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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席位 那是一张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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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U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现场通知最终被证实是误报。一行人回到SOU,又进了会议室。
第四名死者被找到后,前三起疑案的家属陆续联系上了彼此。有人把报案日期和警方答复贴到网上,追问一个月里死去的四名Omega究竟有没有关系。当天的会开了两轮,四案开始合并排查,原先分头做的走访也重新编了组。
散会后,樊苏还留着安排第二天的人手。林澈去楼下接了一通家属电话,回来时食堂已经关门,走廊里只剩自动贩卖机发出的冷光。
樊苏推开会议室的门,先闻到甜辣酱汁混着炙烤油脂的香气。长桌上放着几只外卖盒,林澈坐在一旁录入人员名单,给自己留的却只有一碗清汤面。
“你上次说想尝这家的烤鸡。”林澈把筷子递给他。
樊苏已经忘了自己何时说过。他尝了一块,甜味过后才慢慢返辣,确实合口味。
“怎么样?”林澈问。
“记性不错。”樊苏说,“名单也录得不错。”
“这算两句夸奖?”
“算。”
林澈笑起来。
李亦东从不向他讨这样的肯定;林澈却把需要写在眼里,给一点,立刻便有回声。樊苏看得出这份殷勤并不完全偶然,也没有拒绝。
樊苏又夹了一块烤鸡:“东哥前天回训练中心讲课了,还说想长期去。”
“你不赞成?”
“怕他不知道收着。”樊苏看向他,“你说,我是不是管得太多了?”
林澈低头搅了搅面:“这话该问他。问我,我只能说我会介意。”
樊苏抬眼:“介意什么?”
“你提起他的时候,会忘了看我。”
林澈说完便继续吃面,没有追问樊苏准备如何处理婚姻,也没有要求任何承诺。那点醋意却摆得清楚,刚好够樊苏看见。
樊苏的筷子停了一下。桌上几盒外卖都是照着他的口味点的,林澈面前却只有一碗清汤面。他夹起一块烤鸡,筷子递到一半,才想起这份太辣,林澈吃不了。
“现在看着你。”樊苏收回筷子,“想吃什么?”
林澈抬眼看了他片刻:“你点。”
樊苏拿起手机,替他挑了一份不辣的烤鸡和热饮。
新外卖送到时,办公室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林澈把纸袋拎进茶水间,低头拆包装,忍不住挠了一下后颈。
“怎么了?”樊苏问。
“今天用的是医务室的应急贴片。”林澈说,“普通型号,贴久了有点痒。”
樊苏走近,拨开他的发尾。贴片边上露出一小块被挠红的皮肤。
“别挠。”他握住林澈又抬起来的手,“明天去医院看看。”
“上午还有走访。”
“我重新排。看完医生再来。”
林澈转过来。两个人站得太近,他的鼻尖几乎擦过樊苏的下颌。
“樊队对助理都这么好吗?”
“上一个是Beta。”
“所以我不一样?”
樊苏没有回答,也没有退。
林澈看着他:“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句话该我问你。”
“我知道。”林澈说,“你也知道。”
“你后悔?”
“我从第一天就知道你结婚了。”林澈重新抬眼,“现在说后悔,不是太假吗?”
樊苏的手机就在这时亮起。
李亦东发来一句:【现场结束了吗?】
屏幕没有避开林澈。“东哥”两个字就在最上方。林澈看见了,只伸手关掉仍在滴水的龙头。
樊苏盯着那条消息片刻,回复:【还没有。加班。今晚不回。】
他知道香樟里有人在等,也知道这句话发出去意味着什么。手指落下时,仍没有停。
名单对完,樊苏开车送林澈回家。车停在临街公寓楼下,林澈说了“不用送”,樊苏却跟进了单元门。
门锁打开后,林澈扶着门把,没有立刻进去。
“樊队,进了这扇门,刚才那句话就彻底不是加班了。”
樊苏看着他:“我知道。”
林澈向后退了一步。樊苏走进去,反手关上门。
那一夜,他们做了。
没有酒,没有突然失控的信息素,也没有任何足以减轻责任的意外。樊苏清楚自己在谁的住处,林澈也清楚,另一个人正在香樟里等一句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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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今晚不回”发出时,香樟里的灯确实还亮着。
李亦东收到消息时,正对着浴室镜子换后颈的贴片。
这一轮反应才过去不到半个月,腺体附近却又开始发痒。他揭下用过的贴片,用冷水洗净周围,换上一片新的,将边缘仔细压平。
药物耐受。
他习惯这样解释。
镜子里的人神情平静。宽肩占去洗手台前大半空间,薄睡衣顺着胸腹落下来,被抬起的手臂牵出几道褶皱。按在后颈的手指停得比平时久,像身体已经先于他意识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脱离原来的规律。
李亦东放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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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午后,樊母许静仪的电话打了过来。
“今晚老宅家宴。”她在电话里说,“几房的人都到。你跟樊苏早些过来,别让人等。”
李亦东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樊苏知道吗?”
