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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来信 一封信打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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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上午,昨天经手权限单和成本表的人又坐到了一起。成本口来了徐嘉树和经理,赵启代表工程口,俞主任与周明远也各自带了材料。Eden跟许曼旁听,复核组派了名审查顾问。
成本表以后由各组在同一套系统里改,能看的范围照旧,徐嘉树汇总、经理核准。赵启最担心的是,工程口拿去排工作以后,成本口再动上面的数。几人商定,发出去的核准稿单独保存,改动另发新版,通知上要列明改了哪几页,不能又只写一句“以此版为准”。
权限单则从填单到开通,各加了一道检查:时段必须自己填,去掉二十四小时的示例;申请上的签字也不能当下载许可,开通前由另一人对照最终批复。俞主任与周明远把这些定下,又商量好让申请、批复和回执沿用同一编号,免得各拿各的对不上。
会后送交的文件都按这个办法整理。
午后,李亦东带着议定的办法去见樊深,听见孙哲说,复核组在外包商那里找到了旧交接附件的副本,里面留着测试环境的登录资料,正在约经手人。
“外包那边不好问。”孙哲说,“公司里的人,收樊氏工资,配合调查。外包维护公司不一样,任务结束,款也结清,再问就是追责,没人肯说。复核组还在啃。”
“要不要我跟他们去一趟?”李亦东问,“有些话,当面问更清楚。”
“不用。你是暗线,贴着查案走,太显眼。”樊深说。
李亦东垂眼。樊深说得不无道理。
花瓶跑腿,别人不意外;跟着复核组去问敏感账户,就该防着他了。
“那我继续照清单走?”
“把工作接住,他们才肯在你面前说话。”
“明白。”他翻回自己记的部门名单,把下午待收的材料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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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16:08,一份牛皮纸袋打断了平静的公司日常。
“樊董,同城急送来的。寄件方写的是‘恒艺文化’,查无此号。外间按规程过检过了。”
里面有信、照片,还有一个物证盒。
文件袋最上面压着一只米白色信封,正面端端正正写着:樊董事长亲启。
樊深先拆开信。
> 樊先生:
>
> 冒昧打扰。外部复核组已经进场,想必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
> 烦请立即让外部复核组离场,调查到此为止;汀兰湾竞标,樊氏退出。
>
>今日内看不到公告,下次寄来的东西,分量不会只有这些。
>
> 代问尊夫人好。
没有落款。字迹端正,措辞甚至称得上客气。
信下面是一沓普通相纸。
画廊侧门、花店雨棚、餐厅落地窗外、停车场里,全是长焦从街对面、从人流里裁下来的画面,沈若瑶只占其中一小块,前后都是路人——像被人从一周的日常里一张张裁出来。
没有一张正对镜头。可越往后,画面里的动作越显出细微的收束:她在橱窗前停过半步;接电话说到一半,侧过身,让助理站到自己和街面之间;有一回回头回到一半,又收了回去,只留下模糊的侧脸;到了停车场,她没有走向车位,而是站在檐下,等助理把车开到门口。
她已经察觉被人注视,却仍照常出行,大约还没把这当成需要惊动安保的危险。
照片下方压着巴掌大的黑绒物证盒。
樊深掀开盒盖。
一截断指躺在绒布中央,暗红色的断面朝上,指甲修得干净;旁边盘着一绺长发,颜色和沈若瑶的发色相近。办公室里没有人说话,风从空调缝里钻进来,吹得纸角轻轻发响。
孙哲戴上手套,手指停在盒沿,没敢碰。
樊深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号码。等待音一直响到自动挂断。他又拨了一次,结果一样。第三次拨到画廊,助理的声音透过免提传出来:“沈姐下午有私事,不回画廊。车也没用公司的。”
“她说过去哪吗?”
