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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交易 他要一个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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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深从文件袋里取出两页纸,放到茶几上。
李亦东正要续茶,看清抬头的“保密协议”,先把茶壶放了回去。
从开门到现在,他一直等着樊深问起昨晚的回廊。这两页纸递过来,他先去看约束的是什么,确认只涉及集团机密,才抬起头。
“您今天来,是有工作上的事要找我?”
“有一份委托。”樊深说,“听完再决定接不接。”
李亦东又扫过一遍,才签下名字。
回廊里的事没有被提起。
樊深收好协议,递来一份摘要。
页眉写着“风声”。项目名称、测算参数和人员姓名都被隐去,只留下两页简要的事件经过。
“樊氏在争一个片区的综合开发权。两周前丢过一批资料,今天凌晨,隔离测试环境又被人侵入,对方发来勒索信,附了三页昨天才更新的参数。”
李亦东翻到第二页。首席分析师一周前遇袭,随后退出项目、离境。警方追到城郊时,涉案车辆已被烧毁,袭击者仍未锁定。
“对方这次是从哪里进去的?”
“旧外包账户有一处授权没清。”
“这个账户能看到多少东西?”
“那份参数汇总表能整份下载。主系统进不去。”
茶几有些低,李亦东看了一会儿,将摘要拿到膝上。关于入侵经过的说明只有半页,翻过去便是目前确认的损失,再没有附件。
“方便看一下访问记录吗?”
“今晚只能给你看这些。”
李亦东没再问附件,翻回第一页:“他们开了什么条件?”
“三百万美元。付了销毁副本,不付就卖给竞争对手。”
李亦东思索了一下,斟酌着开口:“他们要的,可能不止这笔钱。”
“你是说,让樊氏退出竞标?”
李亦东点头。
“这个可能,我考虑过。”樊深说,“但也可能只是有人拿资料要钱,背后未必有竞争对手。你打算从哪里查?”
“先看取件和发信的时间。”李亦东指着“昨天更新”那一行,“这三页是昨天更新的,不等于对方昨天才进来。要是早就拿过资料,为什么偏偏现在开口?”
“也可能在等新版,好抬价。”
“有可能。”李亦东说,“但您昨晚说,复核赶不上,就取消竞标。出资方也只肯再等几天。所以我个人认为,幕后是竞标对手的可能性更大。”
“也可能是勒索者闻到了血味。”
前两周发生的事,明眼人都能看出是竞争对手做的,这时插一脚,足够两头赚满。
“这几起是不是同一伙人做的,是还得查。我刚才说的,只是我的个人想法。“
“你会怎么做?”
“先顺着这个账户查。它确实取走了整份表,得知道凭证是怎么到外人手里的。”
“已经让经手人写说明了。”
李亦东拿起笔,在纸上写下“旧账户”。入口已经封住,接下来要追的是谁拿过凭证、此前取走了什么。
他向前坐了些,把第一页铺到茶几上,正要列出需要补看的材料,樊深问:“如果接下这份委托,你什么时候能开始?”
笔尖已经落到纸上。李亦东没有往下写。
方才只顾着看材料,有几句答得很快。直到被问起什么时候能开始,他才重新意识到,坐在对面的不是从前一起查案的同事。
“大哥,这件事……能不能容我再考虑一下?”
他把笔盖好,将两页摘要合齐,搁回茶几上。
“可以。”樊深合上自己那份,“有顾虑,现在也可以说。”
李亦东没有说起回廊,先问:“樊氏应该不缺能做这件事的人。您怎么会想到我?”
“你在SOU的履历,我看过。公司里的事,你也没有牵涉。”樊深提起茶壶,“下载名单、旧账户的经手人,由复核组去查。你以公司职员的身份进去,看看他们平时怎样拿资料、和谁来往。有人不肯在访谈里说的话,未必会避着一个跑腿的顾问。”
李亦东起身想接过茶壶,樊深已经给他续好了。他道了谢,坐回原处。
“也不能让里面的人知道,我是来查这件事的?”
“否则不必来这里谈。”
客厅外,周成德正在收拾餐厅。李亦东听见餐车的轮子经过,又渐渐远了,才问:“如果需要公司出面配合,我可以直接联系您吗?”
“可以。你能查的,你来查。需要谁配合,告诉我。”
李亦东没有立即往下谈。他从前进一个部门调材料,证件摆在桌上,对方至少得说明为什么不给。到了樊氏,连自己来做什么都不能说。这份差事究竟能做到哪一步,两页摘要答不了。
“如果接下这份委托,我在公司里该用什么身份?”
