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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叩门 丈夫不在, ...

  •   陈太太问到孩子时,李亦东的手机在桌下震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看。

      周六的太太聚会设在半岛酒店的早茶时段。

      半岛酒店临江茶室刚开门不久,推车上的虾饺还冒着热气。侍者穿过屏风替客人添茶,仍旧只叫夫姓。

      这个社会没有哪条法律规定,结婚以后必须把自己的名字交出去。可在名流通讯录、慈善晚宴的座签和家族往来里,一个人嫁给谁,往往比原本是谁更重要。名字渐渐退回证件、学历和旧友口中,桌上只留下某太太三个字,方便旁人一眼认出他所依附的门户。

      王太太本名李兰芳,四十出头,是建材集团董事长的Beta妻子,性格爽利,消息也最灵;林太太本名陈雨柔,是地产商的Omega续弦,刚查出二胎;陈太太本名刘桂芳,与樊家沾着一层远亲,几句闲话总绕回老宅长辈的意思。

      只有赵太太孙雅琴不大像是来交换家务与丈夫行程的。她自己经营一间当代艺术画廊,短发裁得利落,身形瘦削,眼尾与唇边已经留有细纹。她看人时并不显得锐利,目光平平落下来,反而让人很难用几句场面话糊弄过去。

      “亦东,”王太太先问,“樊苏最近还在忙那个连环案?有阵子没见他陪你出来了。”

      “案子没结。”李亦东回答,“他走不开。”

      “做警察是辛苦。”林太太摸了摸还未显怀的小腹,话锋转得自然,“可家里也不能总这么拖着。你们结婚快两年,孩子的事真不打算想办法?”

      李亦东把杯子放回杯托:“暂时没有打算。”

      “Beta是难一些,又不是完全没办法。”陈太太笑着接话,“老宅那边嘴上不催,心里总要盼的。实在不行,外面也有——”

      “桂芳。”王太太叫了她一声。

      陈太太却已经把“代孕”两个字说出了口,语气轻得像在介绍一家新开的美容院。

      桌边短暂安静。

      李亦东在SOU时端过一条地下代孕链。城郊诊所的门从外面上锁,铁架床挨得只剩侧身走过的缝,床底塞着便盆。最小的那个Omega只有十六岁,肿起的双脚套在剪开的拖鞋里,床头病历上没有名字,只有编号和预计产期。他扶她下床时,她抓着他的袖口问:“生完这一个,就能回家了吧?”

      “那些渠道里有多少人是自愿的,谁也说不清。”李亦东说,“违法的生意,还是别拿来替人出主意。”

      声音不重,陈太太的笑却僵了一瞬。林太太低头搅了搅茶,王太太则把一笼水晶饺推到中间,谁也没接那个话题。

      “说起办案,”陈太太像是非要把方才丢掉的一点面子找回来,“你妹妹是不是也念政法?一个Omega,毕业以后能去哪里?公检法哪个单位愿意要。还不如趁年轻——”

      李亦东抬起眼。

      在这张桌子上,他可以让人说他——说他不下蛋,说他高攀,说他是个被养着的闲人。他都能咽下去。念念不行。

      他供念念读了这么多年书,可不是为了听人劝她趁早嫁人。

      “她全系第一,拿的是全额奖学金。”他脸上仍有礼貌的淡笑,“她以后做什么,自己会选。不劳您操心。”

      陈太太讪讪地端起茶杯。

      王太太笑:“你们替二房操的哪门子心。大少把樊氏经营到今天,樊苏又凭自己本事进了SOU,亦东的妹妹还能考全系第一。要我说,二房最不缺的就是会走自己路的人。”

      这句话既抬了樊家,也给了李亦东台阶。桌上的气氛很快松动下来。

      王太太顺势说起最近几桩财经新闻。南港会展中心正在接触新的运营方,远山集□□人看过一家冷链公司,城西新挂出的几块地也陆续有资本进场摸底。桌上的消息并非空穴来风:有的来自券商路演,有的已经在供应链和人员流动上留下痕迹。只是每个人拿到的都只有一角,放消息的人又各有目的,同一件事便能被解释出几种走向。