“没有。沈姐的行程一向不跟我们细说。”
电话挂断。樊深坐在原地。下午批出去的文件还摊在手边,每一个字的笔迹都和平常一样。Eden 站在侧面,看见他搁在座机上的手指,一直没收回来。
“我能看看吗?”Eden说。
樊深把物证盒推过去。
Eden没有伸手,只用拆信刀把断指拨转了半圈。他低头看得很久,连呼吸都放得很轻。那截东西看起来太像真的,皮肤的纹理、指甲边缘,甚至断面上凝住的暗色都做得有耐心。
“这不是她的。”Eden说。
他把拆信刀尖停在断面:“人的指节里面有指骨和肌腱,断面不会只剩一层软组织。这个是填出来的,外皮是猪皮,泡过碱水,毛孔被撑开了。”
他又挑起那绺头发,查看剪口:“头发可以是真的,也可以只是从梳子上收来的。剪口太整齐,像专门准备给人看的。”
几秒前还绷在办公室里的空气忽然松了一点。孙哲无声地吐出一口气,樊深压在信纸上的手也缓缓松开。
“断指是假的。”Eden把拆信刀放回桌面,“但人未必安全。”
那口气只松到一半,又被这句话截住。
“他们拍了至少一周,今天才把这些东西寄来。”Eden把照片按衣服款式排开,同一天的几张,再照她察觉的深浅理出先后,“这不是证明他们已经得手,是告诉您:他们知道她每天怎么走,什么时候会离开人群,也算得准哪一刻最好下手。”
樊深已经拨通了家里的电话,按的免提:“是我。今天夫人出门,穿的什么?”
管家在那头答得仔细:深色长裙,戴了珍珠耳坠。头发挽起。
一周的照片铺了一桌,只有这两张是这一身。
一张手里提着细长的硬质鉴藏包,包里应该放着手套、放大镜和鉴藏灯。她弯腰上车,车门玻璃把旁边的街景切成几块。
另一张是俯视视角。灰白展墙旁,她微微侧着头,耳边一粒长形珍珠亮得清楚;画面上方有一片抹不开似的绿色模糊色团。
“两张都是今天的。”Eden说,“变的是光:上车照里的光还低,从街面斜进来;这一张的光已经平了,压在头顶。时间比早上晚。”
樊深看向最后那张上车照。
“先查车。”
Eden先把明面上的东西过了一遍:车身黑色,露出的部分不足以判断车型,更没有车牌。司机只露出半条小臂,无明显特征。街景里没拍到店面招牌。直拍下来的画面,几乎没有线索。
他把照片转了个方向,凑到灯下,专看店铺玻璃上那几块反光。其中一小块的边缘,叠着被窗框截断的几道弧线——反光吃进了玻璃的底色,白得发闷,混在光斑里,不凑近几乎分不出来。
Eden拿给樊深看。
“衔着绶带的鹤。”樊深一眼认出,“瑞驰礼宾。”
孙哲立刻拨出电话。第一段回报很快传回来:10:40,瑞驰的车把沈若瑶送到城南保税艺术仓储区,登记目的地是澄观旧馆;13:00,活动方又调了同公司的两辆车,把五位受邀客人从内部转运通道接往江对岸的停云馆。
澄观旧馆现场负责人补了一句:沈若瑶的寄存牌还在,手机封在保管柜里,闭馆后才由活动方签收转交,这是私洽鉴赏的惯例。
对她来说,这只是活动方收手机;对拍她的人来说,却是一段不会被电话打断的空档。
樊深已经起身拿外套:“去停云馆。”
出发前,他又给自己的私人医生拨了电话,让对方带上急救箱赶往停云馆。沈若瑶究竟有没有受伤,他现在还不知道,能提前准备的不能等到了再做。
“先让孙哲盯住两辆车。”Eden说,“沈女士换场的消息有人提前知道,旧馆到停云馆的内部通路被人借用了。我们赶过去,不只是确认她在哪儿,还要确认是谁在等她下一次离开。”
樊深点头:“让孙哲同时拟临时进入函,按正式流程走。没有回函以前,不要惊动场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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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云馆后场,手机亮起。
屏幕上只有一行简短的内部消息:“见面礼”已送达。复核组未离场。
看来这位樊董不肯接受他们的安排。
那就别怪他们再加点好料了。
屏幕前的手指停顿了两秒,随后向对话框中输入四个字——
“今晚动手。”
停云馆另一边。
穿深炭色长袖夹克的男人看完,把手机递给身边的人。对方也穿着同色长袖夹克,正在整理一只装线缆的器材箱,听见消息,手指停在箱扣上。