“先通知的他。”许静仪顿了顿,语气比刚才柔和一些,“说今晚没有行动,会回来接你。”
这便不是询问了。
李亦东应了一声,把电话放回料理台。他面前摊着念念发来的报到须知,页角刚看到一半,旁边那杯温水已经凉透。
门锁响了一声。
樊苏从外面进来,衬衫和长裤都换过,发梢还带着刚洗过的潮意。身上没有粉红胡椒,也没有雪松,只剩一层过分干净的中和剂气味,淡得像医院走廊里刚擦过的地面。
他在玄关看见李亦东,脚步停了半拍:“我妈给你打过电话了?”
“刚打。”李亦东合上报到须知,“几点走?”
“五点半。”樊苏弯腰换鞋,声音有些哑,“衣服我让人送过来。”
李亦东抬眼:“不用。我有能穿的。”
“去年那件?”樊苏直起身,“领口都洗软了。”
“坐一顿饭,没人看领口。”
樊苏原本想说他们家的人就看这些,话到嘴边,又看见李亦东眉眼间压着的倦意。
他昨夜离开林澈的住处后,中午只在队里囫囵睡了两个小时。可李亦东看上去竟也没比他好多少,眼下留着一层淡青,领口比平时扣得更高。
“没睡好?”樊苏问。
“贴片有点不舒服。”
樊苏的目光落到他后颈:“又提前了?”
“还没到。”李亦东说,“只是痒。”
樊苏走近,伸手想拨开他后颈的衣领。
李亦东抬手,隔着衣料,在发痒的地方轻轻按了按。
樊苏的手停在半空。
“家宴我不去了。”李亦东忽然说。
樊苏收回手:“为什么?”
“有点累。”
“吃完就走,不会太晚。”
“你自己去也一样。”李亦东把桌上的材料叠好,“实在需要带人,林澈也能陪你。”
餐厅里安静了两秒。
樊苏盯着他:“你什么意思?”
李亦东抬起眼,神色没有波动:“他是你的助理,跟你出席过活动。老宅那边如果只是想看见你身边有人,谁去都一样。”
“哪里一样?”樊苏的声音沉下来,“他是助理,你是我妻子。”
那句话说得太快,也太理所当然。
“东哥,”樊苏缓了语气,“我在外面带谁办案,跟带谁回家不是一回事。我的妻子只有你一个。樊家认的也是你,谁都越不过你。”
李亦东原本没想从这句话里讨一个答案,听见“谁都越不过你”,胸口仍像被什么很轻地压了一下。
是了。只要他还是“苏少夫人”的一天,任凭外面那些小三小四怎么蹦跶,也跳不到他的头上。所以,即使丈夫把情感和夜晚都寄托他人处,他也该忍让……吗。
可他等的是樊苏本人——等他回家,等他还记得自己的周期,等他愿意听完一句“我想重新工作”,而不是立刻劝他去做一份更安全的工作。如今这些东西一件件空下去,樊苏却把不会被取代的名分递到他面前,当成一句足够郑重的安慰。
“知道了。”李亦东懒得再反驳,“五点半走。”
樊苏眉间松开,伸手握住他的手腕:“真累的话,吃完我就带你回来。”
“好。”
李亦东没有再提林澈。
送来的衣服在四点前到了。烟青色的上衣用真丝与羊绒混纺,料子细软,灯下泛着淡淡的光。低矮立领恰好遮住后颈,衣襟只缀一排颜色极深的暗扣,下面配着垂坠的黑色长裤。樊家替“苏少夫人”挑衣服一向很有分寸:料子昂贵,样式温和,坐在长辈身边足够体面,又不会显出太强的个人锋芒。
李亦东换好后,抬手扣上领口最后一枚暗扣。柔软衣料撑出清楚轮廓,到腰间又自然收拢,没有刻意把婚后养出的那点柔软藏尽,偏偏知道的人再了解不过这身体里的沉实与温热,靠近之后便很难再放开手。
烟青色敛住锋利,镜中人看起来沉静、端正,很适合坐在樊家为“苏少夫人”留的席位上。
樊苏倚在门边看了片刻,忽然想抱他。
那冲动里有欲望,也有昨夜以后迟来的补偿。他走过去,从身后替李亦东压平衣领,手掌顺势落到腰侧。
李亦东正在对镜整理袖边,没有挣开,只问:“不是说五点半?”