      “消息可以记,结论别下得太早。”孙雅琴淡淡道,“真要花钱的时候,他们自然会露底。”

      孙家与樊家的交情始于祖辈,生意一直各自经营。她的兄长孙雅衡代表自家投资公司坐在樊氏董事会里,当年便支持樊深掌权。

      话题在几条半公开的消息间转了一圈。每个人都拿出一点不至于伤筋动骨的真东西,换走自己想听的另一点。

      “樊氏最近倒安静。”王太太替李亦东添茶时,顺口提了一句。

      “公司的事,我不清楚。”李亦东说。

      桌上没有人追问。名义上,他是离樊氏最近的樊家人之一;可别人能拿来交换的是券商路演、供应商动向和董事会外围的风声,他能谈的只有家宴与樊苏的归期。婚姻给了他一把樊家的椅子,却没有把任何可以交换的秘密交到他手里。

      话题很快又转回慈善晚宴、皮草和冬天去哪里度假。

      王太太拿出午后的SPA预约给陈太太看。陈太太先问是不是上回那位护理师,听见说是,便把接下来的面部护理也订了:“做完别急着走,我还要在休息室躺一会儿。”

      “没人催你。”王太太笑道,“我约了一个钟头的肩背按摩,你慢慢来。”

      她又问李亦东要不要一起去。

      “不了。念念下周报到,今天去挑工作服。”李亦东说。

      “先挑鞋,”王太太说,“我第一次去工地,穿了一双新鞋,回来走路像踩针板。那天下午谈了什么,我都没记住。”

      陈太太笑她:“你不是说再也不去了?”

      “下个月还得去。”王太太把手机收起来,“这回我要记得换鞋。”

      “你以前不是普通刑警。”孙雅琴忽然开口。

      桌上的话声停了一下。

      李亦东看向她:“孙姐看过我的报道?”

      “很早以前看过一张现场照片。”孙雅琴说,“警戒线里站了不少人,只有你在看楼顶。”

      “那次嫌疑人准备从消防梯走。”

      “后来抓到了?”

      “抓到了。”

      孙雅琴点点头,没有追问他为什么离开,神情里也没有惋惜:“我下个月有一场展。你有空,可以来看看。”

      她从手袋里取出一张名片,放到李亦东手边。米白卡纸上只印着“Galerie Ailleurs”、地址和孙雅琴自己的名字,没有“赵太太”。

      陈太太笑道:“孙姐这是请亦东去看画,还是看门?”

      “看得懂画的人未必看得懂门。”孙雅琴喝了一口茶,“能看懂门的人,也未必愿意替我看。”

      她的话不多,到这里便停了。李亦东把名片收进钱包,没有和那些慈善会、珠宝预展的卡片放在一起。

      散场时还不到中午。

      李亦东走出茶室,手机上已经积了七条消息,都是来自李念安。前六条全是她试衣服的照片;最后一条只有一句话。

      【哥,我看起来是不是特别像要去卖保险?】

      照片里,李念安穿着一套过分严肃的黑色职业装,坐在商场试衣间门口,肩膀被垫得比本人宽了一圈。她努力板着脸,仍像个偷穿了长辈衣服的学生。

      李亦东看了几秒,回复:【别买。等我。】

      李念安立刻发来商场位置。

      ---

      档案科的实习周一开始。

      李念安原本觉得上班只要多买两件衬衫,直到入职群里有人转发了上一批实习生的合影:十几个人站在大厅里,个个穿得像下一秒便要参加新闻发布会。她低头看看自己的卫衣和帆布鞋,终于在报到前的周六把兄长叫了出来。

      李亦东赶到时,她已经在职业套装店里试完第四件外套。

      “这件呢?”李念安站到镜子前,抬起两只手,“我觉得还行。”

      李亦东没有先看颜色。他让她弯腰、抬臂,又叫她把手机和证件夹一起放进侧袋。

      “袖口紧,抬手会卡。口袋只能放半部手机。不要。”

      导购愣了一下:“这款主要是修身,通勤穿很显精神的。”

      “她上班要搬档案盒。”李亦东说。

      李念安对着镜子小声提醒:“档案科有推车。”

      “推车又不能帮你拿最上层。”

      第二件肩膀合适,长度却妨碍下蹲;第三件方便活动,颜色又过分老气。导购跟了两轮,终于忍不住问:“先生,您妹妹是去档案科,还是去特勤队?”

