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天牛先生》鬼二斤

2、杜鹃的心事 叶子规

　　叶子规已经一个人生活很久了。这件事儿倒是说来话长，一句两句还真说不清楚。

　　叶子规的父亲，叶重民，是家里的老二，小时候家里的情况只能供一个孩子读书，老大叶重坦读书劲头儿比他好，他也没什么怨言，就下来一边儿帮家里干农活，一边儿去学了一门手艺——木匠。
　　但是叶重民做家具的手艺一般，拿不出手，更别提靠它吃饭了，尤其是有腿儿的家具，那做的椅子啊，腿儿总是一边儿高，一边儿低的，坐上去摇摇晃晃，咯吱咯吱响。

　　后来长到十七八岁了，老大中专学了两年会计，后来分配到大队里做算账的营生，每个月往家里拿钱了。
　　那个夏天，叶重民就出去打工，那怎么办呢，他老子倒是不缺他一口饭吃，但是时间久了，老大看不顺眼，觉得他在家无所事事，吃白饭的。
　　他就一路往北去，坐大巴从沂县到济南，又从济南到邯郸，又从邯郸到了沈阳。
　　那时候的东北正是建设的好时候，工地缺人手，叶重民就留了下来，干苦力活，就在这里他遇到了叶子规的妈妈，赵爽。
　　赵爽比叶重民大八岁，当时就在叶重民干活的工地边儿上卖盒饭。

　　接下来的故事就很老套了。叶重民年轻儿，踏实肯干，跟那些老油条不一样，长得也不赖，又是南方来的。赵爽观察几天，觉得他人也老实，就让人帮联系相看。
　　叶重民先是红了脸，又觉得成熟坦率的赵爽有股说不出的魅力，两个人就约着轧马路，一来二去，就成了。
　　后来，叶重民觉得钱攒得差不多，得“衣锦还乡”了，赵爽稍微思索了一下，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两人收拾东西，扛着麻袋就走了。

　　两个人回到沂县农村，盖了个自建房，日子就风风火火的过了起来。
　　不过叶重民的归来，让他老子很是高兴，叶重民才知道，他大哥去大队上班的时候，被施工单位的高空坠物砸死了，只留下结婚一年的大嫂和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过了几年，一直到叶子规出生。

　　子规，子规，据说是因为他出生时的哭啼特别像杜鹃鸟，“呜呜呜呜——”，四声一度，就给他取了子规的名字。
　　这还是文化有限的叶重民超常发挥了，他很满意，觉得比直接取个叶杜鹃要好听的多。

　　但是他心里有一点不踏实，感觉要发生什么事情，他看着子规，心想:这个孩子也太瘦了，瘦的像个猴儿。

　　没过几天，做常规检查的时候叶子规就被医生诊断出来先天性心脏病。
　　准确地来说，是先天性心室心缺，大概是因为赵爽怀他的时候感冒生病，没忌口，吃了什么药导致的。
　　说得简单点，就是心脏上有一个缺口，必须要做手术，用生物材料把这个缺口补上，就没事儿了。

　　医生大概看出来经济情况，不想吓到他们，表示并不是什么大病，手术只要三万块钱，医保还可以报销一部分。
　　可叶家三代农民，一家上下每天都有花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哪儿拿得出万把块钱呢。
　　叶重民和赵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没钱治，咋办？
　　抱着孩子回家了。

　　一开始，看着婴儿时候的叶子规，很乖，不哭不闹的，叶重民想着:先养着，等到时候再说。
　　可孩子越来越大了，不能再拖了。
　　而邻居亲戚都劝他们放弃这个孩子，再生一个。

　　在叶子规六岁的一天，微风轻轻吹拂，云层厚厚的，空气中弥漫着水汽，令人很是舒服。
　　叶重民带着叶子规蹲在农村房子门口的一个小径边上刷牙。
　　叶子规盯着爸爸，学着他的样子，笨手笨脚的刷牙，一边刷，一边看着爸爸嘻嘻地笑。

　　这样一个好的日子，叶重民说要带小子规出去玩，俯下身子，用力拉着他的三轮车往外走。
　　叶子规很开心，难得的有些活泼，却衬得叶重民有些寡言。

　　叶重民双手把着叶子规的两条胳膊，往上一拎，把他放到了三轮车后面。三轮车上有个小板凳，小子规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抓着边沿坐稳。

　　叶重民骑车到了一条大路边，把小子规放了下来，看着小子规的眼睛，告诉他：“你在这儿等着我，我去买点东西。”
　　临走之前，叶重民把小板凳拿下来，让叶子规坐着。

　　叶重民骑着三轮车走了，大路上留下三轮车碾过的车辙痕迹，那痕迹一直延绵到很远……
　　这是一条很宽敞的大路，路上弥漫着许多灰尘，给小子规眼中的画面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
　　往来的人并不多，小子规乖乖巧巧坐在小板凳上，一点儿都不乱动，很规矩的姿势。

　　过了一会儿，小子规感到有点无聊，他时不时看一眼大路的尽头，看父亲的三轮车有没有出现，又低头揪一揪手指，这等待的时间对他来说有点漫长。
　　小子规有些局促地面对大路上经过的人的目光，有时会和路人的目光对上，他又很快地，“嗖”得一下扭头，移开视线。

　　又过了一会儿，路尽头隐约出现一辆三轮车，小子规心里一喜，在他期盼的目光中，三轮车驶近，他心里一空，失望地发现那并不是父亲。
　　又经过几次这样的“乌龙”，小子规心里无端生出几分害怕和不安，以致他感觉有些煎熬，又说不清自己在害怕什么。
　　眼里满是局促不安，渐渐酝酿出点儿眼泪。
　　他又害怕路人问他为什么哭，悄咪咪的，拿两根手指抹眼泪。

