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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借路 花瓶跟着下 ...

  •   周六一早,韩定邦没认出Eden。

      他站在工程口的七座车门边,安全帽拎在手里,先看了看那个穿深蓝长袖、罩着薄防风衣的人,又回头问赵启:“顾问呢?”

      “您面前。”赵启说。

      Eden正收起手机,抬头叫了一声韩总。

      韩定邦看了他两秒:“今天倒像来干活的。”

      赵启偏过头,忍着没笑。

      Eden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昨天那双,走不了河岸。”

      “知道就行。上车。”

      车门关上,他坐到中段靠过道的位置。早晨樊苏还没回来,周成德照例问过午饭怎么安排,他只说外面吃,晚上回来。此刻老周又发来消息,问那袋茄子是不是留到晚上。

      Eden回了一个“是”,把手机倒扣在膝上。

      前排赵启正在分点位表,分到他这里,顺手多给了一支笔。

      “昨天那支被我拿走了。”

      Eden接过来,才发现笔帽上夹着一小截胶带。赵启已经转回去点人数,他将笔收进衣袋。

      ---

      城西的风将图纸掀起来,韩定邦一只手按住,另一只手压着帽檐。

      河面泛着浅银色的光。沿岸的小店还开着,早点铺的笼屉叠在门口,老板端着一盆水出来,差点泼在刚停稳的车轮上。

      看见十几个人陆续下车,他把盆往回收,朝店里喊了一声:“又来了!”

      赵启拿着路线图走过去,刚说樊氏,老板便摆手:“昨天说去后面,今天车停前面。你们这后面到底在哪儿?”

      Eden站在车旁,看了看图,又看了看店门。

      纸上那条线穿过几栋灰色小方块,很清楚。到了这里,小方块却有门、有招牌,还有一个正在为店门被挡而生气的人。

      他往旁边让了两步,先请司机把车往前挪。赵启正在向老板解释今天只是查看现场,没有人来通知搬迁;老板听了一半,目光却一直落在车上。

      “你们看你们的,别让买饭的人以为我不开门。”

      车挪开以后,他的语气才缓下来,又指向后面:“去河边那条路,别穿老陈院子。他养的狗不认你们帽子。”

      赵启道了谢,回头时看见Eden在笑。

      “您别笑,那条狗真咬过测绘的。”

      “我信。”Eden将图收好,“那条路,在图上是哪一条?”

      赵启指给他看。

      安全交底做完,几组人便沿着获准查看的路段分开。今天是樊氏自己来查看现场,不是招标方组织的统一活动,遇到不确定的范围,不能因为图上有便直接进去。

      走到河岸转角,赵启与测绘员对过一处检修井的位置,在图上补了个标记。这样的现场补记,回去还要合进管线资料。

      Eden跟着韩定邦,先听,后记。脚下的坡究竟能不能让运材料的车过去,弯道有没有地方调头,河岸的高低会给施工添多少麻烦——昨天表上那些简短的限制,他到了现场才真正看懂。

      他拍第一张照片时,赵启从旁边伸手,替他将镜头往下压了一点。

      “别只拍好看的,路边那根标尺得带上。回去不看天有多蓝,要看这里多高。”

      Eden将照片删掉,重拍了一张。

      韩定邦走出去几步,回头看见他还蹲着,问:“丢东西了?”

      “没。想确认回去能看出是哪一处。”

      “拍两张,一张近的,一张能认地方的。别在一张里塞齐。”

      Eden站起来,照做。赵启看过,替他记下编号,没再逗他。

      ---

      到了第二处,门没开。

      他们要看的河岸在一排仓房后面。沿街这间小仓库有前后两道门,中间是个狭长的院子,车从街边铁门进去,穿过院子,再出后门,就能到河边;若不借这段路,便得绕过整片仓房,从另一头进入。

      路线昨天已经联系过。可门内那个穿背心的男人坐在小凳上,隔着铁条看完介绍信,仍没有起身。

      “电话里说来几个人看看,没说还要进车。”

      现场协调员解释,车上装着仪器,搬过去也得有人来回接应。男人却指了指院子左边:“让车过去,那我这些货往哪儿放?”

      左侧墙根搭着一条遮雨棚,纸箱沿棚底码了两层,最外面一排占去了些路宽。人可以从旁边走过去,勘察车要穿院子,却得先挪开几箱。院子右边倒有空地,只是没有顶棚。

      赵启看了看表,压着声音说:“我们先帮您搬到那边,车过去就搬回来,不耽误您出货。”

      “今天搬回来,明天呢?”男人问,“你们明天再来,又搬一遍?”

