职员。

      最后是眼睛。

      镜中的目光原本会先扫过门、窗、镜后的死角和每一个能反光的表面。李亦东没有停止观察,只把这些动作拆碎,藏进推眼镜、理衣袖和侧身让路的间隙里。再抬眼时,视线慢了半拍,温和,耐心,甚至带一点小心翼翼,像被带进陌生房间的兔子,生怕惊动谁。

      可看得够仔细的人会发现,那温和的眼底偶尔闪过一丝极淡、极快的锐利——像丝绸裹着的刀,从褶皱里漏出一线寒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那是藏不住的底子,十年刑警生涯刻进骨头里的东西。

      他在镜前走了一个来回,又停下。

      隔壁响起电脑提示音。樊深还在工作。

      李亦东看向门外,唇角慢慢勾起。

      一楼休息区里,樊深正侧对楼梯看一份电子合同。有人从走廊另一端出来,顺手拿起茶水台上的玻璃壶和托盘,步子很轻地朝他走近。

      樊深余光里先掠过灰蓝色衣角。他以为是会所的工作人员,没有抬头,只在对方停下时把杯子往外推了半寸。

      “先生,添水吗?”

      声音也变了。仍是低沉的男声,语速却更缓,尾音收得温和,听不出戒备或试探。

      樊深道:“麻烦。”

      水落进杯中,细细一线。端水的人没有多停,放下玻璃壶便要离开。

      樊深在这时抬了一下眼。

      黑框眼镜,微卷的碎发,干净温和的脸。对方同他目光相触,礼貌地弯了一下眼,像一个训练有素、不会给客人留下负担的服务人员。

      樊深的第一反应是:这是谁?

      视线已经准备落回屏幕,那双眼睛深处却极快地闪过一点东西。

      不是温顺,也不是迟钝。

      是等着看他什么时候认出来的兴味。

      樊深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张脸。

      李亦东知道自己露馅了。

      他本来还端得住,可樊深从屏幕上重新抬眼的那一瞬,胜负已经分明。肩头先轻轻一动,笑意随即从嘴角漏出来,把方才那层温吞妥帖的假象冲得一干二净。

      他笑得很亮,眼睛弯起来,脸颊上浮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樊深看着他,停了片刻。

      原来他有酒窝。

      婚礼上见过,家宴上见过,昨晚隔着一张餐桌也见过。李亦东从前每一次笑都很合宜,礼数到了便收回去,樊深竟从来没有发现。

      眼前这个笑却不是给谁看的礼数。它更像一个许久没有上场的人,忽然发现自己的手还稳,于是连得意都来不及遮住。

      “玩够了?”樊深问。

      李亦东把托盘放回茶水台,仍有一点笑压在眼底:“很久没用,试一次。”

      “试我?”

      “这里暂时没有别人。”李亦东说得理直气壮,随后看了一眼樊深手边的杯子,“而且您没认出来。”

      樊深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水已经满到离杯沿只剩薄薄一线。

      “以前也这样练?”樊深问。

      “互相认。”李亦东说,“谁先被叫出本名,谁输。”

      “那你赢了半局。”

      “为什么只有半局?”

      “水倒得太满。”

      李亦东低头看见那杯水,笑意收了些。他推了推眼镜:“下次改。”

      这三个字出口得太自然,李亦东自己也顿了一下。他已经在想下一次该怎样把水倒得更稳。

      “刚进门的状态留住。”樊深说,“明天用得上。”

      李亦东点头。肩背重新松下去,眼神隔着镜片变得温和。那个笑起来带酒窝的人只出现了很短的一会儿,转眼便又被他收回去。

      樊深垂眼继续看文件。

      屏幕上的条款停在原处,他重新读了一遍,才翻到下一页。

      李亦东把眼镜摘下来,擦拭后重新戴上:“明天有人查我的背景,怎么办?”