“没有叫停。”男人说。
“行。按原计划继续。”
沈若瑶的手机封在活动方手里,樊深再有本事,也不可能在动手前联系上她。等他从门外赶进来,人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
那人合上器材箱,声音低下去:“别把事做成事故以外的样子。”
停云馆的前厅灯光正好亮起,里面的客人还不知道,今晚的安排已经被提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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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过江的时候,天色正一寸寸沉下去。
停云馆门前安静得近乎冷清。两辆瑞驰的车还停在下客区外,司机靠着车门抽烟。人还没走。
停云馆独立在江岸一侧,外墙用灰白石材和大片无框玻璃做成,入口没有夸张的招牌,只有一道窄窄的铜色门牌。门外站着两名礼宾和一名穿深色西装的场馆负责人。来客按邀请名单入场,设备人员走卸货侧门,两条线分得清清楚楚。
樊深报出姓名,负责人白经理只看了一眼名单,礼貌没有少,门却仍旧没有开。
“樊董,停云馆只认邀请函和现场登记。”白经理说,“没有预约,任何人都不能进去。”
“我太太在里面。”
“那更不能由我们替她决定谁能进。”白经理把门卡收回去,“她要离场,自然会有工作人员陪同。停云馆的规则对所有人一样。”
语气不重,却没有半点商量的缝隙。这里不怕得罪樊家,也不靠樊家的姓氏做生意;它连最有钱的客人都只当成名单上的一个名字。
“我补函。”
“临时进入函需提前一周。”他笑得不变,“不是不给您面子。我放您进去,不仅砸贵客兴致,还砸馆里招牌。”
“那替我带句话。”
“我很理解您的心情,但是这话不能转。”白经理回了个歉意的笑,却没让渡,“客人把手机存在前厅,图的是不受打扰。请不要让我们难做,樊先生。”
樊深站在门外,能调来的车、安保和警方都已经在路上,却不能让这扇只认名单的门提前为他开一次。沈若瑶的手机还在旧馆,电话打不通;他们此刻在同一片建筑群里,可他就连她去了哪个展厅都无从得知。
这不是他熟悉的谈判。没有桌面,没有筹码,也没有可以让对方立刻承担的成本。玻璃门里面有人影走过,隔着一层反光,他甚至无法确认哪一道长裙是她。
孙哲在电话里说,正式进入函还在走流程,停云馆法务要主办方、设备方和安保三方共同确认,最快也要两个小时。
“别催得太重。”樊深说,“让他们按程序开事故通道。先把停云馆外围和所有出口盯住。不要惊动现场。”
他挂断电话,Eden 已经站到停云馆入口一侧,正把最后那张照片与眼前的灰白墙面和玻璃立面叠在一起看。
场景一致。
约莫两点,沈若瑶最后一次被拍,就在这。
拍摄者从上往下拍摄,位置比她的楼层高。根据照片中外墙呈现的角度,相机应该在场馆的西北侧。
Eden 的目光隔着黑框眼镜不动声色地向西北方向逡巡,骤然捕捉到一抹绿色——
那是一栋停工多年的商厦,钢制的脚手架被年月锈成了暗红色,上面挂着破损的绿防尘网,玻璃幕墙布满灰,看不清内里。底层的招租牌被雨水泡得发白,门面大多落着卷帘。大门的把手被一把U型锁锁住,门上贴着不复红艳的“再过三月,复工大酬宾”横幅,再往上是四个金边立体字——“汇金大厦”。
照片上方的那团绿,对上了。
“孙哲留在这边。”Eden 说,“让他盯住停云馆、两辆瑞驰和正式进入函。我们先去拍摄点。”
樊深没有异议。
两个人沿辅路来到汇金大厦。Eden先在楼下停了一会儿,把照片里的视角和眼前的建筑比对。这栋大厦一共四层,三层、四层的高度都吻合,东南角的窗户正对停云馆,防尘网的绿色影子落在旧墙上,和照片里那一角完全一致。
一层商铺连着商场内部。两人绕了一圈,眼前不是落下的卷帘门,就是锁死的玻璃门,直到走到一家“小婷服装店”。那里的卷帘门只落到一半,刚好留出一个成年人弯腰进出的缝隙。
Eden没急着进去,“有新鲜鞋印。沿着鞋印走,不要踩杂。”
门内有两串进去的鞋印,出来的只有一串。
樊深照做。跟着Eden弯腰钻进卷帘门时,肩膀擦过门沿,发出一声轻响,西装外套也沾上一层灰。
