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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贴脸 原配面前, ...

  •   停云馆西侧的卸货侧门只对工作人员开放。

      门禁刷公司、编号和手环,不刷人脸。今晚园里的注意力全在新换的投影设备上,没有人愿意为一个迟到的临时工把队伍再停下来。

      绿灯亮。Eden进去了。

      刚进门,一个戴耳麦的设备负责人就把一卷信号线塞给他:“新补的?把七号备用线送临江厅,投影刚换,别让他们再黑屏。送到以后回设备间报到。”

      Eden接过线,故意慢了半拍:“临江厅从哪边走?”

      “先直走,看到临江厅的牌子左转。你们公司怎么临时换人也不带路?”

      “好。”

      负责人没空追问,转身去处理另一台投影。Eden抱着线往前走,沿途把门、侧廊和货梯的位置都扫进脑子。他在临江厅把备用线接好,又按负责人要求回到设备间,像一个不熟练却愿意听话的临时工。

      停云馆园子深处散着六座展厅,四大两小。厅与厅之间隔着山水造景,墙面只挂很小的分流牌:临江厅、浮光厅、藏风厅、听澜厅,另有青篁室和白塔室。贵客进了园,往哪座厅去,全看当晚对哪件东西上了心,由导览顾问临时引路,连前厅都不了解。

      所以他只能等。

      老秦那边再没有动静。樊深那边也没有。

      直到他把七号线的故障回执填完,樊深才发来消息。

      樊深:【浮光厅。在最东方。】

      Eden抬头看向最远的东侧连廊。那边的灯比前厅暗,尽头只有一道半掩的门。

      设备负责人正好从旁边经过:“去哪儿?”

      “洗手间。”Eden指了指手里的回执,“回来再把这份送您。”

      “快点,浮光厅那边还要调灯。”

      Eden把回执折好,转身走进连廊。走到拐角,他才把步子放快。

      浮光厅的门没有完全合上,里面传来作品联合制作人乔先生缓慢的讲解声。隐藏音箱里铺着极轻的背景音乐,疏落的钢琴音拖着很长的尾巴,音符之间留着大片空白,像一层浮在空气里的光。

      前厅的灯压得很低。客人没有围成一圈,而是分散在一件名为《浮光遗时》的现代装置四周。深色钢架在地面上立成一枚被拉长的椭圆,几道细窄的镜面钢片和半透明树脂片悬在架内,离地的高度各不相同。树脂片里混有短余辉材料,底部的定向灯照上去后不会立刻熄灭;人经过时挡住光源,留下的暗部便比本人迟几秒才退尽,像时间在光里留下了来不及收回的残像。正面看见的是一瞬,绕到侧面却像看见同一秒的后半段。

      沈若瑶站在装置的右后方,正顺着一片树脂上的暗影缓慢走向左后方。她没有被谁催促,也没有频繁回头,只是在每个角度停一停,认真看那几秒迟迟不肯散去的光。

      Eden一颗心终于落下了一些。

      活着。

      他没有靠近沈若瑶,而是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扫了一圈。

      入口左侧,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普通的深色长袖外套,站在阴影里;身旁的年轻人也穿着长袖上衣,扶着一只扁平器材箱。男人略一偏头,年轻人便将箱子转了个角度;箱盖下的窄缝里,一点冷光沿着弧面滑过,又隐了下去。

      像是镜头的反光。Eden想起楼上狗仔提过的那对师徒:年轻人连挪个位置也看身边人的示意,年长的多半就是老秦,另一个则是鸭仔。

      这个位置正好能拍到她的正面,应该错不了。

      两人胸前都挂着设备商的工作牌,样式与他借来的那张相同。至少,混进来的办法对得上。至于他们除了拍照还知道多少,现在不能下结论。

      真正的问题在另一侧。

      装置旁站着一名男人,深炭色长袖夹克剪裁利落,配同色长裤,袖口绣着小小的设备组标识。同色鸭舌帽的帽檐压得低,双手戴着薄的工作手套。胸前夹着一张窄银边工作证,随着他俯身向下翻去,证上的姓名看不清。

      他俯身调整底部的展示灯,暖黄色的光沿钢架缓缓上移,手指却越过灯座,摸到靠近沈若瑶一侧的稳定扣。扣环只被他推回一半,悬在那里的镜面钢片没有立刻动,远看只像灯光调试时留下的细小偏差。