      “会。”樊深道,“所以不用背景来撑。”

      “编得越详细,能被查出破绽的地方越多。”樊深说,“让他们自己猜,反而省事。不过,得给他们一个愿意相信的理由。”

      他抬起眼,看了看镜子。

      刚从镜子里走出来的男人,干净、温和,身形却藏不住肩背与腰腿的落差;站在董事长的私人会所里,手里还拎着工作人员用的水壶。

      “一个来历不清的Beta空降,别人会猜我看中了他什么本事。”樊深的目光从镜子里收回来,“如果是一个Omega,又总跟着我,他们会自己编出一套解释。”

      李亦东捏着镜腿的手指停了停。

      Omega。这两个字他埋了十四年——埋进警队,埋进婚姻,埋得久了,有时连他自己都快忘了后颈的贴片底下压着什么。如今它被人平平静静地放进一份方案里,像放进一枚再趁手不过的棋子。

      他抬起眼。樊深没有避开那道目光,也没有解释这个选择从何而来。

      有些事不必说破。李亦东顺着这个念头想了一瞬,便明白樊深要让他做什么人了。

      他把水壶放回茶水台。被倒得太满的那杯水还搁在原处,离杯沿只剩薄薄一线。

      “养在身边的人。”他替樊深把话说完,语气听不出褒贬。

      “聪明。”樊深说,“没人防备一只花瓶查到自己头上。被人质疑时,拿我出来挡就是。你调资料、跟我进出,甚至临时进别的部门,都可以归到同一个理由里。”

      李亦东沉默了两秒。

      这方案下作,有效,而且精准利用了这个社会对Omega的轻视。被看轻这件事,他从前避之不及,如今头一次被摆上台面,当成一件工具来用。

      樊深没有催他,端起那杯被倒得过满的水喝了一口,才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已经打开一份临时身份表。姓名一栏是四个字母:Eden。性别Omega,职务董事长特别助理,兼安全顾问。公开工作是项目联络、资料归档和风险咨询,调查结果只向他本人汇报。

      “名字谁起的?”李亦东问。

      “我。”樊深说,“‘东’译过去是den,前头添个E。”

      李亦东默念了一遍。E-d-e-n,伊甸园。别人听见的是乐园;他看见的是自己的“东”字被拆出来,重新拼进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名字里。

      “特别助理。”李亦东把那四个字念了一遍。

      “能调资料,也能跟我进出需要保密的场合。”

      “履历呢?”

      “孙哲会准备一份能核验的。”樊深说,“只写海外风险咨询和私人安保项目,不塞一所查不到的学校,也不编一串没人能证实的荣誉。真有人查,能确认的只有你现在是我的特别助理——剩下的,他们自己会编。”

      李亦东先想到的却是沈若瑶。那张漂亮得带攻击性的脸,在家宴上帮他解过一次围。

      “沈女士那边——”

      “由我处理,包括家里。”樊深道,“你不要越过我,另有一套说法。”

      “要演到什么程度?”

      樊深看了他一眼,答得很平:“先让人相信你能从我这里拿到特殊照顾。超出工作需要的接触,不在委托范围。”

      李亦东看了他一会儿,把身份表收进文件夹。

      “明白。”他说,“花瓶也有花瓶的用法。”

      ---

      主理人回来时,带着一份日常整理步骤。发型怎么复原、底妆怎样接到颈侧、眼镜和衣服如何搭配,都用照片标得清楚。李亦东又练了一遍,确认自己做得出来,才将东西收进提袋。临走前,他另拍了一张工作照,由樊深转给孙哲制卡。

      樊深随后借了里面的独立更衣室。

      等门合上,隔住工作人员的脚步,他才从随身文件袋里取出一个白盒。

      “还有气味。”樊深把盒子递给李亦东,“樊氏生化板块的隐香贴,还没上市。说明在里面。”

      李亦东翻开说明卡。贴片用于压住原有的信息素气味,再释放选定的模拟香型;改变的是外面能闻见的部分,并不能代替抑制剂。

      适用人群一栏,写的是Omega。

      “Beta能用吗?”李亦东问。

      孙哲知道李亦东与Eden是同一个人,却不知道他真正的第二性别。若让孙哲看见一个登记Beta的人使用Omega专用的贴片,秘密便可能暴露。

      “能。”樊深说,“这个系列有Beta版,盖的是烟味、酒气和现场带回来的气味,做外勤的人常用。孙哲经手的是那一版,他只知道你需要气味伪装。Eden用的,走我的私人渠道。”

      李亦东抬眼看了他一下:“连这个都提前想好了。”

      “你的身份,按的就是这个标准。”

      李亦东的指腹从盒边松开一些,又往下读了读注意事项。用量、换贴时机和失效条件都有单独提示,周期波动时的效果也没有被写成绝对保证。

      “我最近周期不太稳。”他说。

      樊深说得平常:“影响工作时提前说。”