“还有十分钟。”
“妈说别让人等。”
樊苏又贴近了些,从镜子里看他:“这么急?”
李亦东把袖边抚平:“早去早回吧。我有点累。”
又是累。
樊苏的手仍停在他腰上。隔着剪裁妥帖的衣料,掌心下的触感熟悉得令他发热。他想问怎么没休息好,话到嘴边,先想起了自己昨夜那句“今晚不回”。
最终,他只替李亦东把衣领再理了一遍:“回来再说。”
李亦东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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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樊家老宅藏在两道院门之后。
车驶过第一道门时,外面的城市已经被高墙和常青树隔开。第二进院落保留着上一代人的尺度,青砖回廊沿水庭绕开,玻璃暖房藏在旧式飞檐后,远处的灯一盏盏亮起,映得水面像铺开的一层暗金。
这里不是樊家这辈人里谁的日常住宅。
樊老先生去世以后,老宅由家族信托维护,只有祭祖、议事和每月家宴才重新打开主厅。常年在这里工作的管事记得每一房人的习惯,也记得谁该从哪一道门进、外套交给谁、落座时哪一把椅子不能挪。
李亦东第一次来时,管事称他李先生。
婚礼后,变成了苏少夫人。
名字消失得很合规矩。
“苏少,苏少夫人。”管事接过他们的外套,“二太太和深少夫人已经到了。樊董还在路上,请二位先去暖厅。”
樊苏把车钥匙交给泊车人员,手自然地落到李亦东后腰:“走吧。”
他的掌心隔着柔软的羊绒停在那里,既像亲昵,也像引路。李亦东没有避开,随着他穿过回廊。
暖厅里已经坐了十来个人。
长房的樊承钧与樊承宜坐在临窗的双人沙发上。兄妹二人都比樊深年长,早已各自在家族产业里占有位置。旁边还散坐着另外几房的小辈,年纪从十来岁到刚参加工作不等,方才还各自说着学校和工作的事,看见樊苏带人进来,便陆续站起身。
“二哥。”
“苏嫂。”
几声称呼从不同方向落过来。李亦东一一应过,最小的孩子嘴里还含着没吃完的巧克力,跟着叫得含糊,暖厅里这才有了几分寻常家宴的热闹。
樊家二房太太、樊苏的母亲许静仪穿一身墨蓝色套装,正同长房主事人樊崇山说话。她看见两个儿子中的小儿子进门,眉眼先舒展开,随后才把目光落到李亦东身上。
“亦东来了。”许静仪招手,“坐我这边。衣领怎么扣得这么高,后颈的旧伤又犯了?”
这一句立刻引来几道目光。
李亦东抬手碰了一下领口:“换季有些发紧,贴了膏药。”
“又贴膏药?”三姑樊崇海坐在许静仪另一侧,目光在他领口停了一下,“这处伤从你结婚时就没见彻底养好。总靠膏药压着不是办法,回头到我那边做个检查。”
“只是劳损。”李亦东说,“没到那一步。”
樊崇海还想再问,樊深的妻子沈若瑶已经合上手里的画册。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黑色大波浪如海似雾地从肩侧垂下来,眼尾天生上挑,深红长裙衬得肤色更白。那张脸漂亮得带着攻击性,开口时语气却不紧不慢:“三姑,上次您送来的那幅画,修复师说旧绢比预估的脆。您要是有空,饭后和我一起看看处理方案?”