      《浮光遗时》的美感建立在一种近乎苛刻的平衡上:细窄的底座撑着偏高的椭圆钢架;镜面钢片和树脂片由细钢索、磁性稳定器和几枚小型锁扣固定,灯一打,圆润的外框便像漂在半空。

      几片折成锐角的金属构件嵌在内层,平时藏在光影交错的缝隙里;只有靠得足够近的人才会发现,靠沈若瑶那一侧的尖角离她不过几步。

      装置左后方围着一小块调灯用的检修区,黑色绒绳外挂着“线路检修,请勿通行”的牌子。另一名穿同款长袖夹克的男人推着线缆车,把一根绳柱向外挪了半步。绳子随之斜过来,截住了沈若瑶从左后方绕回宾客间的近路;她若要过去,得先绕开车和绳柱。

      她身后右侧却偏留着一条很空的路。尽头的后场门是一扇厚实的防火门,此刻半开着,门内只亮了一盏壁灯,照出几步干净的地面,再往里便暗下去。展厅里的器材都避开了这个门口,连一道绒绳也没有拦,乍看是最近、也最不容易撞到人的去处。

      米色西装的女人原本站在后场门边,活动册从头到尾停在同一页。每次撩起垂落的鬓发,拇指都会轻轻划过耳垂。

      沈若瑶从装置右后方走向左后方时,她没有立刻靠近,只是隔着几个人看她移动;等沈若瑶在装置左后方停下,她才从门边迎上来,恰好截在沈若瑶和后场门之间。

      一旦装置失稳,她最容易退进的地方,正是那扇故意敞开的门。跨过门槛以后还有什么,站在展厅里看不见。

      Eden的视线从那对疑似师徒的摄影者身上移开,重新落回装置旁。比起镜头朝着谁,那个男人停在稳定扣上的手更让他在意。

      沈若瑶的手机还封在工作人员手里。若那女人再以避让设备为由扶她一把,把她带进后场门,旁人甚至会以为是在帮忙。厚重的门扇一合,展厅里的人便再看不见她。Eden不能确定门后是否还有人,只知道那条看似最安全的退路,不能让她走。

      乔先生翻到说明册下一页:“《浮光遗时》最值得看的,不是它把影子留在板面上,而是树脂里的余辉会比人晚几秒退尽。你换一个位置,刚才那一秒还停在余光里;作者把时间最短的停顿,做成了可以绕着走的东西——”

      米色西服女人朝沈若瑶走过去,手里拿着设备确认单。

      “沈女士,主办方请您去看另一件藏品。设备组已经把灯调好了。”

      女人的拇指按了一下耳机。

      男人的手也落向装置底座,指尖在那枚没有完全扣紧的稳定环上停了一下。

      正常的调试应该先清出半步距离,再检查灯位和锁扣;这个人却没有看灯,也没有看手里的确认单。他的视线越过钢架,落在沈若瑶身上。那不是在修设备,是在等一个不会被旁人立刻察觉的时机。

      钢琴的长音仍悬在空气里,乔先生的声音也停在半句。美好的东西没有碎,却像已经被人用指甲划过表面,下一秒就会从中间断开。

      Eden在心里飞快地排除了两个最直接的办法。

      现在喊“别碰她”,众人会先转头找声音,米色西装的女人却已经站在沈若瑶伸手可及的地方。只消趁乱扶着她往后退几步,人就到了后场门口。直接扑过去,他势必要越过女人、抢在装置失稳前制住旁边的男人,那套动作一露出来,对方立刻就会知道他受过训练。

      他只能先把自己变成这里最醒目的麻烦。

      “你就是沈若瑶?”

      他的声音不高,却把满厅将落未落的注意力全勾了过来。乔先生的讲解停在半句,几个离得近的客人抬起头。入口左侧,那两对师徒也朝这边侧过身,扶着器材箱的年轻人不自觉伸长了脖子。

      Eden从宾客间穿过去,迎面拦住沈若瑶,也迫使正要靠近她的米色西装女人停了下来。

      沈若瑶皱眉看他。

      妆容和黑框眼镜把Eden的五官磨得柔和,深炭色长袖夹克又盖住了原本的身份。他站得离她不远不近,像个没有学会分寸、却偏偏知道该让所有人听见自己的人。

      “你是谁?”沈若瑶问。

      “樊深答应今晚陪我。”Eden朝她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理直气壮的委屈,“他接了你一个电话就跑来找你。你到底有什么事,非要找他不可?沈小姐,你知道吗,这叫善妒。我才进公司几天,你就忍不住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把他叫走了?”