      “会说。”李亦东回答,“这个不负责抑制,我知道。”

      樊深看向他,像在确认一项日程:“明天只有上午一场会。”他说,“下午的材料,让孙哲直接送到你桌上。”

      李亦东把注意事项折回原处,樊深将一张香型卡推了过来。

      李亦东选了白麝香。

      “为什么是这个?”樊深问。

      “日用品里常见。”李亦东说,“闻过不容易记住。”

      还有一个理由,他没说。

      白麝香冷而干净,像晒过太阳的干净床单。离他自己的味道——那股藏在贴片底下、烫而甜的琥珀——隔着整整一个人间。

      隔得越远越好。

      离得越远,远到连他自己都要费点劲,他才能清晰地意识到:这是工作时才会出现的气味。

      他翻到包装背面,又问了一句:“这种模拟气味,现场检测分得出来吗?”

      “分得出。”樊深指了指说明卡上的识别标记,“检验能检出合成标识,也能追到产品批次。它只能骗鼻子,骗不了检验。”

      这个人做风控,已经做进了骨头缝里。

      "明白了。"

      李亦东将那行字看完,才拆开包装。

      樊深转身去拿收在门边的电脑,把背面留给他。

      李亦东在镜前处理好原来的贴片,按说明贴上新的隐香贴,指腹沿边缘压了一圈,放下衣领。

      淡淡的白麝香逐渐透出来,清洁而柔和,与回廊里曾经漏出的暖甜琥珀很不相同。

      “现在呢?”李亦东问。

      樊深回过头:“只有白麝香。”

      李亦东闻了闻袖口,又看向镜子。

      他抬手摸了摸后颈,确认贴片边缘仍然贴服,才把手放下。

      门外的脚步经过,走远。李亦东拿起装着旧衣服的提袋。

      “走吧。”他说。

      ---

      午后,他们回到总部。

      周末的五十八层比工作日空得多。总经办只留了两名值班人员,门禁外的灯带安静亮着,连打印机吐纸的声音都格外清楚。

      孙哲已经收到照片,可能因为先入为主,若只看照片,他还觉得不过是换了个造型;等人开口,才明白樊董为什么亲自去了一趟。

      上午的李亦东站在门边,目光平静、沉稳,却让人不敢搭话。如今同样高大的一个人,走到桌前会先放轻东西、微微俯身,脸上带着很自然的笑。

      “劳烦您了。”Eden接过门禁卡说。

      卡上印着刚拍的照片,以及四个字母:Eden。下面是一行中文职务——董事长特别助理。

      “您办公室在这边。”孙哲带他往里走,“终端已装好,个人用品可以锁在内侧柜里。”

      一名值班秘书抱着文件进来。她本要向樊深汇报,目光却先停在那个新面孔身上。

      “Eden,明天起协助总经办做汀兰湾的材料联络。”樊深说,“项目例会的材料,按他获批的范围发一份。复核组这边,孙哲继续负责,Eden,你先跟他熟悉。”

      “好的,樊董。”秘书转向Eden,“我稍后把各部门的对接人名单和待收的材料清单发给您。”

      Eden道了谢。

      他的办公室在总经办内侧,隔一道磨砂玻璃便是孙哲,另一头走十余步,是樊深的办公室。房间不大,桌椅、文件柜和终端都已备齐,窗边还放着两把会客椅。

      他将提袋放好,伸手试了试椅子的高度。

      孙哲把第二天的会议安排放到桌上:“上午九点,五十七层战略会议室。参会名单在后面,相关议程也已送到终端。”

      “好。”Eden接过来,“我先熟悉一下。”

      樊深拉过会客椅坐下:“先翻名单,我给你讲讲明天要见的人。”

      名单才翻过两页,孙哲提醒午餐已经送到。

      “拿到这边吧。”樊深说,“吃完接着说。”

      从镜界回来已过了饭点,午餐一直装在保温袋里。孙哲取出两份,摆上桌前先将名单挪到一旁。

      “还不清楚您的口味,先照樊董的订了。”孙哲说。

      “谢谢。”

      樊深拆开自己那份,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昨晚没睡?”