樊崇海的注意果然被引走:“又要揭裱?”
“未必。”沈若瑶将画册递过去,“先看背纸。”
樊崇海接过画册,低头去看修复师标出的几处背纸。暖厅里原本停在李亦东领口上的目光,也跟着移了过去。
李亦东在许静仪身旁坐下,抬手将领口下方那粒纽扣拢正了一点。沈若瑶已经翻到画册的下一页,继续同樊崇海说起旧绢的年份。
樊苏坐在李亦东另一侧,目光落在他碰过领口的手上,声音压得很低:“真不舒服就摘了。都是自己家里人,没人会往外说。”
李亦东看了他一眼:“知道的人多一个,秘密就多一道出口。”
“他们不会出卖你。”
“我知道。”李亦东把声音放得更低,“所以更没必要把他们牵进来。当年你替我压下那件事,樊家已经担过一次风险了。”
樊苏眉心动了一下:“这不叫牵连。”
“对你不是。”李亦东说,“对我算。”
樊苏当年帮过他,他没有忘。身份一旦在这张桌上公开,樊家人知道以后,每一次沉默都将作包庇。李亦东不愿再欠下这样一笔,也不愿拿旁人的信任试探秘密究竟能传多远。
樊苏还想说什么,门边的侍者已上前,将暖厅的门向两侧拉开。
樊深的身影刚出现在回廊那头,离厅门还有一段距离。孙哲跟在他身侧,正低声同他说着什么。靠门坐着的几人先看见了,交谈声渐渐低下来。
他显然刚结束工作,西装仍是白天出席会议的那一套,领带没有松,袖口也没有一丝乱。
“集团法律顾问周律师的航班延误,”孙哲说,“明早七点的法务碰头,他最早七点十分才能到。八点的董事会预备会要不要顺延?”
“法务碰头改到七点十分,仍在七点四十结束。”樊深说,“预备会不动。”
“那份董事会材料还剩两部分没过。”
“回程车上看。”
孙哲记下安排,在廊下停了步。樊深将手机调成静音,收进衣袋,随后独自跨进暖厅。
樊家的港口和货运生意,祖父在世时便已有了规模。父辈接手后,又把往来延伸到银行、政界和几家老牌实业集团。长房仍管着传统产业,六叔能同财团谈条件,坐在这里的长辈,各有自己的分量。
当年争掌舵权时,二房并不占先。樊深靠几次重要决策站稳,又争取到家族之外的股东支持,才坐到今天的位置。此刻他走进来,几位长辈结束了各自的话,等他落座再谈。
“大哥。”樊苏先开口。
几名小辈也跟着起身,接连叫了“深哥”。
樊深应了一声,向长辈逐一问候,又同其余人打过招呼,随后看向李亦东:“亦东。”
“大哥。”李亦东回答。
两年前的婚礼上,他们也这样叫过彼此。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单独说过话。
“樊董总算到了。”樊承钧把茶杯放回桌上。他在家宴上仍用了公司的称呼,听不出是玩笑还是多年习惯,“再晚两分钟,六叔就要把暖厅开成董事会预备会。”
“他已经开了。”樊深说。
六房樊崇林笑骂了一句,暖厅里方才紧着的气氛松了下来。
人到齐后,管事过来请众人入席。
老宅的餐桌很长,却没有长到让一家人听不见彼此说话。
长辈一句看似随意的话可以越过整张桌子,落进每个人耳朵里。被问到的人没有地方避开,旁人也无法装作没有听见。
今晚没有外客,也就不必表演和睦。长桌两侧很快坐满,年纪小的晚辈聚在靠门的一端,低声交谈和餐具轻碰的动静不断;长辈这边的话题却绕不开集团与家事。
菜还没有上齐,樊崇山提起近期那项竞标的资金安排。
“财团追加担保的前提,是樊氏先锁定土地整理成本。”樊崇林慢慢转着杯子,“分析师遇袭后就出了国,那份测算谁接?”