      李念安把脸埋进试衣间帘子里笑。

      李亦东也停了一下,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挑一件通勤外套,仍在沿用过去检查行动服的办法。

      “档案科。”他说,“麻烦拿一件肩背宽松、袖口没有装饰扣的。”

      导购很快找来一件浅咖色夹克式外套。剪裁干净,抬手不受阻,内袋也够深。李念安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这件呢?”

      “可以。”

      “终于可以了?”

      “拉链试一下。”

      “李老师。”李念安转过来,“普通人买衣服不做装备验收。”

      李亦东替她把卡在内衬上的拉链顺开:“普通人的证件掉了,也要回来找。”

      导购站在旁边,像是很想点头,又怕影响成交。

      旁边试衣间的帘子在这时拉开。

      一个男生从里面走出来,身上穿着深蓝色西装。衣服显然还没改过,袖口略长,裤脚堆在鞋面上。他戴一副粗框茶色眼镜,框沿几乎压住眉骨,发色比黑浅一点,也梳得规规矩矩;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手里还拢着一只文件袋,先小心地让开导购的路,才站到镜子前。

      他低头把同一只袖口理了三遍,整个人规矩得像怕碰坏店里的东西。

      “艾冬?”李念安先认出了他。

      男生转过脸,像是慢了半拍才确认她是谁,扶眼镜的手停在半空:“嗯,李念安。你也在。”

      李念安先盯住他的眼镜:“你怎么还戴这副?上次模拟法庭,评委说看不清你的眼睛。”

      “我习惯了。”艾冬把镜框往上推了推,小声补充,“能看清法条……就够了。”

      “你是去见客户,客户也得看见你。”

      艾冬认真想了想:“那我签字的时候……把合同往他那边推近一点。”

      “你也来买上班衣服?”

      “嗯。周一去律所实习。”艾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西装,“带教说,第一次见客户,不能穿得像刚从图书馆出来。我试了三件,还是不知道哪件算合适。”

      李念安被逗笑:“哪家律所?”

      “一家做劳动争议的小所,不出名。”艾冬说完,像怕她误会,又赶紧解释,“先把实习证明拿到。以后再慢慢看。”

      两人同届、不同班,却在校法律援助中心轮值了近一年,模拟法庭也搭过几次。李念安说话快,忙起来什么都往外倒;艾冬话少,却很能听。从导师、实习到她那位当过刑警的哥哥,他零零碎碎知道了不少。

      “这是我哥,李亦东。”李念安往旁边让了半步,“哥,这是艾冬。我们一起做过法援。”

      艾冬看向李亦东。

      方才还松松垂在身侧的手忽然收了一下。他先将已经理过的袖口重新抻平,又把站姿挺直了些,像是刚刚才意识到这身不太合体的西装会被谁看见。耳根在粗框眼镜后悄悄红了一点,连呼吸都放轻了。

      粗边茶色镜框遮住了他的大半神色。目光在李亦东脸上停了一瞬,很快又转向李念安,像在等她多介绍一句,也像是在确认她究竟怎样向家里提起自己。

      过了半拍,艾冬才叫:“李、李哥。”

      那声称呼比他刚才和李念安说话时郑重得多。

      李念安果然笑了:“你紧张什么?我哥又不是你带教律师。”

      “你没说他也在。”艾冬低声道,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

      “说了你要换副眼镜再来?”