　　终于，在他煎熬的等待中，叶重民慢悠悠地骑着三轮车回来了，他买了一条鱼和一瓶白酒。
　　叶重民没有跟小子规解释自己为什么去了这么久，只是摸了摸他的头，说：“孩子，回家吧。”
　　这时小子规也想不起去玩儿了，焦躁不安的心终于安顿下来，和小板凳坐在三轮车上，回家了。

　　回到家，叶重民没有烧那条鱼，只是一味地喝酒，小子规觉得父亲好像有点喝醉了。
　　他看见父亲走到手池边儿，盛上水，把鱼放进去，父亲看着鱼，一下下得点着头，神神叨叨地说：鱼儿啊，鱼儿啊，我不吃你了，你让我发财吧。

　　后来，过了一段时间，赵爽一拍板，“我就不信了，人还能让尿憋死?”
　　“走！”
　　走去哪儿?
　　南下打工去！

　　两个人把叶子规送到守寡的大娘家里，扛着一个蛇皮袋，装了几件衣服就出门了。

　　六岁的小子规，一边哇哇哭，一边踉跄着去追爸妈的身影，伸出两只短手去够他们。
　　大娘一伸手把他捞回来，在他耳边安慰，说:“爸爸妈妈出去给你赚钱了哦，不是不回来了，小鸟就在家里等着哦。”
　　小子规只能抹干净眼泪，哽咽着答应了。

　　叶子规八岁那年，叶家终于攒够了做手术的钱。

　　在住院那天，小子规坐在医院的椅子上，看见父母在和医生说话。

　　他对未知感到迷茫，眼里有了害怕的泪水，趴在椅子的扶手上，用胳膊遮住眼睛，又偷偷抬起头，用余光看父母的身影。

　　在小小的子规的认知中，住院是一件天大的事，他胡乱地想：我会死吗？

　　在手术之前，先要等待麻醉，小子规躺在床上，侧过头看到父母站在很远的门口。赵爽看见他，摆了摆手，脸上笑着，很是高兴，嘴上说了一些话，但是小子规听不见，大抵是让他安心的话。

　　那时候的叶子规还很小，死亡的意义对他来说还很遥远。
　　事实上，做这个手术他并不会死，但小子规不知道。
　　他害怕死亡，因为他不知道死后会怎么样，是变成鬼魂吗？人会有灵魂吗？还是说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但是小子规转念一想：如果他死了也好，如果他死了，爸妈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医生过来把麻醉用的喉罩罩在他的嘴上，打断了他对死亡的思考。随着麻醉气体的吸入，小子规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手术只是一个晚上的事情，第二天小子规就回到了病房。手术很成功，叶重民解决了一件心头大事，对小子规肯定又高兴地说：我们已经治好了，身体没有任何毛病了！
　　小子规也很高兴自己捡回了一条命。

　　日子一顺百顺，孩子的病治好了，同时叶重民和赵爽两个人也很节俭，还余下了不少钱呢。
　　县城的房子不贵，叶重民一想孩子以后要上学，学区房的事儿早晚要考虑，决定又在城里买了一个八十平的小房。

　　他们在深圳打工尝到了甜头，想趁着年轻多赚一点，就让叶子规继续待在大娘家，两个人又回了深圳。

　　但是好景不长，在叶子规十岁那年，两个人在工地被掉落下来的钢筋砸死了。

　　最后，叶子规只等到了村里书记带回来的两罐骨灰和赔偿款。

　　从那以后，叶子规就一个人生活了很多年。
　　为什么这么说呢？
　　按理来说，他应该是有个监护人的。
　　但是爷爷年纪大了，自己都没有儿孙伺候;而大娘呢，大娘倒是个好大娘，不贪图叶子规那些赔款啥的，可她毕竟还有自己的孩子，叶子规的堂哥，叶家青，比叶子规大两岁，正是调皮捣蛋的年纪，需要人管。
　　大娘把两个孩子拉扯到小学毕业之后，那个叶家青不知道听了什么邻居闲话，说什么都不让叶子规继续待在他家，一直闹个不停。
　　大娘没办法，和叶子规商量着，把他送去了寄宿学校，叶子规没什么反应的就答应了。
　　这之后，叶子规初中就住宿舍，一个月放一次假，一次假放两天，那两天叶子规就回自己家睡，有时候大娘还会给他送点儿自己做的饭菜。

　　幸运的是，叶子规超脱了叶重民的基因，成绩好，名列前茅，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当初叶重民和赵爽买的房子离这学校很近，叶子规就买了一个电瓶车，每天自己上下学。

　　他自己一个人住也不害怕，每天要么吃食堂，要么就去楼下大超市里买点熟食。

　　与常人相反的，叶子规很喜欢黑暗的睡眠环境。
　　他初中时候的宿舍就在厕所对面，那厕所的灯彻夜不灭，那透过门窗，映到他宿舍里头，叶子规睡觉前老是盯着那个光亮发呆。
　　他就喜欢没有一点儿光的睡觉，他喜欢这种黑黑的，摸不着边儿的安全感。
　　关了灯，拉上窗帘，黑漆漆的，他躺在床上，被子裹严实了，不用一会儿就能睡着。
　　不过，他有时候也会躺在床上思考，在漫无边际的黑暗里，想他的爸妈，想他的人生。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