“由三支团队共同接手。”樊深说。
“旧模型还能用?”
“地勘、管线资料都在。原来没算完的迁改预算和分期用款要重新测算,算好后交风险委员会复核,由接手的人签字。下周内送审。”
樊承钧质疑:“换了人重新测算,下周能送审?”
“赶不上就取消竞标。”樊深拿起公筷,替沈若瑶夹了一块她刚才看过、却没有够到的笋,“拿一个没有复核完的模型去赌,输掉的不会只有保证金。”
樊承钧噎了一下。
樊崇林放下杯子:“出资方那边我去谈,让他们把额度再留几天。下周这份结果,不能再迟。”
“明晚给您进度。”樊深应下。
李亦东低头喝了一口汤。
他第一次知道樊氏有人遇袭,是从这一段谈话里。分析师受伤离境,测算要重新检查,竞标甚至可能取消。樊深没有解释袭击的原委,其他人也没有问,显然该知道的人早已知道。
那是樊氏内部的事,与他没有关系。
汤碗放下时,樊崇山忽然看向樊苏:“你们SOU最近也不太平?”
“案子多。”樊苏说。
“再忙,家里也得顾。”樊崇山的目光越过他,落到李亦东身上,“结婚两年,一个在队里不着家,一个身体总调不好。你母亲想抱孙辈,恐怕还得等。”
许静仪微微皱眉:“大哥,今天不说这个。”
“家宴不说家事,说给谁听?”
桌边有人低头喝茶,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樊崇林的妻子笑了一下:“现在年轻人都有自己的打算。亦东以前做刑警,心气高,不愿意在家专心备孕也正常。”
话听着体贴,备孕的责任已全落到李亦东身上。
李亦东握着筷子的手没有动。
“他不是不愿意。”樊苏把筷子放下,声音已经冷了,“是我们没有这个计划。”
“你没有计划?”樊崇山问,“还是他没有?”
“我的。”樊苏说,“要问问我。”
许静仪看了小儿子一眼,想劝,又把话咽了回去。
李亦东侧过脸。
樊苏的下颌绷得很紧。他确实拦下了长辈的话,没有让满桌人把责任压到李亦东身上。婚后每一次家宴,只要有人说得过分,樊苏都会这样站出来。
可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认真谈过孩子。
新婚最热烈的那半年,樊苏也曾从背后抱着他,把手覆在他小腹上,说等那场风波彻底过去,他们可以要一个孩子。
真正坐下来商量时,却绕不过李亦东的性别登记。他对外是Beta,一旦怀孕,从信息素用药到孩子的出生登记,每一道手续都可能把藏了十几年的秘密重新翻出来。
这个秘密一旦延续到樊家子孙身上,便不再只是他们夫妻两个人的事。
樊苏那时说,先等等。等旧案的风声散尽,等他在SOU的位置更稳,等他们找到不会留下记录的办法。
李亦东答应了。
后来樊苏回家的日子越来越少,那句“再等等”也渐渐没人提起。身份风险恰好成了一个不必重新讨论的理由。
樊苏不再抽出时间寻找更稳妥的办法,李亦东也没有催。他不愿拿一个孩子拴住正在远去的人,更不愿让一个新生命从出生起便和自己一样,活在随时可能被拆穿的身份里。
所谓“我们的计划”,只是一个好用,体面的说法。
樊崇林换了个话题,“听说亦东前几天去训练中心讲课了?”
樊苏眉头一动:“六叔消息挺快。”
“基金会和市里的训练中心有合作,名单递上来,我看见了。”樊崇林看向李亦东,“偶尔出去活动一下挺好。总在家里待着,人容易闷出病。”
“只是一堂临时课。”李亦东说。
“以前的经验还能用?”樊崇林的妻子问得温和,“现在办案不是都靠信息系统了?你离开多久了,亦东?”