“可以安排顾问的名额。具体怎么进,明天再谈。”樊深说,“你先决定愿不愿意做这件事。”
李亦东看着自己在摘要上留下的记号。他已经许久没有这样想把一件事往下查了,可眼前这个人,可能也正在查他。
为什么偏偏在家宴后的第二天,亲自来找他?
他想问,又不敢问。也许那阵风早已吹散了气味,樊深根本没有分辨清楚,他一开口,倒把原本不知道的也说了。
可真接下这份工作,用药、周期,都可能影响行动。到那时出了问题,再说隐情,便连今晚都成了有意欺瞒。
樊深仍在等他的答复。李亦东不能一直不作声。
“有件私事,想问问您。”
樊深收起笔,等他往下说。
“家宴后在回廊,我的药贴被衣领带偏了。”李亦东看着他,前半句话已经出口,余下那一点退路也随之断了,“您当时……闻见了吗?”
“闻见了。”
“什么?”
“琥珀。”樊深说,“很淡,只够辨出这一层。当时回廊里没有别人。”
李亦东朝客厅门看去。门关着,外面已经听不见周成德走动。
十余年藏得严严实实的事,竟然就这么落在了自家的茶几上。
“这件事……您还跟谁提过吗?”
“我没告诉别人。”樊深说,“无论你接不接这份工作,我暂时不会公开。身份一旦暴露,登记、警校、SOU和樊苏,哪一处都要被追查。”
“除了履历,您还查过别的吗?”李亦东问。
“离岗后的资金往来。没有让人去查你的第二性别。”
李亦东低声道了谢,没再追问。
樊深将搁在一旁的摘要拿回来。李亦东看着他的动作,才接着问:“如果我接手,需要向您说明多少?”
“凡是会影响任务、用药和身份掩护的部分,你必须完整披露。其他的不在工作范围里。”
李亦东望向那个文件袋。签过的协议约束的是他,自己的秘密,眼下只能凭樊深这一句许诺。
“这份委托,也不能告诉樊苏,是吗?”
“瞒着。他在查连环案,我也不想让公司里的人知道SOU介入了。”樊深说,“而且他本人也可能进入核验范围。”
白茉莉的气味从记忆里浮起来。
李亦东没有追问那个范围里有谁:“线索如果落到樊家人身上,也照查吗?”
“照查。把证据交给我。”樊深说,“该停职、移交还是报案,由证据决定。”
樊深取出最后几页条款,放到摘要旁边。
报酬列在条款第一页,李亦东看见了,没伸手接。
“您刚才说,不接这份委托,也暂时不会公开……”
这句话他已经听过一次,仍想再确认。否则,连自己究竟是想接,还是无法拒绝,都分不清楚。
“是。”樊深说,“那不是报酬。”
李亦东这才拿起条款。
樊深任他往后翻,没有催:“做完以后,你可以留下,做我的安全顾问。也可以拿一笔钱和一个全新的身份,离开S市,重新开始。”
李亦东抬起头:“离开?”
“如果你想。”
他又看了一遍手里的条款。第一页写的是这次委托的酬劳,末尾列着后续安排,两件事分得很清楚。
是了,樊深毕竟是樊苏的大哥。自己结婚两年没有孩子,身份又是个随时可能牵连樊家的隐患。把他安置到别处,大约也是为弟弟打算。
离开S市,重新开始。
那几个字像一线光,从门缝里透进来。仿佛只要伸手一推,就能走出这座事事由别人安排的房子,不再等谁回家,也不必把自己的名字藏在一张副卡和一份家宴名单后面。
可他随即想起了念念。
她不怕苦,学费靠奖学金,日子也过得简省。可抑制剂不能断,Omega的处方要有监护人的签字。档案科的实习名额才刚拿到,他也舍不得让她放下这些,跟着自己换一个地方。
他若说想走,念念大概不会拦,甚至还会笑着催他,“没关系”说得比谁都快。
想到她会这样说,李亦东更难放心。
他没把那道光彻底推回,只将它收进心里,变成一个更实际的念头:走不走,应该由他自己决定,而不是等别人说他什么时候可以离开。
“谢谢您。”李亦东说,“我今晚再仔细看看。”
樊深看了一眼时间:“条款你留下。今晚看完,决定接,就明早九点来签约。签完再看完整材料。”
一张黑色名片放在条款上。
“地址在背面。不接就不必来,今晚签的保密协议仍然有效。”
樊深收好两份摘要,起身。
李亦东放下纸,送他到门口。等他离开,李亦东才拿起桌上那张名片。
纸很硬,边角抵着指腹。他把它带上楼,放在床头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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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亦东一夜没睡好。