      艾冬认真想了想:“那倒不会。但我会先把裤脚改好。”

      这句话落下,连旁边的导购都忍不住看了李念安一眼,又很快笑着移开视线。

      李念安却只当他是怕见同学兄长,转头解释:“他平时没这么规矩。上次模拟法庭输了我两分,记到现在,见面还要翻旧账。”

      “是你赢了以后说了两个月。”艾冬反驳得很快,说完才意识到李亦东还在旁边,声音慢慢低下去。

      李亦东看了一眼他堆在鞋面的裤脚:“再收两厘米。站着合适,坐下也不会露太多。”

      艾冬立刻低头看了看:“好。谢谢李哥,我记住了。”

      李念安偏过脸:“我让你改短的时候,你说袜子又不犯法。”

      “袜子确实不犯法。”艾冬扶了扶眼镜,又补了一句,“不过李哥说得更具体。”

      “所以不是建议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艾冬扶了一下镜框,明智地没有回答。

      导购拿着别针过来替他收裤脚,笑着问:“先生是陪妹妹来的,这位是妹妹的——”

      “同学。”李念安回答得很快。

      艾冬正低头看裤线,闻言指尖在镜框边缘停了一下。他先看了李亦东一眼,又很快垂下眼:“法援同学。我们……一起做过法援。”

      他没有急着否认,也没有顺着导购的话往前走,只把两人的关系重复了一遍。李念安没有察觉什么,导购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些。

      艾冬顿了顿,先对李念安说:“开工以后,如果有空,我请你吃饭。”说完又看向李亦东,像是临时鼓起勇气,“李哥也一起吧。”

      李念安抱着手臂:“一顿饭请两个人,你挺会省。”

      “那就两顿。”艾冬看她一眼,“你一顿,李哥一顿,行了吧?”

      “勉强凑合吧。”

      艾冬把文件袋夹到腋下,同两人道了别,拎着新西装离开。他走路有些跛,步子一长一短,慢慢汇进商场的人流里。

      “他很怕我?”李亦东问。

      “不是怕。”李念安拿起自己的手袋,自己先笑了,“他平时脑子里有一百条法条,见到你以后全忘了。”

      她说完便去试下一件衬衫。艾冬的名字也随着帘子落下,暂时留在了试衣间外。

      鞋比衣服顺利。导购才拿起一双尖头高跟鞋,李念安便摇头让她放了回去,自己挑中一双便于走动的软底鞋。她在店里来回走了两圈,确认不磨脚便直接定下。最后只剩工作包和答应过的新笔,两个人便准备往楼上的文具区走。

      还没出店门,收银台旁忽然传来争执。

      “刚才只有她碰过我的衣领。”一名中年女人的声音压得不高,却足以让附近几位客人停下脚步,“东西不可能自己长腿走了。”

      经理站在柜台前,一名年轻导购脸色发白,手边已经放上了自己的手机和员工柜钥匙。对面的女人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紫色套装,右侧衣领留着两个细小针孔。

      她丢了一枚胸针。

      胸针上嵌了蓝宝石。女人进试衣间以前还戴着,年轻导购替她整理过领口,之后又独自进去收拾衣服。监控拍不到试衣间里面,能说明的似乎只有这些。

      经理低声劝道:“您的心情我们理解。警方已经在路上,在他们到以前,我们不会让任何人离开。小许也愿意配合查看个人物品。”

      年轻导购攥着手指,没有说话。

      “查看个人物品”说得体面,落到一个已经被点名怀疑的人身上,和搜身没什么区别。

      李念安慢下脚步。

      她没有擅自开口,只侧过脸看向兄长。

      李亦东本来已经走过去两步,又停了下来。

      那名失主的衣领上除了针孔,还粘着一缕极浅的灰白色纤维。她手边放着三件试过的衣服:丝质衬衫、黑色外套,还有一条被重新叠好的浅灰色羊绒披肩。

      “胸针的搭扣松过吗?”李亦东问。

      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中年女人皱了皱眉:“你是谁?”