      人群里立刻起了很轻的骚动。背景音乐没有停,那些纯净的长音却被压低的议论一寸寸割开,原本浮在厅里的光似乎也跟着碎了。

      顿时间,人群的目光汇聚在一处。装置旁的男人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动手。

      “他就是樊董最近带在身边的那个?”有人压低声音说,“听说是樊氏新来的特别助理。”

      同伴碰了碰他的手臂,示意他少说两句,却没有真的把人拉走。没人愿意在这种场合错过樊家的热闹,压低的议论很快沿着人群散开。

      “我不认识你。”沈若瑶盯着他,“少在这里胡说八道。”

      “先生,请让开。”装置旁的男人伸手去挡他,另一只手仍压在底座边缘,像是要替沈若瑶开路。

      Eden侧过脸,声音抬高了一点,却还留着成年男人低沉的底色:“我只是来问一句,怎么就要被赶出去?沈小姐不想回答,直说就是了,何必让工作人员来推我?”

      沈若瑶抬手,巴掌又快又脆。

      Eden的脸被打偏,镜框沿着鼻梁滑下半寸。耳边短促地嗡了一声,他没有抬手捂脸,视线越过镜片,先看见男人指尖在稳定环上一压。

      装置内侧一片半透明树脂片先轻轻晃了一下,悬在它旁边的三角形金属片随之转过一个角度。

      那一点晃动极轻,先是树脂边缘的反光错开,随后才传来细钢索绷紧的声音。西侧检修区的男人同时把线缆车往绒绳外推了半步,挡住了绕行的空隙。米色西装女人侧过身,朝后场门的方向伸出手,像是准备扶沈若瑶避开。

      李亦东的呼吸在那一瞬间短了一拍。

      不是因为树脂片的反光,而是那种重物失去支撑前极短的迟滞:先轻轻偏开,像还来得及扶正;下一秒,重量便会顺着错误的方向全部压下来。这样的装置一旦砸中人,绝不只是擦破衣袖。钢架会先撞断骨头,锐角和碎裂的树脂会扎进胸腹;若正好压住呼吸,人在救援赶到前就可能失去意识。

      病房里那股混着消毒水的烟味,隔了许多年,仍会在这种声音里突然回到鼻腔深处。

      他没有让这阵应激停留太久。沈若瑶还在危险边缘,所有能救人的动作都必须先于恐惧完成。

      Eden的脸还偏在一边,抬手捂住被打红的半边脸:“你凭什么打我?我只是问你为什么把樊深叫走——”

      他没有把话说完。装置内侧那片树脂片带着锐角金属片晃向沈若瑶原本站的位置,他忽然伸手攥住她的手腕,像是被她打急了,要把人从自己面前扯开。这个动作足够蛮横,也足够符合一个来闹事的小情人;沈若瑶被他拽得向旁边踉跄半步,刚要挣开,Eden已经侧过身,用肩胯撞上装置底座,把摇摆的构件推向空出的展台。

      锐角擦过他的左上臂外侧,衣料和皮肤同时被划开,热辣的疼顺着手臂往下窜。悬浮的树脂片猛地荡开,三角金属片擦着他的袖子掠过,外层树脂立刻裂出一片细密的蛛网。

      装置旁的男人见那一下落了空,立刻俯身把稳定扣重新压回卡槽。金属环擦过底座,拖出一声刺耳的“呲呀——”声。

      没人注意那一下。众人的目光追着Eden和沈若瑶,紧接着又落向裂开的树脂片。

      男人的耳机里炸出一道失控的男声:“蠢货!还不停手!你要是被抓了,十条命也不够给雇主赔!”

      刚拉完绒绳准备过来“帮忙”和装置旁的男人同时停了一拍。

      前者把线缆车拉回绒绳后,绕着装置朝后场门退去;后者抬手扶住仍在摇晃的树脂片,嘴里高声喊着“别靠近,设备还没稳定”,借人群和钢架遮挡,也退向同一个门口。

      沈若瑶只看见Eden撞上了那件装置。

      她被他拽离装置,肩膀还在发麻,根本没看见稳定扣先松,也没看见他用自己的手臂替她挡过那一下。

      “你有病吗?”她甩开他的手,“谁让你碰我的?”