“你动作轻点,跟紧我。”李亦东低声说。
天光将灭未灭,天边压着入夜前的蓝。仅剩的一点微光勉强照进卷帘门后几米,再往里便只剩模糊的轮廓。
李亦东拿出手机,把手电筒调到最暗,两人一前一后往里走。
商场一楼还留着七八年前的时代痕迹:粗糙的假人模特、三色的理发店转条灯、褪成灰色的高饱和店牌,以及已经没人会再取的老土店名。大多数店铺早已人去店空,少数没来得及清空的货架上还摆着不畅销的商品,表面覆满了灰。
一楼的地面和门口的瓷砖不一样,像是曾经拆掉旧地板,却没来得及铺上新的,只剩粗糙的水泥。脚印在这里断了,既省了跟踪的麻烦,也丢了继续判断的方向。
李亦东回忆三四楼窗户的方位,在黑暗中精准找到上行的扶梯。
他试着踩了一级,便皱起眉。扶梯台阶松得厉害,落脚稍有偏差,就会发出过分清楚的声响。
“走楼梯间。”李亦东看着那架扶梯,声音压得很低,“碰到人先制服。挑这种地方拍摄的,通常不只是狗仔。位置偏,楼又空,他守的不是她什么时候出现,而是哪一个出口会有人离开。”
樊深在黑暗中轻轻“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楼梯间空得发冷,两人的脚步都放得极轻;越安静,心跳越像被墙面放大。
两人终于到了三层,过了转角,才发现三到四层的楼梯被一堆胡乱堆着的废弃沙发板凳阻隔了。
三层楼梯间的门倒是开着。窗台上有两道新擦痕,像有人曾靠在那里,衣料把积灰带开了一小片。地上两个烟蒂离得不远,一个被踩扁,另一个只压了一半,烟灰还挂在滤嘴边。手电筒扫到角落,一只剩下几粒米的外卖盒孤零零地躺着,空气里还留着没散尽的饭味。
大概率是在三层拍摄的。而且——
“不是一个人。”李亦东蹲下看了一眼,“烟的滤嘴颜色很像,但一根是玉溪,一根是真龙。前一个人在窗边守着,后一个坐楼梯上。第二根烟离窗更近,踩的人没来得及收干净。”
静着半分钟,确定外面没声音后,李亦东才走出楼梯间。
从楼梯间的一侧通往拍摄点的路上,还横着一条悬空连廊。玻璃桥面裂了两块,只用旧木板搭过断口;桥下直通一层,风从缝里往上灌,连脚步都像悬在半空。
李亦东先过去,落脚轻得几乎没有声音。樊深踏上第二块木板时,裂纹在鞋底下发出一声闷响,木板边缘随之向下一沉。
李亦东听到响声顿感不妙,电光火石间回身扣住他的手腕,把人带过断口。樊深落地时重心没有完全收住,一脚没站稳,整个人便撞进了李亦东怀里。
那张平时冷得像会议室玻璃的俊脸,在惯性里结结实实贴上男人的胸膛,脸颊被挤得微微变形。隔着衣料撞上去时,那片胸膛软得不可思议,先被他的脸压出一小块凹陷;再往下,却有结实的力量稳稳托住,肩背和手臂一并收紧,温热而宽厚,接住了那一下失足。
樊深微微瞪大了双眼。一丝不苟的头发散开一缕,表情也罕见地空白了片刻。
隔着衣料传来的热度和支撑让他的身体先一步停稳。樊深只来得及确认自己没有踩空,便抬起眼,神情很快恢复如常,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借了对方的力。
“咚、咚、咚。”
谁都没有立刻松手。
“桥面不稳。”李亦东说,语气里有一点迟来的歉意。他回头看了眼那道断口,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只顾确认落脚点,没给身后的人留下足够的余地。
“嗯。”樊深应了一声。
不远处忽然传来冲水声。
蓝调的最后一点天光还压在破碎的窗面上,厕所门被人推开,先露出一个瘦高的模糊轮廓。那人边走边骂:“破地方,连擦手纸都没有。”
湿鞋踩过碎石,声音比干燥的脚步沉了一拍,沿着商业楼另一侧的走廊渐渐靠近窗口。
冲水声盖过了他们的脚步。李亦东尚未松开樊深的手腕,便把人带进最近一家店铺半掩的铁门后。这是一扇开在铁卷帘上的小门,里面还有一层玻璃门;两扇门之间窄得只能容下两个人面对面贴住。
断桥上那点迟来的歉意还没有散,他左手托住樊深后脑,右臂斜斜横出去,肩线下方抵住将要回弹的铁门。扣着手腕的右手始终没有松开,像把樊深连同身后的动静一起按回黑暗里。樊深的左手被带得无处安放,只在仓促间拢住李亦东右侧胸前;隔着衬衫,掌心先触到一片柔软的陷落,随后才被底下稳实的起伏托住。