      “路过。”李亦东说,“如果搭扣没有完全合上,先找试过的衣服,比先查店员的包快。”

      经理迟疑了一下。警察还没到,客人又正在气头上,他显然不愿意让一个陌生人碰店里的商品。

      李亦东也没有伸手,只指了指那条披肩:“让失主自己展开。从靠近流苏的那一边开始,别抖。”

      女人脸上仍有怀疑,到底还是拎起披肩一角。年轻导购想过去帮忙,又被她下意识避开。

      羊绒披肩被一点点展开。第二层翻开时,一点蓝色从折缝里露了出来。

      胸针没有掉在地上,也没有进谁的口袋。松开的别针斜斜扎进羊绒,宝石被折在里面,只露出很小的一角。若是刚才直接把披肩抖开,它大概真会滚进柜台底下。

      店里静了两秒。

      经理先松了口气:“找到了就好。”

      女人取下胸针,神情有些不自然。她低头检查宝石,又看了看那名导购:“抱歉。刚才是我着急了。”

      年轻导购眼圈仍红着,点了一下头:“没关系。”

      这句“没关系”说得并不真心,却足够维持一家高档商场最喜欢的体面。

      警察尚未到,经理赶紧去打电话说明情况。女人则叫住李亦东:“你怎么看见的?”

      “领口粘了羊绒。”他说,“胸针不见以后,您一直在碰右边衣领。说明它原来别在那里。搭扣如果没坏,正常动作不会掉;既然掉了,就先找最后与它摩擦过的东西。”

      女人摸了一下衣领,像是第一次看见那缕纤维。

      “你是警察?”她问。

      “以前是。”

      李亦东没有再留,带着念念继续往楼上走。

      电梯门合拢以后,李念安才开口:“哥。”

      “嗯。”

      “你刚才应该等她把感谢说完。”

      “东西找到了就行。”

      “她看起来很有钱。”李念安一本正经,“说不定会送我们一张全场八折卡。”

      李亦东按下楼层:“证据不换折扣。”

      “提供线索也不行?”

      “不行。”

      “那你以前破案靠什么发财?”

      “工资。”

      “难怪你没发财。”

      电梯里还有两名陌生人,其中一个没忍住笑了一声。李亦东偏头看了妹妹一眼,眼里也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文具区里,李念安在一排笔前挑了十分钟,最后还是拿起了最便宜的中性笔。

      李亦东把她手里的笔放回去,另选了一支分量适中的黑色钢笔。笔尖不软,墨囊也容易更换,适合每天做大量记录。

      李念安看完价签:“一节课的劳务费是不是快被我花完了?”

      “还剩一点。”

      “留着请自己吃饭。”

      “家里有饭。”

      “那就买点你自己喜欢的。”

      这是他离开SOU后挣到的第一笔钱,买完外套、鞋和钢笔,已经没剩多少。他看着念念手里的购物袋,倒比收到劳务费时还高兴。

      “先欠着。”李亦东说,“下次一起算。”

      李念安把钢笔收进盒子:“收利息吗?”

      “看你第一天上班迟不迟到。”

      两个人提着东西下楼。经过刚才那家店时,门已经重新打开。那名年轻导购正在整理披肩,抬头看见李亦东,隔着人群向他认真鞠了一躬。

      李亦东停了一下,也向她点了点头。

      ---

      周成德的电话打来时,商场中庭的钟刚过四点。

      李亦东正替念念把新鞋盒放进购物袋,听见那头仍按二房旧规矩称他:“二少夫人,大少今晚去香樟里,六点半到。二少那边有行动,回不来。”

      “今天才定的?”李亦东问。

      “大少下午临时改的安排。”周成德顿了顿,又补充,“大少那边已经让人把食材送到香樟里。厨房也可以过去两个人。”