      赵启停了一下:“我们今天只看现场。”

      “以前来的也是这么说的。”

      男人将介绍信从门缝里递还。协调员准备再打给昨天联系的人,韩定邦走到门前,问能不能先让不带仪器的人进去。对方还是摇头。

      Eden站在后面,顺着院子看向后门。地上原本划过车道线,大半已被灰漆盖住,只剩一截白色箭头,正指着河岸的方向;铁门下的水泥门槛也补过,新旧颜色还没接匀。

      他走近一些,没有再劝对方挪箱子,只问:“地上那条车道线,是以前借路的人划的?”

      男人朝那截箭头看了一眼,脸色更不好了。

      “施工队划的。说用半天,后来用了好几天,恨不得把这里当他们自己的出入口。”

      他将凳子拖到门边,指着修补过的门槛继续说。上一次为了给施工车腾地方,货箱被搬到院子右边,施工队答应走前搬回棚下。后来车辆进进出出,箱子一直留在露天处;夜里下雨,外层的纸箱湿透,里面的货也坏了一批。门槛又被来回碾裂,等他找人算账,原来答应他的负责人已经换了。

      电话打过去,谁都让他找上一个人。

      “门我自己修了,货也是我自己赔的。”男人说,“你们今天再说一次搬回来,我就得再信一次?”

      赵启听完,没再低头看表。

      Eden蹲下来查看门槛的修补处,随后起身,请协调员确认今天约定的进出范围。

      “您可以留一份今天的安排。”Eden说,“进几辆车,待多久,谁负责,都写清楚。”

      “有了纸,坏了就有人赔?”男人问。

      Eden停了一下。

      这句话他不能随口答。昨天在打印室,他只须记清是谁拿走了东西;此刻一个“可以”,却可能让对方把旧账、新账都放到这份纸上。

      “损坏怎么认,要由负责的人和您说清楚。”

      男人皱起眉:“那说这么多,有什么用?”

      Eden没急着补一句好听的。他把联系方式交给协调员,走回韩定邦身边,低声说明对方在担心什么。

      韩定邦听完,将帽子往上推了推。

      “早说坏过门不就完了。绕了半天,我还当他想坐地要钱。”

      “他也怕我们这么想。”Eden说。

      韩定邦看了他一眼,没反驳,转身让人联系项目负责人拟责任声明。

      等候的空档,Eden将各组要看的东西重新对了一遍。必须带仪器和车进去的留在这里,只要从外面看路口、量道路宽度的先做,免得十几个人全围着一道门。

      赵启收好表,压低声音问:“顾问,您以前常跟这种人打交道?”

      “跟不愿意开门的人,打过。”

      赵启原本还想问他以前做什么,话到嘴边,又觉得刚认识没到一周便打听这些不大合适。过了一会儿,他只低声说:“我以后先问他怕什么。”

      Eden看了看他:“也有只是不想开门的。”

      赵启笑出了声,连忙往旁边走了两步。

      ---

      樊深到时,门仍关着。

      他没有让人将男人叫出来,听完孙哲的简短说明,走到门边先看了那道裂开的门槛。

      Eden将准备好的纸递过去。上面已经列明今天的车辆、时段与负责人员,唯独损坏处置那一栏空着。

      樊深看了一眼,向孙哲交代:“让法务确认临时通行约定。进出前各拍一次,今天造成的损坏,项目组按约处理。旧损坏单列,不混进去。”

      说完,他向门内的人出示名片:“今天您能找得到负责的人。以后如果要再用,另行征求您的同意,这一张不作长期许可。”

      男人接过名片,先看名字,随后抬头。

      樊深没有用身份催他开门,也没有顺口答应替别人的旧账买单。边界一项项说明,孙哲将法务确认后的内容补进去,又请双方各留一份,男人才终于站起来拿钥匙。

      铁门推开时,赵启长长地出了口气。

      Eden往旁边让,樊深经过他时,脚步略停。

      “那一栏留空,留得对。”

      声音不高,随即便过去了。Eden看着手里剩下的副本,指尖在纸边轻轻压了一下。

      韩定邦招手叫Eden跟上,他收好纸,快步过去。

      身后两位管理人员慢慢往里走。其中一个知道乔先生的事,看了一眼樊深的方向,又看Eden跟着工程组。

      “还是没叫过去。”他说。

      另一人合上文件夹:“能让老韩叫过去,也不容易。”