      Eden扶正眼镜,脸色比刚才白了一点:“我没碰你,是你自己站得太靠近。再说,我根本没有很用力!装置要是没问题,怎么一碰就晃?”

      人群里有人看向裂开的树脂片,有人低声议论金属构件有没有变形。乔先生从装置旁冲出来,脸色沉得厉害。

      “这是我委托海外工作室定制的《浮光遗时》!”乔先生一把抓住Eden的袖口,“你在我的展品前争风吃醋,把装置撞成这样,谁赔得起?”

      Eden收了下手臂,乔先生反而攥得更紧,整幅衣料被牵住,领口擦过后颈,带起屏蔽贴的一线边缘。乔先生追着凑近,话说到一半,忽然闻见极淡的一缕甜暖。

      像琥珀。气味只停在两人拉扯间那点距离里,尚未辨清,Eden已经用右手按住后颈,将贴片压回原位;乔先生的视线在他衣领上停了一瞬,再抬起来时,仍是满脸索赔的怒意。

      Eden放下右手。左上臂外侧的裂口随着拉扯张开,血沿手臂往下淌,一滴落在地砖上。赶来的工作人员低声提醒方经理:“他手臂在流血。”

      “乔先生,先松手。”方经理带着两名工作人员赶过来,“伤者需要处理,装置和损坏部件也要马上封存。”

      “他撞的!”乔先生指着Eden,“我亲眼看见他扑过去!”

      “我只是想拉住沈小姐。”Eden用右手托住左腕,试着从乔先生手里抽回袖子,声音有些发涩,“她打我,我也没还手。我就是想问她一句,谁知道旁边的东西会晃下来。”

      沈若瑶气得笑了一声:“真扯。外面的狗仔也是你安排吧?一路跟着我,拍够了还追到这里来演这一出。你倒会挑地方,偏要在人多的地方把戏做足。至于樊深——他若真信了你,我只能说,他这次看人的眼光实在不怎么样。”

      四周瞬间安静了。

      浮光厅的事故铃在这时响起来。方经理按下对讲机,向外报告装置偏移、树脂片破裂,还有一名客人手臂受伤。工作人员开始隔开装置周围,通知医疗人员从侧门进场。

      樊深和Eden分开后回到了大堂。他原本打算守在前厅,等正式进入函一确认就进去。事故铃响起时,他正站在前台旁听孙哲汇报外围情况。

      白经理的对讲机里也传来了事故通报。他刚吩咐前台接应医护人员,浮光厅片区负责人便从里面快步赶来,看见樊深,脚步一顿。

      “樊先生,正要请前台联系您。”片区负责人走近,压低了声音,“刚才那场争执,一方是您夫人,另一位自称是您的特别助理。乔先生请您到场处理。”

      “我妻子有没有受伤?”樊深问。

      “暂时没发现。方经理在陪着她。”

      “带我过去。孙哲留一人配合登记。”樊深目光落在片区负责人身上,“走哪边?”

      白经理看了眼已经亮起的警示灯,向片区负责人点头:“带樊先生从事故通道进去,直接去浮光厅。”

      樊深只朝他点了下头,便跟着片区负责人快步进去。长腿迈开的步幅很大,带路的人得加快脚步才能走在他前面;西装下摆随着步子掠起,肩背仍稳着。转过拐角,他追上了从侧门进来的医护人员。片区负责人替双方指明去处,一行人沿同一条走廊赶向浮光厅。

      浮光厅里,偏斜的树脂片将灯光切得零碎,地上拖着几道错位的人影。宾客退到了隔离线外,仍三三两两地站着,低声谈论这件作品要怎样修复、损失该由谁承担。话题围着展品打转,目光却越过彼此的肩头,落在沈若瑶和那名“助理”身上。樊深一进门,靠近入口的几处交谈先停了下来。

      樊深进厅后先看的沈若瑶。她站得稳,衣服都没被划破;随后他才看向Eden。Eden左上臂外侧的两层袖料都裂开了一道口,血沿着皮肤浸出暗色的边,仍被乔先生扯着破开的袖子。

      乔先生也看见了他,攥着Eden袖口的手松了一点,脸上的怒意却没退。

      “樊先生,您来得正好。”乔先生直起身,称呼仍是客气的,话却一句比一句硬,“您家里的事,我本不该过问。樊夫人和您身边这位有话,尽可以回去谈,怎么闹到我的展品前来了?”