      从商场赶回去,只剩两个多小时。

      樊深来得突然,李亦东连另作安排的余地都没有。至于他愿不愿意在樊苏不在时见樊深,通知以前也没人问过。

      老宅回廊里的夜风忽然从记忆里掠过。

      贴片被衣领带偏以后,樊深没有追问,只退开半步,让他进屋。李亦东这一夜反复想起那几秒,始终无法确定樊深究竟有没有察觉。

      现在樊深偏偏选在樊苏不在的时候,临时来香樟里。

      “厨师不用过来。”李亦东说,“周叔,今晚厨房还得劳您照应。”

      周成德没有多问:“好。”

      李亦东又道:“进口行那边如果来得及,送一只夕张蜜瓜。”

      樊苏提过他哥爱吃这个。

      他挂断电话,李念安已经看了他一会儿:“樊家又临时吃饭?”

      “大哥过来。”

      “你们家吃顿饭为什么总像临时传唤?”

      李亦东把装着钢笔的小袋子递给她:“东西拿好。”

      “这算转移话题?”

      “小孩子别问。”

      李念安接过袋子,没有再追问。她只把最轻的衣服袋从兄长手里拿走:“我自己回去。你赶时间,别送我。”

      李亦东已经在自己的手机上替她叫好了车。司机接单后,车型与车牌一并跳上屏幕。他把尾号念给李念安,又叮嘱:“上车以后发消息。到家再发一次。”

      “知道。”

      “坐后排。”

      李念安拖长声音:“知道——李老师,你快去接受传唤吧。”

      她说完便抱着纸袋往另一侧出口走。李亦东仍站在原地,看着叫车软件上的车辆沿辅路靠近。灰色轿车停到商场门外,车牌与订单一致;李念安拉开后排车门,又隔着人群向他晃了晃手机。直到页面显示司机已经接到乘客,李亦东才转身下楼。

      孙雅琴的名片还在钱包里,指腹隔着皮革碰得到微微凸起的边缘。几分钟前,他还在替念念挑一支由自己付钱的钢笔;另一头,老宅回廊里那缕没有散去的琥珀气味已经重新压了回来。

      这顿饭不会只是吃饭。

      ---

      回到香樟里,周成德已经候在玄关。见李亦东回来,他接过较轻的一只纸袋:“食材已经送到了。蜜瓜还在路上,说是六点半前能到。”

      “劳烦周叔留意一下。”

      食材已经按樊深的口味送到厨房。

      菌菇、鲜虾、鲍鱼、火腿和一条处理干净的鱼,旁边还放着炖汤需要的整鸡。时间只剩两个小时,佛跳墙来不及,他改做清汤鲍鱼和菌菇鸡汤,又把鱼分成两半,一半清蒸,一半留作明天给念念做酸汤。

      平日用的灰围裙还晾在露台。

      李亦东从挂钩最里面翻出另一条。粉色,白色蕾丝滚边,是新婚时樊苏恶作剧买回来的。

      那时樊苏把围裙举到他胸前,笑得停不下来,非说他穿上肯定好看。李亦东黑着脸不肯,最后仍被他从背后圈住腰,强行系好了带子。樊苏笑够了,又不让他脱,黏在厨房里抱了半天。

      后来围裙被压在最里面,两年只穿过几次。

      李亦东看了一会儿,还是套到身上。

      围裙的尺寸小了些,肩带在他转身时绷出清楚的斜线,腰后的系带也只够打一个短结。粉色布料怎么看都与这样一副身体不搭,他本人却没有察觉出什么,只一手托起盛满汤料的铸铁锅,另一只手腾出来调小火。

      六点一刻刚过,蜜瓜还没到。李亦东原本打算等鱼出锅便摘下围裙,离樊深约定的时间还有十分钟,门铃却先响了。

      他以为是夕张蜜瓜到了,便只关小火,擦着手去开门。

      门外站着樊深。

      他没有带孙哲,手里只拿着一只薄文件袋。门打开时,目光先落到李亦东脸上,随后顺着粉色肩带停到围裙前襟。

      两个人在门口静了半秒。

      “灰色那条没干。”李亦东低头看了一眼,“您先进来。我去换。”