“三年。”李亦东回答。
“那还真不短。”她笑道,“不过教学生不比上一线,讲讲从前的事也够了。樊家不缺这点课时费,你别把自己累着。”
李亦东还没开口,樊苏已经接过话:“训练中心请他去,是因为别人教不了,不是为了挣课时费。”
“是吗?”女人看向他。
“东哥以前做行动方案,SOU现在还有一套路线评估办法是他留下的。”樊苏语气里压着明晃晃的骄傲,“技术会换,判断不会过期。他只要愿意回去,轮不到别人说够不够格。”
“既然这么好,怎么没回去?”樊崇山问。
桌上的声音彻底静了。
樊苏脸上的骄傲僵了一下。
三年前的风波在樊家不是秘密。只是大家平日顾忌二房的脸面,很少当着李亦东的面提。如今长房一句话掀开,满桌的沉默便都有了重量。
“离开一线以后,体系和我都变了。”李亦东说,“临时讲课和重新任职不是一回事。”
“这倒也是。”樊崇山点头,“人得知道自己适合什么位置。苏少夫人的位置,也不比一线差。”
这一次,樊苏没有立刻反驳。
因为这句话正好落在他认同的那一部分上。
东哥可以偶尔去讲课,可以被人记得,也可以继续锋利;可最安全的位置仍在樊家,在香樟里,在他能够看见、能够兜住的地方。
“他想做什么,我都养得起。”樊苏最后说,“不用拿命证明自己。”
桌边有人笑着夸他疼妻子。
李亦东垂下眼,把一块没有动过的鱼肉拨到碗边。
沈若瑶忽然开口:“训练中心请李先生讲的是什么?”
她没有沿用桌上的称呼。
李亦东抬眼:“室内控制和突发路线判断。”
“听上去不像讲从前的事。”沈若瑶说。
“需要结合现在的设备。”
“那课程反馈应该不错。”
“还可以。”
沈若瑶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只端起酒杯。
李亦东放下筷子时,指节也松了些。
樊深从方才起一直没有插话。
他面前的汤只动了几口。说到训练课程时,他的视线从文件消息上抬起,落在李亦东身上。
孙哲上午送来的公开履历还留在他的邮箱里。
李亦东,前SOU行动人员,多次一等功,三年前因健康与纪律复核退出核心岗位,次年与樊苏登记结婚。复核报告的公开部分措辞谨慎,所有真正关键的结论都被“个人隐私”与“内部处理”遮住。
履历里的疑点还在。樊苏当初执意要娶,总该有他的判断。有什么话,可以私下问弟弟,没道理让弟媳在自家的饭桌上受这份奚落。
樊深把手机反扣在桌上,抬眼看向方才两次发问的樊崇山。
“大伯,课教得好不好,训练中心自会评估。”樊深说,“至于孩子,是他们夫妻自己的决定。樊家的饭桌不做能力鉴定,也不做生育考核。”
声音不重,语气里却没有留下继续商量的余地。
樊崇山的脸色沉了一瞬:“你现在倒是什么都要管。”
“他们既然叫我一声大哥,这件事我就管得着。”樊深看着他,“今天到这里。”
桌上静了片刻。樊崇山到底没有再问,其他人也各自收回目光。管事适时上前,让人撤去已经冷掉的菜。
新上的一盅蟹粉豆腐放到樊深面前,盐放得轻,热气里只有蟹肉和高汤的鲜味。另一道浓酱排骨恰好停在李亦东手边。
李亦东原本没有胃口。酸甜酱汁的香气散开以后,他仍夹了一块。
樊苏看见,替他把整只盘子转近:“早知道你饿了。刚才怎么不吃?”
“汤喝多了。”
“你什么时候会被一碗汤占饱?”