委托条款看过两遍,已经合上了。关灯以后,他又想起“终止条件”里的几句话,只好坐起来,重新开灯翻到那一页。
名片夹在最上面。现在不接,明早只需发条消息;接了以后再退出,远没有这样容易。他又看了一遍,才关灯躺下。
这两年,记熟了不少琐碎的事。樊苏的汤里放多少胡椒,念念哪天有课,家宴提前多久出门才不会让长辈等。每一件都有人需要,也都被他做得妥帖。问起下一周怎么过,他能答得很具体;答完后,脑子里却只剩下一片被雾遮住的空白,连“想要什么”都很难完整说出来。
手机在枕边亮了一下。
樊苏发来消息,说今晚还要布控,不回家。
李亦东回了一个“好”,将屏幕扣下。
这个字他如今打得越来越快,快得像收发室的回执。从前回这一个字,后面是要带话的——汤在锅里,别太晚。现在汤不煲了,话也省了,一个“好”字收发出入,两不相欠。
另一侧的被子平整地铺着。他没有伸手去摸,只把压在背后的枕头抽出来,重新躺平。
如果今晚樊深没有敲门,明天他仍会照常做饭、浇花,等樊苏回来,问他吃过没有。忙完这些,天也就黑了。
可今天在店里,他看见导购攥紧的手,便自己去找那枚胸针。训练场上,学员也追着问他,下次还来不来。
李亦东翻了个身,把手压在枕下。
当时他回答得很快。现在躺在这里,却想起自己走出训练楼前,又朝场内看过一眼。
他想去。
只是那场复核留下的东西太重。一个问题往往会牵出另一个,最后总绕回他藏在领口下面的秘密。樊苏确实在他最难的时候拉过他一把。搬进香樟里以后,他终于不用再接那些电话,曾连着睡了几夜好觉。
如今门外已经安静了,他却仍坐在里面。
没有意外的话,一辈子都要坐在里面。
李亦东睁开眼,看着黑暗里模糊的天花板。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穿上警服的那天。想起第一次配枪。想起第一次独立攻坚,破门那一脚踹出去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在他身后,而他冲在最前面。
也想起母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病床前没有别人,只有十六岁的念念在陪护椅上睡着了。母亲说话已经很吃力,却还是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亦东。妈这辈子,让人拿‘性别’两个字,按着头活了一辈子。”
“你跟念念,别。”
“别让任何人,拿这个当你们的把柄。”
他做到了。十四年,瞒天过海,一个人扛着一座山走过来——扛进警队,扛上神坛,又从神坛上摔下来,摔进这座金笼子里。
然后呢?
然后就这样,煲一辈子汤吗?
他拿起手机,翻到念念傍晚发来的照片。新外套已经挂好,那支用他课时费买的笔端端正正地放在旁边。
窗外有车驶过,灯光沿着天花板缓缓移开。
樊深带走的那两页纸,他还记得。一个早该停用的账户,最后经过谁的手,为什么还能下载昨天的文件?闭上眼,也总要往下想。
他点开短信,照着名片填入号码,想问的事到了输入框里,又一字字删掉。已经过了零点,他和樊深还远没熟到可以这样打扰。那句“暂时不会公开”,也仍让他睡不踏实。
他把手机塞到枕边,翻了个身。
窗帘缝里的光渐渐变了颜色。
庭院灯熄灭时,李亦东仍醒着。远处传来第一阵鸟叫,他坐起身,脚踩到床边的地毯上,没有再躺回去。
他拿起手机,收件人一栏还留着樊深的号码。这回没有再问材料。
【樊先生,这份工作我接。九点准时到。】
发出去以后,李亦东将手机放下,走到衣柜前。
常穿的家居服搭在最外侧。他拨开衣架,从里面取出一件适合出门工作的衬衫,又找出那只搁置已久的公文包。拉链有些涩,他来回拉了两次,把身份证件和笔放进去。
手机震动时,他正扣好袖口。
【带身份证。合同签署后开始。】
李亦东看完,将名片收进包里。
走出卧室时,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樊苏那间小卧室的方向。走廊静着,没有人叫他。
两年了。从今天起,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