      “不必。”樊深说。

      李亦东抬眼。

      樊深已经收回视线:“先处理灶上的东西。”

      语气公事公办,像只是判断换衣服不值得耽误时间。李亦东侧身让路,转身回厨房。粉色围裙的短系带落在腰后,随着脚步摆了两下。

      周成德从侧厅迎出来,接过樊深脱下的外套。樊深看了他一眼,便明白李亦东特意留了人在家里。

      门铃很快又响了一次。这回来的才是随冷链车入城的送货员。周成德接过那只装着夕张蜜瓜的礼盒,看过标签,将它送进厨房冷藏。

      客厅的花瓶里插着白芍药与尤加利。枝叶之间留着大片空白,从沙发的位置望过去,恰好能看见厨房。粉色围裙在那片白绿之间时隐时现,偶尔被蒸汽遮住,下一刻又随着李亦东转身重新落进视野。

      婚礼上的人沉默、戒备,像刚从一场漫长审讯里出来;老宅回廊里的人扶稳花器,先去查看侍者的烫伤。眼前的人系着一条颜色过分柔软的围裙,站在灶火前确认汤的咸淡。

      三种面貌彼此并不相似,却确实属于同一个人。

      樊深将文件袋放到茶几上。

      李亦东很快洗净手,亲自沏了茶,放到他面前,又向周成德道:“周叔,劳烦您看一下汤。我去端鱼。”

      周成德应声进了厨房。等蒸鱼出锅,他开始摆桌。正要把花瓶移去边柜时,樊深看了一眼枝叶间留下的空白:“花是你插的?”

      “早上随手弄的。”李亦东隔着厨房门回答。

      “不像随手。”

      厨房里的刀声停了一拍。

      “以前出完现场,偶尔会买一束。”李亦东说,“手上沾过血,回来摆弄点东西,觉得自己还像个人。”

      他说完便去接周成德递来的汤,仿佛只是在解释花枝为什么一高一低。

      樊深没有接话。周成德把花瓶移到边柜,那抹粉色也随即从白绿枝叶后消失了。

      晚饭开始后,两个人谁也没有碰那只文件袋。

      樊深先喝了一口汤。盐放得轻,菌菇和鸡肉的味道都留得很清楚。

      “合口味吗?”李亦东问。

      “可以。”

      “时间仓促,佛跳墙是来不及了,只做了这些。”

      “临时拜访,本不该按家宴的规格劳烦你。”

      李亦东替他添了半勺汤,声音放得很低:“不劳烦。这两年,备菜的手练得快了。”

      “时间安排是我的问题。”樊深说,“剩下的话,饭后再谈。”

      他没有解释自己的行程,也没有拿“一家人”三个字抹掉李亦东被占用的两个小时。该认的责任,他认得很快;茶几上的文件袋却仍然合着,显然不准备在饭桌上提前透露半句。

      李亦东的目光在那只文件袋上停了停,终究没有问什么,只起身替他把凉掉的茶换成热的。

      “值不值得你今晚这两个小时,”樊深说,“听完由你自己判断。”

      饭将吃完,周成德把夕张蜜瓜切开。橙色果肉熟得正好,清甜的果香很快融进菌菇与鸡汤尚未散尽的鲜香里。

      樊深看了一眼:“临时买的?”

      “樊苏提过您喜欢。”李亦东把其中一碟放到他手边,“今晚来不及做什么甜品,就让周叔问了进口行。”

      “他什么时候提的?”

      “很早以前。随口说过一次。”

      樊深拿着银叉的手停了半拍:“有心了。”

      客气得挑不出问题。他吃了第一块,没有再问。

      饭后,周成德上前收走碗碟。李亦东解下围裙,洗净手,从厨房出来时,樊深已经拿起那只文件袋。

      “借书房半小时。”樊深说。

      “客厅就可以。”

      樊深顺着他的视线,看见一层尽头的小起居室仍亮着灯。周成德没有离开香樟里。

      客厅门合拢,隔住了谈话,也保留了走廊另一头那点灯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叩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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