樊苏说着,又夹了一块煎得焦香的肉放进他碗里,动作自然。
桌上有人夸他们感情好。
李亦东把那块肉吃了。
樊苏的手在桌下碰到他的膝侧,停了一会儿。李亦东没有移开,也没有回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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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众人移到水庭旁喝茶。
隔壁活动室的门敞着,几名年轻人脱了西装,围着球台争论刚才那一杆。樊承宜听得好笑,将花茶递给侍者,接过球杆俯下身。球落袋时,门边响起一阵起哄,有人忙着约她明早再去打网球。她抬眼:“十点以前别找我。”
下一杆擦着袋口弹开,方才起哄的人笑得更响。樊承宜把球杆塞给其中一个:“光看没意思,你来。”
李亦东借口透气,独自走到回廊尽头。
他拿出手机,翻到任振国的对话。
方才在席上,他亲口说过,临时讲课和重新任职不是一回事。任振国也没有催他回SOU,问的只是下个月愿不愿意再去一次。
回不回去任职,他还没想好。不过这堂课,他是想去的。
李亦东在输入框里写下:【下个月哪一天?教案先发我看看。】
写完,他按了发送,将手机收进口袋。
夜风从水面吹来,比室内凉。他解开最上方一粒衣扣,后颈积了一晚的热意终于散出去一些。贴片边缘已经被汗浸软,他伸手按住,指腹刚碰到翘起的一角,身后便响起脚步声。
李亦东立刻收回手。
转身时,他看见樊深从另一侧书房出来。
两个人隔着半条回廊停住。
“大哥。”李亦东先开口。
樊深的目光从他略微松开的领口掠过:“不舒服?”
“里面有点热。”
樊深没再问。
书房里的人跟出来,是长房一个刚成年的小辈。年轻Alpha还在为方才被否掉的方案争辩,走得太急,肩膀撞到侍者手里的茶盘。滚烫的茶水往一侧倾去,侍者下意识后退,手肘碰上回廊边一只半人高的铜胎花器。
花器向水庭方向倒下。
事情发生得很快。
李亦东离得更近。他没有去接泼出的热茶,先抬臂挡开侍者,再一步抵住花器。铜胎里盛着大半缸水和新换的枝叶,重量压下来时,他肩背猛地一沉,烟青色的衣料沿着背脊绷紧,脚下却只退了半步。
樊深同时扶住了另一侧。
两个人一左一右,将花器重新推回基座。水从边沿晃出来,打湿了李亦东一截袖口。
“对不起。”年轻Alpha脸色发白,“我没看见——”
“先看人。”李亦东说。
侍者的手背被茶水烫红,正压着疼不敢出声。李亦东松开花器,托住他的手腕放到廊下的冷水口冲洗,又叫管事拿烫伤药。动作不快,却没有一步多余。直到确认只是轻微泛红,他才站直。
樊深看了那名年轻人一眼:“明早把礼仪培训重学一遍。”
“深哥,我只是——”
“端热饮的人有优先路权。”樊深说,“你不是没看见,是默认别人会给你让。”
年轻人不敢再辩:“知道了。”
他跟着管事离开。侍者也被带去处理烫伤,回廊重新安静下来。
“衣服让管事处理。”樊深说,“里面有备用上衣。”
“只湿了一点。”
李亦东说着,抬起手臂查看湿透的袖口。
动作牵动衣领,擦过了后颈。
方才抵住花器时,肩背骤然发力,贴片被汗水浸得发软。此刻衣领从下缘带过,竟将它挪偏了半寸。
初秋的夜风随即钻进那道缝隙。
藏在衣领后的皮肤猝然露出一小片,那地方常年不见日光,比他小麦色的颈侧浅得多,薄汗覆在上面,泛着一层隐秘的微光。一缕来不及掩住的暖甜气味也随风泄了出来。
李亦东察觉到领后的凉意,抬手去扶贴片。抬眼时,正撞上樊深的目光。
那个樊苏的哥哥,樊家如今的掌权人,当年最反对这桩婚事的人。
两个人隔着半条回廊对视,谁都没有说话。
李亦东的心跳一下重过一下,几乎撞得肋骨发疼。他曾在枪声里换过弹匣,手上沾着血,也没抖过。此刻指尖碰到贴片边缘,竟滑开了;第二次仍没能按实。
“我……”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余下的话一个字也没能出来。
他是不是……闻到了?
湿透的袖口贴着小臂,李亦东站在回廊灯下,手还扶在领后。樊深始终没有接他那句没说完的话。
暖厅里传来一阵笑声。樊深往后退了半步,让出回去的路。
“风大。”樊深说,“进去吧。”
李亦东盯着他看了两秒,仍没能从那张脸上辨出任何答案。
贴片终于被按回原位。也许那点气味早让风吹散了,樊深看见的只是他湿透的袖口。李亦东不敢多问,只点了点头:“好。”
他从樊深身侧经过。后颈的气味已经重新封住,只剩衣料上干净的洗涤剂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