      他侧身指向裂开的树脂片。

      “这件作品准备了两年,今晚才第一次完整展出。现在成了这样,后面的展期怎么办?您总得给我一个交代。”

      “没有我的事。”沈若瑶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乔先生,我是受邀来看展的。”

      乔先生抿了抿唇,没接她的话,仍望着樊深。周围还有这么多客人,他把话说到了这个分上,总不能连一句答复也拿不到。

      “经过我会了解清楚。该承担的损失,不会让您追着讨。”樊深看向他仍扣着的袖口,“先松手。他在流血。”

      乔先生低头,血已经洇到自己指边。跟进来的医护人员也到了面前,他这才松开手,又补了一句:“人可以先治,事情不能就这么过去。”

      “不会。”樊深接过医护人员拆开的纱布,交到Eden没受伤的那只手里,“按住。”

      Eden抬眼,想把自己在装置松动前看到的细节说出来。樊深只抬了一下手,止住了他。

      “现在不用解释。”樊深压低声音,“装置已经隔开,方经理也在叫人封存,证据不会自己跑掉。”

      他看了一眼仍在气头上的沈若瑶,又扫过四周竖起耳朵的宾客:“你现在当着她的面说得越多,她越会以为你在为自己辩解。两个人再顶几句,今晚就会被传成樊家的人在展厅里争风吃醋,真正有人动过手脚的事,反而只剩一场花边热闹。”

      “等她离开,警方分别问话,再把你看见的、碰到的,一件件说清楚。”樊深说,“现在先让这场闹剧停下来。”

      樊深俯身同Eden低声交谈,几乎挡住了他半边身子。沈若瑶看了一眼,心里无声地翻了个白眼。

      Eden与樊深对视两秒,按住纱布,没再当着沈若瑶和宾客解释。

      樊深这才转向方经理:“现场和监控请先保留,装置别再碰。损坏怎么造成的,查清楚再谈赔偿。”

      方经理应声让工作人员扩大隔离范围,又请刚才在装置附近的宾客暂留,等警方过来说明情况。乔先生仍守在旁边,看着损坏的构件,嘴唇绷成一线。

      樊深侧过身,借方经理安排人的间隙,低声交代孙哲:“后场门和装卸口,找场馆安保一起去。确认离场的设备人员,保住门禁记录和名册。”

      孙哲会意,跟着一名工作人员离开。

      沈若瑶却盯着他:“你今天怎么会突然到这里?”

      樊深看了她一眼,语气平稳:“下午樊氏收到一个寄给我的包裹,里面有你的照片、信和一截假的断指。我联系不上你,直接过来了。”

      她的怒意停了半拍。

      “所以我还得感谢他把展品撞坏了?”沈若瑶看向Eden,后者眼里闪起恰到好处的惊讶,“先是跑到我面前演一场,再把展品撞坏。樊董,你最近挑人的眼光很有实验精神。”

      Eden的镜片往下滑了半寸。他没有抬手去扶,只迟疑了一下,像是被她的话噎住:“我没有——”

      “闭嘴。”沈若瑶抬手打断他,“你的戏留给别人看。我今天不想再看第二遍。”

      沈若瑶转向工作人员:“把我的手机拿来。”

      工作人员取回封存袋,当着她的面拆开。屏幕刚亮,未接来电便接连跳了出来。她扫了一眼,把手机握进掌心,没有再往出口走,只在等候区选了一张离Eden最远的椅子坐下。

      “下次要保护我,先把能让我知道的部分说清楚。”她对樊深说。

      “好。”樊深说。

      樊深没有解释Eden为何扑过去。要说清这件事,就得说清他为什么穿着设备组的衣服出现在这里,又凭什么比旁人更早察觉危险。这些事还不能告诉她。

      乔先生仍堵在Eden面前:“赔偿呢?”

      “东西先晃了,我才碰上去的。”Eden垂眼按着纱布,“总不能坏了什么都算我的。”

      “我的展品又不是不倒翁,说晃就晃!”乔先生指着受损的装置,“这里这么多人,都看见你撞上去了!树脂片裂了,金属构件也变形,你说一句不是你的事,就能算了?”