铁门在李亦东的臂弯外轻轻颤了一下,又被他压回无声。两个人的呼吸贴得太近,连衣料擦过的细响都显得清楚。
外面的人出了公厕,并没有立刻走。
打火机响了一声,烟气从门缝里钻进来,李亦东偏过脸,脸颊擦过樊深的衣领。一路赶来的热意被雪松的信息素托住,干净而冷,和门外那股烟完全不同。
“等他过去。”李亦东贴在他耳侧说。
樊深没有回答。门后的空气太窄,烟味、墙面的冷意和腕骨下稳定的力道被放在同一处——那只按在他腕上的手稳得像钳子,拇指下的脉搏却比平常快。
起初他以为是李亦东的,过了一秒才发现,抵在那只拇指下的脉搏跳得更快的是自己。
脚步停在门外。男人摸了摸口袋,似乎确认打火机还在,随后朝三层窗边走去。
楼下唯一的入口,两串鞋印进去,出来的只有一串;窗边两枚烟蒂落得不远,像是有人在这里分开守过一阵。眼下没有第二道脚步声,至少不会有人立刻从背后接应。
李亦东在脑中重新过了一遍路线。等那名抽烟的男人背过身,他才松开樊深,从门后无声地推了出去。
下一秒,他从男人身后扣住那只手腕,拇指压住腕骨,膝盖顶进膝弯。男人往前一挣,膝弯吃痛,整个人跪进窗台边的灰里,指间的烟掉在地上,嗤了一声。还没等他挣扎,李亦东同时右手按住他的颈,把他所有借力的方向都封住。
樊深几乎同时上前,掌心压住男人另一侧的肩膀。这个动作来得很快,力道也稳,却明显多余——李亦东已经把人锁在了地上,连他肩胛骨往哪边挣都算得清楚。樊深刚想借力把人翻过来,便发现自己的手臂正好压住了李亦东调整腕角的路线,只得立即松开。
李亦东在手下掂了一下那人的力气,像确认一件并不复杂的物证,才偏过脸对樊深说:“这种程度,我一个人对付十个也不费事。樊董,您是来帮他,还是来帮我?”
樊深看了他一眼,收回手。
“别碰设备!”被牢牢按在地上的男人骂了一句,吃力地扭头,“我就是拍照的!”
三脚架还稳稳立在窗前,长焦镜头直直对着停云馆入口。天色刚踏进黑夜,废弃楼层大半的窗洞已经被暗色填住,正对面的停云馆却亮着一片未眠的灯火。设备上的REC指示灯在近处规律地闪着微弱红光,像从那片灯火里剥落出来的一点机械呼吸。
李亦东扫过一眼相机。男人挣扎时第一声喊的不是疼,也不是求饶,而是“别碰设备”;他没有向外呼救,也没有朝窗外发信号,先护住的始终是那台相机。至少从现场反应看,这里没有第二个人等着接应。
李亦东沿他的腰侧和内袋迅速摸过。没有刀,也没有枪,只有两部手机、一包烟和一张停云馆的临时工作牌。
樊深没有立即弯腰去捡那张牌,而是拿出手机。本来他打算让一名保镖跟孙哲一起上来,指尖在通讯录上停了停,还是先问李亦东:“孙哲一个人,够吗?”
“这种程度,让他一个人压着就行。”李亦东说。
樊深这才按下孙哲的呼叫键:“你一个人上来,三层。一层西面有入口,进来后东面上。尽快。”
电话挂断不到片刻,楼梯间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手电光沿着墙壁一晃一晃地照上来,孙哲赶到窗边时,呼吸还没有完全平稳。
三脚架上的相机还亮着取景屏。樊深刚刚确认完储存卡,最新的几张就停在今天:灰白展墙,深色长裙,耳边一粒珍珠,照片上方一团虚化的绿防尘网。拍摄时间,14:03。
李亦东把人交给孙哲,拿起刚搜到的手机,对准男人的脸解锁。通讯软件还停在刚发送图片的页面,买家只留下一个联系方式和两句话。
第一句:【验货通过。附上拍摄时间。】,时间是14:32。
第二句:【加单,继续跟。拍清楚她怎么出来的。】,时间是17:05。
第二条消息发出的时间,正卡在他们收到包裹、从公司赶出来的那一段。威胁信、照片和这条加单消息几乎同时抵达。对方盯着沈若瑶,也在等他们怎么应对。
“只是拍照?”李亦东问。
他没有提高声音,只将目光稳稳落在男人脸上。十年一线刑警磨出来的威慑,不在音量,而在那种不容躲闪的准确里——像已经看见了对方下一句准备说什么。男人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肩背也跟着收紧。他没犯过什么事,最多因跟拍越界被叫去问过几句,却从没被这样盯着,仿佛连临时编好的说辞都已经无处可藏。
男人不自觉呼吸发紧,老实交代:“我就是接私活的狗仔,有人出钱,我按小时拍。买家没见过面,电话加代付。”
“你知道照片要发给谁吗?”
