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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声 他已经进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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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老宅时,已经很晚。
樊苏喝了酒,司机在前面开车。他坐在后排,伸手去碰李亦东湿过的袖口:“真没烫到?”
“没有。”
“你怎么什么都敢接?”樊苏皱眉,“那东西砸下来,伤的不是手。”
“旁边有人。”
“有人就让管事处理。”
李亦东看向窗外,没再解释。
樊苏盯着他的侧脸。他在饭桌上两次拦下长辈的话,饭后又一直在同长辈说话,没看见回廊发生了什么。等他赶过去,花器已经摆正,侍者也离开了。所有人都说没事,只有李亦东的袖口湿着。
“下次不想来就不来。”樊苏忽然说。
李亦东转回脸。
“我妈再问,我替你推。”樊苏握住他的手,“今晚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李亦东的手在他掌中停了片刻:“哪些话?”
樊苏一时没有答出来。
孩子、工作、三年前,还是那句“苏少夫人的位置”?那些话,他当时都出声拦过,也有几句正是他自己相信的。
“都别往心里去。”樊苏最后说。
李亦东笑了一下,很淡:“好。”
这个“好”让樊苏莫名不舒服。
车里残留着淡淡的皮革味。樊苏靠近一些,低声说:“今晚我说的都是真的。”
“哪一句?”
“没有人能越过你。”
李亦东望着他,心思却已不在那句保证上。樊苏的声音尚在耳边,回廊里那双落在他后颈的眼睛却一次次压过来,越想避开,反而越清晰。
樊苏的手机搁在腿边,屏幕始终暗着。他脸上是酒后的疲惫和一点等不到回应的烦躁。
“这话是你自己想说的,”李亦东问得很慢,“还是刚才有人同你说过什么?”
“当然是我自己。”樊苏皱起眉,“谁还能替我向你保证这些?”
他答得没有停顿,那点不解也不像装出来的。
李亦东应了声:“知道了。”
车已经驶出老宅长街,前排还有司机,他抽回手,将湿过的袖口往下拉了拉:“困了,回去再说。”
樊苏看着空下来的掌心。
车驶过商圈,剧院门前刚散场,披着大衣的人群沿台阶往下走。露台酒吧里有人倚着栏杆招手,楼下的跑车短促地响了一声喇叭。红灯前,司机平稳地刹住车,街口广告屏的颜色一层层掠过车窗。
回到香樟里,李亦东只说要洗澡,便独自上了二楼。
浴室的水声停了许久,楼梯上始终没有脚步。樊苏坐在客厅里,酒意一点点泛上来,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今晚没有那碗惯常会被端到面前的醒酒汤。往常家宴散得再晚,李亦东也会提前温好一份。
他又等了一会儿,终于起身上楼。主卧的门半掩着,里面没有开灯,只有走廊的光从门缝斜斜落进去。李亦东已经洗过澡,换了家居服,背对房门侧躺在床上,后颈隐在衣领与枕边的阴影里。
他没睡。
热水洗掉了汗,回廊里的几秒仍一遍遍在黑暗中重来。贴片偏开时,樊深正在看他。随后便是那半步,和一句“进去吧”。李亦东想不起自己当时有没有先遮住领口,越回想,越拿不准。
那句“风大”,究竟是因为他湿了衣袖,还是风里带了不该有的气味?
若樊深循着这一点异常往下查,最先被翻出来的会是身份登记,随后是警校体检、SOU档案和当年的婚姻手续。樊苏替他隐瞒过,樊家也会被牵进去;就连念念,都可能再次被人拿着他的秘密审视一遍。
李亦东习惯把最坏的结果提前列出来,再逐项准备退路。今晚却连第一项都无法落笔——唯一掌握答案的人是樊深,而他看不透樊深。
“东哥。”樊苏叫他。
李亦东没有动:“嗯。”
“睡了?”
“还没有。”
樊苏走到床边,手掌压上他的腰。隔着柔软布料,熟悉的体温贴进掌心。他俯身吻李亦东后颈,唇碰到的却是刚换过的新贴片。
那片肉色薄膜平整地封在那里。
李亦东按住他的手:“今天算了。”
“还难受?”