      方经理站在两人之间,额角渗出汗:“乔先生,先封存现场。现在谁都不能碰装置和稳定扣。”

      警方到场时,浮光厅的音乐已经关了。隔离线外添了几排椅子,方才还在低声议论的宾客被分别请去说明经过,交谈渐渐停下来,只剩工作人员逐一询问姓名的声音。

      沈若瑶没有催促。轮到她时,她将手机扣在膝上,从Eden拦住自己说起。说到拉扯,她抬起手腕,那里还留着一点红印。

      “他抓住我以后,我没有看清装置是怎么倒的。”她停了停,补充道,“但我没有碰展品。”

      樊深在另一侧交代了威胁包裹与汇金大厦拍摄者的事,将信件照片、跟拍要求和留守人员的联系方式交给警员,公司保管的原物也等警方接收。

      “信是下午送的,晚上就出了事。”他说,“请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查。”

      场馆调出了监控。画面里先是Eden拉住沈若瑶,随后撞上装置,大片反光晃过去,树脂片便裂了。装置内侧最初的摆动被钢架和宾客挡着,稳定扣从头到尾都在镜头看不见的位置。单看这段录像,乔先生的指责甚至更像有了依据。

      “就是这里。”乔先生指向屏幕,“这还不清楚?”

      “东西先晃了,我才碰上去的。”Eden仍按着纱布,没有顺着他的手指看,“我已经说过了。”

      警员将两人的陈述分别记下。另一边,勘验人员已经在装置旁蹲下,逐一拍摄底座、稳定扣和断裂处,提取接触部位的指纹与其他痕迹。乔先生还想上前指认受损的位置,被请到了隔离线外。

      入口左侧的两名摄影者也被留下询问,报出的称呼与楼上狗仔的交代对上了:年长的是老秦,年轻的是鸭仔。警方问起拍摄委托,老秦还在解释不过是接点私活;听见有人寄过威胁包裹,他的声音便低了下去。

      “我们只管拍照。”老秦赶紧翻出聊天记录,“拍她进出,跟谁见面,单子上就这些。设备的事真不知道。”

      鸭仔忙把摄影箱也打开了,连隔层都翻给警员看。相机与委托记录一并留了下来。

      孙哲回来时,身后只有一名场馆安保。

      “没有找到那两名设备人员。”他走到樊深身旁,压低声音,“接到通知后,安保查了后场和装卸口,都没见到。监控里,两人先后绕到展厅后,下一处镜头没有接上。各个出口的录像也没找到同样打扮的人。”

      “进场记录呢?”樊深问。

      “正在逐个对。馆里的工作人员、设备商带进来的临时工,都还没排完。”孙哲把平板递过去,“线缆车在后场找到了,人不在。”

      录像停在一段展墙前。两道深炭色的身影走进转角,再没有出现在下一处镜头里。

      樊深没有立刻接话。隔着等候的人群,他看见那名穿米色西装的女人正替警员核对工作人员名单。

      她没走。

      方经理介绍她是停云馆负责当日展厅接待的负责人之一。活动册、设备确认单、耳边的通讯器,都有对应的工作。被问到为什么靠近沈若瑶,她答得平稳:客人发生争执,她过去劝阻;装置晃动时,她准备将人引到后场避开。

      “那两位是设备方的人。”女人看了眼监控截图,“当天加了临时人员,我不认识每一位。具体是谁,得请设备方认一下。”

      她把确认单递出去,又说:“需要我配合的,您尽管问。”

      樊深看着她在询问记录上签下名字,没有上前。仅凭她站过的位置,无法证明她与那两人有任何约定。孙哲把发现的监控断点和这份疑虑私下告知办案警员,连同人员名册一起留下,等待进一步核对。

      现场的痕迹提取告一段落后,带队警员合上记录本:“装置先保留原状。监控和人员记录我们带回去对照,明天联系各位,反馈初步进展。今晚还不能定责任。”