      “看了会儿材料。”

      这话不算假。委托条款李亦东确实看到了后半夜,只是看的时间,远没有想的时间长。镜界的手艺把肤色匀得很干净,但为了不卡粉,没下重手,导致眼下那层青色却还是透出了一点。樊深看见了,没有拆穿。

      吃到一半,李亦东正用汤匙把汤底仅有的一点汁拢到饭上。

      “不合口味?”樊深问。

      “够了。”李亦东答完,才察觉自己说的是分量。

      樊深的目光还在,他只好补了一句:“我平时吃得咸一点。”

      樊深想起昨晚的清蒸鱼和菌菇鸡汤。

      原来那是客人的口味。

      樊深将旁边未拆的调味小碟推了过去。

      李亦东道了谢,拆开看了一眼,是酱油。

      总算有点滋味了。

      午餐后,两人接着看名单。旧账户的原使用人和经手人都列在复核组的访谈安排里:谁知道它还能用,登录资料有没有外传,平时的权限流程有什么漏洞,都要查。

      李亦东翻到复核组自己的名单:“这几位能看多少?”

      “按批准的范围。要带走的,另报。”樊深说,“你检查他们实际拿的东西,和批复对不对得上,不参加他们的访谈。”

      “他们也要留意?”

      “我们请来的人,也可能有人去找。”

      李亦东将那页留在手边。旧账户由复核组沿着交接记录往下追;他先熟悉平日怎样领账户、交资料、收权限,看看规矩写在纸上,实际又怎样做。

      “明天跟我进场。不必先向所有人解释你的履历。”

      李亦东从名单上抬起头:“有人问,归您?”

      “归我。”樊深说,“你记人。”

      李亦东点了点头。这场会的人数不少,名字、部门和照片排了好几页。他先看发言顺序,再看列席人员,在重点关注人员旁写起备注。

      樊深没有催他。

      门边静了片刻,直到另一头电话响起,樊深才回自己办公室。

      脚步声渐远。

      李亦东收回视线。

      方才被带进这间屋子时,他下意识等着有人继续分派——下一步去哪里,东西放在哪儿,什么时候可以走。现在桌上有材料,手里有笔,剩下的时间是让他自己用的。

      看完名单,他将上午那只文件盒打开。

      里面有两沓文件。竞标对手的资料分了四册:远山集团、华宸集团、景岳集团,以及瀚江资本牵头的联合体。公开履历、城西业务、近期人事变动,都收在里面。

      李亦东翻到远山早年的业务,见到远晟物流。

      倒有些年没听人提过了。

      他记下这一页,对照完几家的项目、供应商和人员往来,才看下一沓——近两周樊氏突发事件的调查材料。

      昨晚在香樟里,他还会留意客厅另一头周成德的动静;如今手边的水已经凉了,他也没顾上喝。

      调查材料附有交接记录。李亦东翻了几份,全是外泄文件的,便抽出两张,去敲隔壁的门。

      “樊董,能不能再调几份同期同类文件的交接记录?没有出事的也要。”

      樊深标记完手里的邮件:“你想比什么?”

      “比如晚签一天。”李亦东将表放到桌沿,“是平时忙起来都这样,还是例外?光看这些,分不清。”

      “让孙哲调。试探、跟踪具体对象,提前报备。”

      “我先看,不动人。”

      樊深将安排发给孙哲。

      公文包放到桌角,那道旧划痕还在。李亦东从里面取出上午签好的合同,收进个人柜,又把镜界送来的服装袋放在旁边,准备离开前卸掉妆、重新梳好头发,换回旧衣服。

      手机上,念念发来一张排得整整齐齐的入职材料照片。

      【李老师,再替我检查最后一次。保证是最最后一次。】

      他把照片放大,看过页码、证件与报到通知,回了她一句:【齐了。今晚早点睡。】

      李念安紧接着发来一个躺平的小人,说自己已经睡不着了,怕明天进门就被问住。

      李亦东看着消息,嘴角弯了一下。

      【不知道就问。第一天,不会有人指望你什么都会。】

      消息发出去,他自己倒停了停。

      终端的首次登录页面还亮着。李亦东输入孙哲交付的临时凭证,完成设置,屏幕上弹出一行字。

      欢迎您,Eden。

      他读了一遍那个名字,抬手拿过会议名单。

      今晚,他们兄妹有一件事是一样的。

      都得为明天上班作准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镜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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