“累。”
这并不全是敷衍。从回廊回来以后,他身体里那根弦便没有真正松开过。可他不能告诉樊苏,你哥哥可能发现了我的秘密。樊苏一旦去问,原本或许还能被夜风掩过去的几秒,便会立刻变成一场无法收回的对质。
樊苏撑着床沿抬起头。昨夜他在另一个人的床上,今夜却因为这一个字生出被拒绝的恼意。
“你最近只会说累。”
李亦东安静了一会儿,松开按着他的手:“那你想做就做。”
没有怒气,也没有嘲讽。
那具身体仍旧温热,腰腹在他掌下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只要樊苏继续,他们之间最熟悉的那一部分便可以照常发生。李亦东甚至不会推开他。
樊苏却忽然失了兴致。
他要的从来不是这样一句允许。
“算了。”樊苏直起身,“你睡吧。”
他转身去了二楼尽头由书房改成的小卧室。经过客卧时,脚步在门前停了一下。婚后最初那半年,他偶尔通宵回来,也会怕吵醒李亦东,先在书房的长沙发上凑合。后来添了床,书房变成小卧室,他住进去的夜晚越来越多。
樊苏一直把这解释成体贴。
门关上以后,主卧里彻底安静下来。
李亦东睁开眼。
他后颈还残留着樊苏刚才那一下吻的温度。中和剂的气味早已散了,他却仍记得。
今晚樊苏维护过他,也试图安慰他,甚至直到此刻仍想碰他。
这些都是真的。
正因为是真的,另一些东西才更难用一句“不爱了”解释清楚。
李亦东把被子拉高,盖住后颈。
眼前又浮起樊深站在回廊灯下的神情。
没有追问,没有警告,也没有承诺。那片沉默像一页尚未落下结论的审查意见,任凭他翻来覆去,也找不到可以提前应对的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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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云庭的书房仍亮着灯。
樊深结束最后一场跨洋电话,打开孙哲上午发来的资料。
屏幕上是李亦东三年前退出SOU的公开复核摘要。健康原因、现场处置争议、主动离岗。几段话互相衔接,形式完整,却没有一段解释为什么一个仍保有判断与行动能力的人,会在最短时间内彻底离开原来的体系。
樊深把回廊里的那几秒重新过了一遍。
铜胎花器倾斜时,李亦东先隔开热水,再稳住重物;事后先检查侍者,最后才看自己。那不是偶尔练过几次的人能留下的反应。能力没有消失,只是被搁置了。
他调出樊家当年留存的婚前背景核验,连同那份复核摘要看了一遍。
他给孙哲发了一条消息:
【樊苏结婚前那份背调,查清经手人和签字人。再补查李亦东退出SOU前半年的行动记录、离岗后的资金往来。单独查,结果只交我。】
孙哲很快回复:【收到。请问按哪一类审查建档?】
【候选人预审。】樊深回复。
【什么岗位?】
【调查顾问。】
孙哲将履历归档。文件夹里,李亦东是第七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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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天还没亮,樊氏总部的内部安全警报先响了。
樊深赶到五十七层时,危机指挥中心已经亮成一片。值夜人员抱着电脑来回穿行,屏幕上滚动着成排记录;真正出事的区域却不大,只是汀兰湾项目的一套测试环境。
那套环境不接集团的日常业务,专门用来跑测算、改参数。即使全部停掉,也不会影响樊氏今天开门。
勒索信开价三百万美元,声称付款后便销毁窃取的全部副本;如果樊氏拒绝,完整文件就会被卖给樊氏的竞争对手。随信附着三页昨天才更新的项目参数。
下载记录里,几名获准查阅完整方案的高管之外,多出一个外包维护账户。
“原持有人去年就退出项目了,停用手续也办过。”数字技术中心的信息安全组负责人一夜没睡,声音有些哑,“主系统的权限收了,测试环境漏了一处。”
樊深调出那笔下载对应的汇总表。三页参数逐一对过去,与勒索信里的完全一致。
“先封口,迁移缺口也列出来。谁知道这里还能用?”
“原外包团队、数字技术中心、迁移验收的人都接触过相关资料。也可能是外部黑客拿到账户名单,再试出来的。”
安全团队开始隔离受影响的环境、封停旧账户,留下日志和系统副本,再从核验过的备份恢复测试。旧账户取过哪些文件、几名高管下载过哪些版本,都要对到申请和实际操作人;账户的原使用人、交接及停用经手人也一并核查。
“通用下载权限收回,补签项目保密协议,按任务重批。”樊深说,“正常查阅保留,急用的别压着不办。”
孙哲翻到勒索信最后一页:“对方要求用等值加密货币支付,只留了收款地址。安全团队已经在查,暂时没找到实际使用人。”
“让法务连同原信一起报案。钱先不付。”
付了也无法确认他们手里还留着多少。
“让汀兰湾的项目负责人召集商务、财务和工程,按资料已经到了竞争对手手里,评估影响,准备调整方案。”
樊深停在那三页文件前。
昨天才生成的汀兰湾项目参数,今天就泄露。
这么快找到,只有两种可能:外面的人一路试进来、找的最新文件;或是有人提前告诉了他该找哪里。
樊深通知一家长期合作的风险机构进场复核,挂断电话,又问孙哲:“昨晚那七个人,查得怎么样了?”
“上午能给您。”
“送到我办公室。明线让复核组去查,暗线得另挑人。”
测试环境恢复以后,他从五十七层回到办公室。孙哲已经把一叠薄薄的人选资料放在桌上。
没进名单的人里,有人能力足够,却仍受原单位约束;有人经验丰富,也因此更容易被同行认出来;还有两人与参与汀兰湾竞标的机构有过往来,关系即使已经结束,也没有必要冒险。
李亦东的资料夹在中间。
初步核验没有查出明显问题,李亦东离岗后的资金往来也都对得上。
樊深在李亦东的名字旁做了个记号。
“其余人继续核验。”樊深合上资料,“明线机构按原计划进场。”
孙哲问:“暗线这边,需要以候选顾问的名义正式预约吗?”
“不用。”
正式邀请会留下邮件、访客记录和人事流程。对方若不值得用,那些痕迹便全是多余。
樊深看了一眼日程。周六晚原本排了两场跨洋会议,中间有四十分钟空档。
“把第二场提前。”他说,“晚上空出两个小时。”
孙哲打开日程:“地点安排在哪里?”
樊深把李亦东的资料放到最上面。
“香樟里。”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亮了。城市开始周末,楼下商场正一层层打开卷帘门,街道上的车流比工作日松散许多。
五十七层的系统已经恢复,三页文件却收不回来了。接下来,樊氏每改一处测算,都得考虑对方是否也在看。
风声刚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