      乔先生看了Eden一眼,最终留下联系方式。赔偿的争执被暂时压下,谁也没认可对方那套说法。

      沈若瑶看过自己的笔录,签了字,等警员确认暂时没有其他问题,才从椅子上站起来。樊深安排的人已经等在门边,陪她去取鉴藏包,再送她上车。

      经过Eden身旁时,她连目光也没有停。

      Eden垂着眼,让开了路。纱布已经换过一次,血没有再往下滴,左臂却在一阵阵发紧。医护人员过来提醒,伤口还需要进一步处理;樊深接过他的随身东西,跟着去了医疗室。

      ---

      停云馆借出了一间医疗室。樊深提前叫来的私人医生已经到了,接过现场医护的处理记录,便打开自己的急救箱。这位Beta医生跟了他多年,办事稳妥;厅里的争执想必也听见了,却没有问送进来的人是谁,更没有多看他脸上的巴掌印。

      医生让李亦东背对着他坐下后,先检查左上臂外侧的止血情况。深炭色长袖夹克和里面那件长袖衬衫,在伤口处已经和皮肤黏在了一起。医生没有直接往下拽,先托住他的左臂,沿着衣缝一点点把夹克退下来;外层松开后,衬衫布料却仍粘着伤口。刚剥开一小段,凝住的血痂被带下来,伤口立刻泛起一阵火辣的牵扯痛。

      李亦东的肩背骤然绷紧,喉结动了一下,没有出声。医生停手,用生理盐水把黏住的布料浸湿,等边缘松开后,才解开衬衫扣子,将其向左下方滑开。简单确认左肩和后背没有被装置的尖角带出第二道伤后,处理起上臂外侧那道伤口。伤口不算深,却被金属边角划得很长,需要局部麻醉后缝三针,破伤风针也一并补上。

      樊深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医生列出的药名和复诊时间。李亦东坐在椅子上,脸上的巴掌印已经淡了,眼镜摘下来放在一旁,露出原本沉稳的眉眼。

      医生手掌隔着消毒巾托住他的肩,让他稍微侧过身。衬衫从左肩滑落,露出肩胛骨内侧和靠近心脏的那片背部。那里留着几道深浅不一的旧疤,长短各异,像不同年份留下的窄痕;其中最深的一道颜色沉得发暗,几乎贴着心脏投在背后的那一处。

      樊深的视线停了下来:“左肩胛骨内侧,颜色最深的那道,怎么伤的?”

      “以前替人挡了一刀。”李亦东说。

      “樊苏?”

      李亦东没有否认:“嗯。”

      樊深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从汇金大厦到浮光厅,一直把李亦东当成那个能与他并肩处理危险的行动者;他知道对方是Omega,却在看见那片从衬衫下滑出的肩背以前,几乎没有把这件事放进眼前的判断里。医生可以自然地替他检查伤口,自己却不该再盯着那道疤看。

      医生低头缝针。樊深没有再问细节,只伸手替他按住新伤旁边的纱布,力道稳定,避开针尖。

      “你可以不用亲自按。”李亦东说,“我不会晕。”

      “我知道。”樊深看着他,“这是工作事故。”

      这句话听起来像在填一张报销单,却没有把手拿开。李亦东低头看了一眼压在上臂外侧纱布旁的那只手,没再说话。

      李亦东没有为“工作事故”四个字失望。樊深做过什么,他都看见了;今晚两人一同把若瑶救了出来,伤口处理好,往后还有事要做。

      樊深把医生开的药收进文件袋,提醒道:“今晚别再碰水,明天换药。”

      Eden看着那只文件袋,低声说:“我当时只想着先把人拉开,没想到救下来以后,还有这么多事要处理。”

      “你负责把人从危险里带出来。”樊深把文件袋递给他,“责任、赔偿和对外的说法,由我处理。”

      李亦东重新戴上眼镜,声音恢复成Eden的轻软:“那我的特别助理工作怎么算?”

      “按外勤伤休。”

      “工资照发?”

      樊深看了他一眼:“你倒是记得清楚。”

      Eden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做了个投降的动作:“董事长教的,账要算明白。”

      樊深没有笑,只把文件袋递回他手里。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医疗室,浮光厅的灯已经重新亮起,警方还在封存那件裂开的现代装置。

      夜色压在停云馆外的江面上。装置上的裂纹还在等一个责任结论,樊深却已经收到了对方的答复。

      下午送的信,动手却连今晚都没有等过去。那截假的断指之后,他们随时可以送来真的。

      退出竞标,或者继续查下去,承受下一次袭击。对方已经越过警告,把这场争夺打到了他身边的人身上。樊深必须作出回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贴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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