      两人各有判断,谁也没说服谁。

      ---

      午饭送到时,饭盒还是热的。土豆炖鸡旁边配着清炒菜心,汤另外装了一盒。

      赵启开盖后拨了拨土豆,从底下找出一只鸡腿。韩定邦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拧开保温杯。

      “翻图的时候也这么仔细就好了。”

      赵启停了手:“图又不能吃。”

      韩定邦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Eden忍不住笑了一声,牵到左上臂,又稍稍将身子坐正。防风衣松松罩着,没人留意那一点停顿。

      赵启把身边的纸盒往脚边推了推,给他腾出地方:“坐这儿。下午那组要用的都在这儿,没混旧版。”

      Eden道了谢,接过自己的饭盒。坐下后,才发现赵启给他留的地方背着风,纸页不必一直用手压着。

      走了一上午,身上那点低热也比昨晚明显。他摘下安全帽,见较近的几位都是Beta,将领口稍稍拉松,拿水瓶贴了贴发热的颈侧。周期的第二天还没到最难熬的时候,药效也在;只是接连走坡、蹲下又起身,热意便不大肯退。坐着歇了一会儿,呼吸缓下来,他就重新拿起筷子,去听韩定邦说话。

      韩定邦吃了几口,问他:“还有哪处没弄明白的?”

      Eden将筷子放下:“有一处,图上看着宽,您到现场却说车不能过。我只记了结论,还没明白原因。”

      韩定邦便拿起两双未拆的筷子,摆在饭盒旁,比出那个拐角。赵启看了看自己面前还没吃完的饭,伸手按住一双。

      “韩总,这双我下午还想用。”

      “没拆。”

      Eden笑着将自己的笔放过去换了它。韩定邦继续讲,讲完之后,他把原先写的“路窄”划掉,重新记下问题发生在哪个转弯处。

      旁边一位工程师原本正在看手机,听到一半,也放下了,补了一处自己量过的尺寸。饭吃得慢了些,话倒比会议室里说得清楚。

      讲完,那位工程师把转角的测量照片发给Eden,余下的传给赵启:“今天新记的这些,回去又得改图了。”

      赵启往嘴里扒了口饭:“上一轮才交完。等我吃完再看。”

      Eden想起周五那份写着“待工程修改”的申请,顺口问:“上次那两页管线图,已经改好了?”

      “早改完了。”赵启夹起一块土豆,“周二就交了,周三结果都回来了。”

      “周主管周五说,还在等工程口修改。我以为又退过一回。”

      “没有啊。”赵启放下筷子,“等我们什么?”

      他拿出手机,将那几封往来邮件翻出来:“工单里一份,资料区也有一份。中间我催过一次,周三就回了。后面要改,也得告诉我改哪儿吧?”

      Eden接过手机。周明远说的那份修改稿,已经走完了一来一回。

      “这几条能发我一份吗?我回去对对,别是把两件事弄混了。”

      “能。今天现场新记的,是下一轮,别又算到上周那两页头上。”

      韩定邦抬头:“该哪次算哪次。别到最后,又说是工程没交。”

      Eden点头,将日期记在页边。

      饭桌上的话题很快变了。一位工程师发现群里通知下午的路线调整,顺手将饭盒压在图角上,韩定邦看见油点,伸手便给他移开。

      “哪位画的油田?”

      几个人笑起来。Eden也笑,心里却仍记着赵启刚才说的提交时间。

      ---

      下午的几处点位看完,回程时,车里安静了很多。

      有人靠着窗睡,赵启坐在前排,手机亮着,脑袋一点一点。Eden的手机忽然收到一张照片,还没点开,对方便撤回了。

      赵启扭过头,睡意散了些:“刚才那张发您了?”

      “嗯,还没看。”

      “我儿子的照片,本来要往家庭群里发。”赵启揉了揉脸,“刚才还在给您传现场图,没退出去。”

      “把家庭群置顶,找起来方便些。”Eden低声说。

      赵启应了一声,转回去。过了一会儿,那张照片却又发了过来:孩子举着一块拼图,笑得少了一颗牙。

      【今天刚拼完,非要给我看。】

      Eden看着那张脸,回他:【挺像您。】

      前排那颗脑袋忽然不困了,转过来问:“真的?”

      “真的。”

      赵启低头看了一会儿,终于将手机收好。

      河岸从车窗外退下去。Eden收起笔记,左臂一直收着,肩背有些发紧。他往椅背上靠了靠,没再勉强自己。

      赵启在前排低声给家里发语音,让孩子先别拆,等他回去看看那块拼图。Eden嘴角还留着一点笑,闭上眼,听了半句,便不知不觉漏过了后半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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