“不知道。”
“那你也该知道,这不是普通的跟拍。”李亦东把手机屏幕转给他,“普通狗仔要脸和绯闻,不会连她什么时候进出都要。”
男人的喉结动了动,慌了:“我真的以为只是拍照啊警察同志!我只是接单!”
李亦东没有纠正他对自己身份的误认,只说:“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里面还有两个。老秦和他徒弟鸭仔。”他咽了咽口水,“我只负责外面。鸭仔送饭来后,跟设备调试商一起进了场。今天活动方投影坏了,临时叫维修工。设备商加了人,没人仔细认人。他进去拍内场,我在外面等。”
李亦东回忆着楼梯间方向的那两个烟蒂,又把刚搜出来的工作牌拿出来看,上面写着“澜声 0030”。
“工作牌从哪儿来的?”
“协力公司的空名额。真的,能刷门。”
“从停云馆哪扇门进去?”李亦东问。男人身旁的帆布包在挣扎中翻到一边,包口敞着,露出一套没有标志的深炭色工作服。
“正门的卸货查的严,从西面的卸货侧门进。设备商的手环刷绿灯,临时人员只看公司和编号。”
“还有备用临时牌吗?”
“没了,就这一张。还是鸭仔拿来的。”
男人轻轻吸了口气,小心解释:“牌和衣服都是今早快递送的,说里面的人要是出了问题,就换人顶上。警官同志,我这算坦白从宽吗?”
“她在哪个厅?”一直沉默听着的樊深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停云馆有四个大展厅、两个小展厅。她在哪一个?”
“这我不清楚啊,里面他们负责,我只负责拍正门……”
“那就问。”樊深的语气比李亦东还要冷上几分。
手电光从侧面掠过樊深的脸。他的神情没有变化,男人却先打了个哆嗦,终于想起这张脸为什么眼熟——财经新闻上常年出现的樊深,沈若瑶的丈夫。
孙哲稍稍松开按住男人肩膀的手,把手机递回去。男人哆哆嗦嗦找到和老秦的通讯框,打下一行字:“沈若瑶逛到哪个厅了?准备出来没有?”
没回。
李亦东拿起工作服,绕到一旁的立柱后。他从随身包里取出备用的医用屏蔽贴,换下白麝香的隐香贴,又用湿巾擦过后颈和耳后,等皮肤干了才把新贴片压牢。平日在家用的就是这一种,只隔绝气味,不释放模拟香型。那点属于Eden的白麝香收住了,靠近时也只剩衣料上的淡淡洗涤剂味。一个来搬设备的Beta,不该先让人记住他的信息素。
“不能等回复了。”李亦东从立柱后出来,已经套上那件深炭色长袖夹克。他抬臂试了试,肩背尚能活动,扣紧的袖口却卡在腕骨上,牵得整截袖子往回绷。“工作牌只有一张,我先进。”
樊深抬眼。
“里面一旦动手,我比您合适。”Eden把那张通行证套上脖子,“您守着这部手机。老秦再发什么,您转给我。”
“袖口太紧。”樊深说。
“不妨碍。”李亦东答。
“搬东西要抬手。”樊深示意他伸出胳膊,“按扣还有一档。”
李亦东低头去看,樊深已经捏住袖口,解开按扣,换到外侧那一档。另一边也调好后,李亦东屈了屈手腕,袖子终于能顺着动作滑上去。
工作牌的挂绳还有半截压在翻起的衣领里,证件斜贴在胸前。樊深把那截绳子挑出来,顺着衣领将反扣的工作牌翻正。证件往下落时带着他的手指在衣料上擦过一瞬,他确认卡扣已经扣牢,便收回手。证件稳稳落在胸前。
“行了,我出发了。”
樊深看了他两秒。
“嗯。”
两个人都没有再争。他们都清楚,这是唯一排得开的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